丞相府前, 不似御史台那般守卫森严。
兰猗下马,牵着马系在相府一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丞相府倒是冷清的很,莫说守卫, 连个看门的小厮亦是不见踪影。
马绳系好后, 兰猗狐疑地望了一眼那扇无人看守的府门。
“这是丞相府吗?”
兰猗有些怀疑椒蕙急糊涂了,带错了路。
椒蕙颔首, 说:“夫人,牌匾上写着白府,没错。只是……”
她亦狐疑地左看右看,未想到白相府前这般凄凉。
兰猗与椒蕙面面相觑, 正要上前叩门,那门似有所感, 直已从内打开了。
一个小厮弹出半个婶子, 见了兰猗也不惊讶,躬身端正行礼,请兰猗入府:“上相夫人安好,丞相恭候多时,请夫人入内。”
兰猗眼波微动, 自己并未呈上拜帖,白徽年却早已晓得她会登门。
如此看来, 白徽年于京中眼线颇多。
不知她身边,又有多少是白徽年手里的人。
兰猗深深地与椒蕙对视一眼,随即跟着那小厮进府。
穿过长廊, 一路行至正堂, 方推开门,兰猗一眼便见着了高坐主位的白徽年。
白徽年气定神闲,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见到兰猗入屋,未起身相迎,只是微微一笑,入相见的是一位老友叙旧。
“上相夫人,请坐,”他挥退小厮,请兰猗入坐,“粗茶一盏,请夫人莫要嫌弃。”
兰猗带着椒蕙行礼,还未入座,便已见小几上摆上了尚在冒热气的茶盏。
依言落座,兰猗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都当作,飞快地打量了白徽年一番。
今日的白相较之南山初见时,要有精神了许多。
她的目光掠过他的面容,他的衣着,最终落在了他腰间的玉佩上。
那枚玉佩,似与先前的那枚有些不同了。
不说原本那枚玉佩已是白玉有瑕,四分五裂了,便是那枚玉佩上头的青鸟,都变成了鸾鸟。
仔细看去,倒是与杨夫人手里的那一枚很是神似。
兰猗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白相的玉佩竟恢复如初了,真是巧夺天工。”
白徽年低头看来一眼腰间的玉佩,伸手轻轻托起这枚玉,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玉面,又多抚摸了几下上头的鸾鸟,感慨道:“我请了京中最顶尖的工匠修补。这枚玉佩身多年,是我心爱之物,我不忍心它变得残缺破碎。”
“便如有些人和事,纵使有过裂痕,也值得尽力修补,不是吗?”玉佩重新坠于腰间,白徽年已抬眼,笑眼看向兰猗。
话中别有深意。
却绝口不提这玉佩与先前的不同之处。
于兰猗眼中,只怕是换了一枚玉佩了。
京中坊间有许多传闻,关于陛下与贵妃的,关于褚玠与她的,亦有关于丞相与长公主的。
兰猗笑着颔首,已在心中串起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容淇得长公主相救,长公主送容淇回京投于丞相门下,求丞相庇护。空口无凭,必得贴身物件相赠,方有信言。
丞相腰间的那枚玉佩,应当是容淇千里送还的投名状。
如此说来,杨夫人是长公主之人。
那倒是桩趣事,兰猗端起茶盏假装饮茶,这杨夫人心里头的偏向自己夫君多一些,还是偏向长公主多一些。
“是我大意,才致美玉生瑕,白相不怪罪,我倒是惭愧了。”
兰猗低声道,歉意满满。
白徽年摆手,显然不愿再提起此事:“夫人今日来,事为温理?”
兰猗直言:“不,我来,是为了与丞相一同救容淇。”
白相闻言,有些讶异。
他点了点茶盏,似在回忆初见容淇时的样子,语气有几分追忆的感慨:“实不相瞒,我见容淇第一面,他便将与夫人的那段不浅之情如实相告。可当时,我方见过温理与你之琴瑟在御,只当是容淇一厢情愿,未想到夫人心中人竟不是温理。”
兰猗笑了笑,未否认,亦未承认。
直觉告诉她,这位丞相城府极深,做戏是瞒不过他的,不如少说些话。
“容淇的痴心,令我怜惜。”白徽年轻叹,“他早已坦言涉嫌舞弊,但我不信。这般真心罕见,真诚稀少,君子之交,我信他。”
见白徽年说得笃定,兰猗反问:“白相为何相信容淇?白相与上相是多年交情,说是兄弟亦不为过。我曾听闻,陛下与褚玠久攻皇城不破,多亏白相与之里应外合。你这般相信容淇,岂非怀疑褚玠公允?”
兰猗顿了顿,眼见白徽年面不改色,进而道:“你与容淇相识不过数月,何以敢位他担保至此?”
白徽年微微一笑:“我不干涉温理做为,亦不对其评头论足。今日,只谈容淇。”
“夫人有所不知,在容淇参加殿试前,我曾将他引荐给温理,我特意调阅了他历年的考卷,此人经史子集无所不通,策论见解鞭辟入里。”白徽年直视兰猗,君子坦荡荡,“这等凤章龙姿之人,何必舞弊。”
白相对容淇很是欣赏,褚玠所言不虚,但兰猗仍有顾虑:“若是受钱财蛊惑呢?”
白徽年看着她,眸光凝聚在她的面庞,似是看穿了她的试探,语气宽和:“夫人不必说此话来试我。容淇有高中之能,以他才华,入仕之后金银爵禄唾手可得,何须在科场上铤而走险,自毁前途。”
闻言,兰猗原本疑心丞相有参与舞弊手笔的嫌疑,也一并放下了。
可是心的疑虑又接踵而来——
眼前的白相,与初见的褚玠如出一辙。
褚玠尚且伪装,白相便里外如一吗?
兰猗瞥了一眼椒蕙,慎重道:“白相见谅,此事非同小可,我不得不谨慎一些。”
白徽年不大与兰猗这等小辈计较,又问:“那温理呢?他该怎么办?”
“救了容淇,便是救了褚玠。”兰猗淡淡的,“只要容淇无罪,褚玠便不是阳奉阴违、觊觎皇权,而是明察秋毫,为国除弊,为民着想的好官。陛下便是想治他的罪,也师出无名。”
白徽年挑眉,眉眼中缓缓染上赞赏之色。
他靠上椅背,手指摸上那枚玉佩,眸光闪过锐利的光。
那光审视着眼前的女子,重新谋算着她的分量与地位。
而后,白徽年勾笑,发出由衷的赞叹:“夫人很是聪明。
“可是啊,”他长叹一声,“世上哪有两全其美之事呢?”
兰猗沉默须臾,铿锵回道:“事在人为。”
话已至此,白徽年默然一笑,不再多言。
说了这许多,兰猗还未道明此行目的。
“白相,我想请你助我查清容淇科举舞弊案的真凶,以及证据。”
要紧的是证据,证明容淇清白的人证物证。
白徽年意味深长地看着兰猗,未即刻答应,反倒是问:“万一查出来是温理呢?夫人不怕殃及自己,陪着去死吗?”
兰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绝不可能是褚玠。”
白徽年有是挑眉,对她的肯定感到很是意外:“夫人这般肯定?容淇下了诏狱,夫人才会入京,才能与温理再续前缘。怎么看,温理都是此事的受益者。若说他设计陷害,倒也说得通。”
“白相这般疑心褚玠人品,”兰猗忽而一笑,语气锋利,“褚玠怕是会伤心。”
白徽年微微一怔,很快便不留痕迹的回过神来,神情亦挑不出半分差错。
“我也是猜测罢了。”白徽年轻敲桌面,掩饰自己心底的慌乱。
“我先前亦是有此猜测,”兰猗说了这般多,有些口渴,端起茶盏的瞬间,敛去了笑意,“不瞒白相,昔日偷取玉佩,便是入礼部贡院暗查此案。而种种证据,皆指褚玠。”
“如此……”
兰猗却打断了白徽年,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白徽年,缓缓转变语调:“可是,白相,我有一问。此问或是幕后主使皆未留意之端倪。”
白徽年眯了眯眼,静闻其言。
兰猗放下茶盏,道:“白相,你了解褚玠的。以褚玠心性,他会在他人面前,称我为,容淇之妻么?”
放置在一旁的茶盏里头,叶片静静躺在清亮的茶面之上,一动不动。
兰猗紧盯白徽年的神情,始终未有破绽显露。
只看得见他风轻云淡的颔首,说:“确是不会的。”
兰猗只得收回眸光,心底仍是对白徽年有疑虑。
世人皆言白徽年与陛下、褚玠是至交。
既是至交,白徽年对相处短暂的容淇尚且全身心的信任,对至交之友褚玠,却处处疑心。
褚玠这般聪敏之人,不可能察觉不出白徽年行事古怪,为何还要叫椒蕙传话,教自己可寻白相。
愈想愈不合常理,愈发破绽百出。
可惜兰猗并未有确凿的证据佐证自己的猜想,只能按下不表,得白徽年承诺查明此案后,便又带着椒蕙回府了。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与来时的急忙不同,兰猗并未勒马速奔。、
她问沉默了许久的椒蕙:“你听了那般多,可有不寻常之处?”
椒蕙不知在马背上做什么,坐在兰猗身后又瞅不见她的样子。
“椒蕙?”
兰猗再度唤道。
“哎,夫人。”椒蕙迟迟应声,“方才不小心走了神,椒蕙愚钝,未发觉有何不寻常处。”
兰猗不多问,勒马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