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徽年的人办事果然利索。
不出三日, 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便送到了兰猗的手中。
兰猗坐在那棵杏树下,杏花开了满枝,压得枝桠抬不起头。
秋蕙亲自在树枝上绑好鹅黄色的绸带, 祈愿今朝仕子杏榜登金。
她打开那只木匣子, 里头整整齐齐躺着一沓纸,有书信, 有账目,有证人画押的供词,海运几枚与当年考场舞弊案封存考卷字迹一致的印章拓本。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眼珠上下滚动, 阅览详尽。
环环相扣,紧密相连, 指向礼部尚书父子, 狼狈为奸,栽赃嫁祸。
不仅嫁祸容淇,甚至留好了退路,将脏水悉数泼上了褚玠的身上。
秋蕙挂好绸条,凑到兰猗身边看纸张的内容, 愈看愈是兴奋,忍不住抚掌:“夫人, 有了这些东西,上相很快便能出狱了吧?”
一片杏花花瓣飘了落到信纸上,兰猗拈起那瓣花, 轻轻送到地面上。
“不要太开心, 结果如何还需看陛下心意。”她将信纸整理好,重新放回木匣中,合上匣盖, 抬眸看向秋蕙,“早些歇罢,明日一早,我便将此证据呈于陛下。”
秋蕙欣喜颔首,转身退下时,经过椒蕙身边,却见椒蕙出神一般,盯着稀疏满地的杏花花瓣。
秋蕙戳了戳椒蕙的手背:“椒蕙姐姐?”
兰猗听见动静,转眸看过来,也瞧见椒蕙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丫头近几日总是心神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兰猗也唤了一声:“椒蕙?”
椒蕙陡然回神,如梦中惊醒,惊惶未定。
神色凝重地看向兰猗,又看了一眼兰猗手中的木匣子,好似这才回过神来,轻轻颔首,道了一声“好”。
兰猗看了她一眼,未多说什么,起身朝小阁去了。
日月轮换,月上中空。
梆子声响了好几下,平章军国事府沉入一片静谧中。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小阁门前的守卫手按佩剑,笔直挺立于廊下。
偶有萤火虫自湖边草丛中飞到廊下,围绕在他们的身边。
廊下灯笼来来回回,烛火闪动一瞬。
阁前守卫似有所觉,原本还有些困意的双眼顿睁,手里头的佩剑随时出鞘。
忽而,一道黑影自高处降下,落于守卫身后。
守卫方要回头,断刃已割破了他们的喉咙。
鲜血刹那喷涌,他们连呼喊的机会都没有,捂着喉咙便倒了下去,苦苦挣扎几下,便失去了生机。
那黑影身形矫健,显然对府中布局十分熟悉。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他人后,未有丝毫犹豫悄悄地推开了小阁的门,贴着内室的墙边,绕开沿途所有的障碍物,进入了内室。
手中短刃在月色下泛起冷冽的寒光,刀锋起落,直刺向床榻。
床榻上的被衾同时扬起,遮住了夜行人的视野。
他迅速扯开,迎面刺来一把寒光凌冽的长剑。
剑尖离他的咽喉处只有短短半寸之远。
夜行人身形顿住,手中的短刃小心翼翼地举起,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刘峰,果然是你。”
椒蕙的声音自剑后传来。
夜行人循声看去,椒蕙手持长剑,立于榻前,眸里盛满了月色的寒光。
他眼中闪过稍纵即逝地错愕,抬手拽下脸上的面罩,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手里的短刃,亦一同被他扔到了脚边不远处。
他站直了身子,与椒蕙平视彼此,未有丝毫的恐惧与心虚。
小阁四周的灯火骤然齐命。
烛台,灯笼将内室照得如白昼一般。
秋蕙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火折子燃着火焰。
几名埋伏在暗处的死侍从窗户翻身而入,团团围住刘峰。
兰猗缓步走出屏风,面上含笑,十足自信道:“刘峰,我倒真怕你不来。”
听得兰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刘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还是与兰猗寒暄:“夫人刻意以那木匣子里的东西引我来,大费周章设局相邀,我定赴约。”
兰猗绕行走到刘峰面前,见他面色如常,也浮起一抹笑意。
椒蕙的剑仍指着刘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上相待你不薄,当年你只是军营中的小卒,是上相不忍明珠蒙尘,提拔你做副将,你才有今日的地位的,你便是这般报答上相的吗?”
刘峰冷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却无半分后悔:“我本便是一颗理应在上相身边的棋子,上相的提拔不过是加快我到他身边的速度罢了。”
秋蕙吹灭火折子,骂道:“白眼狼!”
刘峰的眼神满是疲惫的麻木:“这世上人情那般多,怎么还得清?只能欠到下辈子再还了。”
兰猗看着眼前身姿直立的男子,不与他多说些无意义的话,开门见山问:“你为谁做事?”
刘峰不语。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兰猗。
椒蕙盯着刘峰的神情,心里警兆频频,她遵从心意,跨步上前,一把掰开他的嘴,双指探入口中,自他的舌下取出一枚药丸。
这药丸是剧毒之物,一旦吞入喉中,神仙难救。
椒蕙将药丸扔出窗外,沉进湖水之中。
刘峰被椒蕙这一连串的动作制住,失去了最后的退路,整个人跌坐在地,朝椒蕙脚边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液。
“椒蕙,是我小瞧你了,你这身功夫学得不错。”
椒蕙垂眸:“是你教得好。”
是了,刘峰教椒蕙剑术,椒蕙又教秋蕙剑术。
椒蕙剑术极佳,府中上下无有敌手,秋蕙的功夫不行,但算术极好。
褚玠养出了两个极好的姑娘。
椒蕙如此说,只得到了刘峰的冷哼。
他不再看椒蕙,而至仰头看向兰猗:“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兰猗看着他,眸色中有许多惋惜。
惋惜这样的英才,入了贼船。
烛台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屋子里一堆人立在一起,阴影铺了满屋。
椒蕙与秋蕙的面容多少有些暗影,而兰猗的面容却全然在灯火之下。
她此刻的神情,与内室神台上的那尊瓷像,一模一样。
“这倒是一件久远的事了。”
兰猗回忆着。
应当追溯到去岁秋冬之交的夜里。
长夜寂寂,褚玠将来龙去脉,自己所作所为,全数摊开于兰猗眼前。
褚玠应丞相之约,赴相府,见容淇家状。礼部尚书素与朝中各处关系周密,在查清舞弊案主谋为礼部尚书父子后,送容淇做替罪羊,以换礼部尚书的信任。却不曾想,周围依旧暗流涌动,似无停歇之兆。
褚玠旋即意识到,自己落进了更大的陷阱。
原来礼部尚书只是科举案之罪,外族安插在国朝之中搅动风云的细作,另有其人。
褚玠当机立断,将计就计。
与兰猗做反目戏,兰猗引府中礼部尚书之人,褚玠引朝中那位始作俑者。
那夜府中风云,椒蕙提剑杀府中奸细,秋蕙送兰猗逾墙出府开始,便扭转干坤,换了执棋人。
先前是兰猗与褚玠做棋子,自那日后,轮到兰猗与褚玠执棋。
“也是那夜,褚玠追来诏狱,那悄无声息出现在我与褚玠身后的小卒,”兰猗淡淡道,“你身为褚玠副将,却眼见他擅作主张而不多加阻拦,我与褚玠便起了疑。”
“原是如此。”刘峰又是冷笑。
兰猗弯腰,拿起地上的那柄短刃,指尖捏了捏刀锋上的血迹,又是平淡道:“不止如此。还在更早前,那艘水船上,我听到了二男交谈,一人劫走我卖与花船,一人买下我送入花船。那劫我之人虽声音刻意沙哑,却仍能听出,与你很是相似。”
兰猗说得简单轻巧,实则还有一些事,兰猗未讲明。
她无法讲明,是椒蕙最先察觉,白相与刘峰似乎用同一种香。
亦无法讲明,是椒蕙警觉,她的这位师父,今夜将有行动。
主子与师父两难,但椒蕙清楚,褚玠之恩无以为报。
如刘峰所言,人情诸多,今生只能报答其一,余下的便下辈子再说罢。
她择了兰猗。
短刃的血沾满了指腹,利刃反射出兰猗的一双眼睛。
“真是……一招不慎……”刘峰冷哼,自嘲的说,“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他倒是爽快,只是这样的爽快之下,另藏忠心。
对他真正主子的忠心。
这样的忠心,只是在告诉兰猗,她再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他已是死棋。
兰猗微微一笑,故弄玄虚:“我不会要你死。既然你不愿意与我讲你的主子是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这个人。”
……
第二日,兰猗便带着满木匣子的物证,押着五花大绑的刘峰这个人证,直奔皇宫而去。
到了内宫门前,因着外男不得入内,刘峰被守卫拦在了宫门外。
兰猗晓得这是宫规,为防止刘峰逃跑,便命秋蕙与椒蕙看住刘峰,顺手吩咐了守卫,看好刘峰。
自己则捧着那只木匣子,随一名引路的女官,往内廷走去。
到坤仪宫前,兰猗见着了贵妃身边的近身女官,上一回夜宴引路的那紫衣女官。
贴身女官不在殿内陪伴贵妃,却在殿外等候,想必殿内不止贵妃一人。
果不其然,紫衣女官看见兰猗,迎上来道:“夫人,殿中此刻有贵人,容臣入内通禀一句。”
兰猗道谢:“有劳。”
不消片刻,紫衣女官再度走出来,侧身请兰猗入内:“夫人,请随臣进殿。”
兰猗颔首,跟在女官身后。
殿内熏香袅袅,空气中满是龙涎香的气息,与上回入殿是两种气味。
兰猗进殿,便要唤阿姊,抬眼却见殿中除了贵妃,还有另外一人。
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