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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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猗坐在椅子上, 指节轻轻叩动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笃笃声。

目光始终落在杨夫人的那张面孔上。

与本朝完全不一的瞳孔颜色,与方才波斯商人几近相同的面部轮廓。

这样一位相貌立体, 极具外邦特色的女子, 心里装的当真会是那平平无奇的礼部尚书吗?

她又当真是如她所言,忠诚于永安朝陛下的吗?

如今再看杨夫人, 兰猗只觉得她似乎并非唯礼部尚书一人所用。

她沉默了许久,瞧着杨夫人的神情略微显出些不安与急切,才缓缓说:“杨夫人,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声音很是疲惫:“我如今心乱如麻, 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且容我静一静, 想一想对策。”

杨夫人看着她那副强撑精神的模样, 心中怜惜更甚,点头应道:“应该的。夫人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太过忧心。”

此言已是将要告辞的语气,可杨夫人并未立刻起身,反而依旧坐在原位, 双手绞动帕子,似是万般纠结。

“杨夫人是还有话与我说?”

杨夫人见兰猗这般发问了, 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多嘴一句:“夫人,若你有何难处, 不妨去寻白相。”

兰猗的眼前浮现那雪后梅山的忧郁身影。

听杨夫人继续道:“说到底, 容御史是白相举荐入朝的人。如今容御史出了事,白相不可能置身事外。”

未尽之言已是跃然于明面了。

容淇是白徽年党派中人,白徽年若惜才, 必定会出手相救。

兰猗闻言,很是感激,眼眶里闪烁泪花:“多谢夫人指点。”

杨夫人这才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千万保重”之类的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兰猗站在铺子门前,目送杨夫人的马车尘土扬扬,对褚玠和容淇入诏狱之事,已不是很担忧了。

白徽年要保容淇,礼部尚书与门阀世家要杀容淇,必得借褚玠之手。

毕竟朝堂之上,唯有褚玠将容淇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门阀世家需借刀杀人,褚玠不会死。

既然朝中各势力皆在斗法,容淇与褚玠,尚能活得久一些。

再者,褚玠在朝为官这些年,历经风雨,深谙帝王心术。于梨庄时,还与兰猗说着陛下与自己离心,如何会这般急不可耐,鲁莽行事,引火烧身?

恐怕,他今日参容淇的这一本,是权衡利弊后所为。

陛下与褚玠是生死之交,又有亲缘血脉,此事,有多少陛下的手笔,亦是值得推敲之事。

倒是这杨夫人,兰猗望着尘土扬扬的马车车轱,这位尚书夫人,在这盘棋里是什么位子,那位不曾见过的尚书大人,又是一个什么位子?

兰猗捉摸不透。

她回到铺子里头,翻了翻账本。唤来伙计打烊,提步便往后院去。

后院里,槐树边有一口井,秋蕙段蹲在井边,照着木盆子里的水面,仔细为自己的脸颊上药。

兰猗快步走过去,与秋蕙蹲到一处。

秋蕙感觉到身边蹲了一个人,侧头看去,才发现是兰猗。

乐呵呵地对兰猗笑:“夫人。”

兰猗越发自责,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红了一片的侧脸:“我对不住你,很疼罢?”

“夫说得哪里的话,我晓得你在做戏给杨夫人看的,”秋蕙湿漉漉的手拍了拍兰猗手背,反过来安慰她,“夫人莫要担心,我不疼的。”

秋蕙这般通情达理,叫兰猗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熨帖,她反握住秋蕙的手,重重叹了一声。

秋蕙歪了歪脑袋,问:“夫人,我们接下来如何做?”

兰猗捞起水里的帕子,拧干为秋蕙擦干手:“你说呢?”

秋蕙想了想,眼睛灵活地转了一圈,认真说:“夫人,我觉着上相不是莽撞之人,不如我们静观其变……”

平时看着傻傻的,莽撞的秋蕙,竟也有如此心细敏锐的时候。

兰猗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看得开。”

秋蕙嘿嘿一笑:“是夫人和上相教得好!”

兰猗听了,亲昵地点了点这傻孩子的额心。

虽是叫秋蕙想法子,但兰猗并不打算静观其变。

兰猗起身,欲开口吩咐秋蕙备车,还未言明,便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铺门已关,外人皆只店铺打烊。

能进来的,皆是伙计认得的。

兰猗不必看去,便知是谁。

椒蕙气喘吁吁地跑来,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发丝紧紧贴在鬓角,一副狼狈样。

她扶着水井边,弯腰缓了好几口气,嘴里含含糊糊不晓得讲了什么。

一对眼睛焦急地望着兰猗。

兰猗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我晓得了,”兰猗命秋蕙倒盏水给椒蕙,顺顺她的气,“杨夫人已早一步与我说了。”

椒蕙一愣,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消息早已传到。

椒蕙点了点头,咳嗽两声,又道:“上相命我传话给夫人,若夫人有举棋不定事,可寻白相。”

秋蕙端了一盏白水来,椒蕙喝了半盏,气才通顺。

只是再度出现的白相之名,叫兰猗不得不多思。

杨夫人叫她寻白相,褚玠亦叫她寻白相。

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丞相大人,倒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救命稻草,指路明灯。

然,兰猗未忘记,宫宴夜里,他很是残忍的那句言辞。

她总觉着,这丞相,不似一个纯臣。

白相,白徽年。

心里默念着名字,兰猗来回踱步,并未升起立即动身去拜访白相的打算。

眼下有一件事,比拜访白相要要紧得多。

亦合乎情理得多。

春日下的屋檐油光水滑。

兰猗开口:“备马,我要去诏狱。”

椒蕙呛了口水,难以置信的问:“夫人不是说不会纵马吗?”

秋蕙轻拍椒蕙的胸口:“夫人说不会便不会吗?”

椒蕙想了想,又道:“诏狱那等地方,夫人去做什么?”

兰猗笑了笑,只催她们两个快些套马来。

毕竟这出戏唱了这么久,满京城的人皆晓得,这个景德镇出身的瓷娘,钟情容淇,憎恨褚玠,一介弱女,孤苦无依。

如今,她的仇人与她的心上人双双入狱,眼瞧着便要失去倚仗,不去诏狱见一见,反倒惹人生疑。

秋蕙套马速度极快,不过半刻钟工夫,便已拉着一匹枣红色快马到了铺子门前。

兰猗接过缰绳,英姿飒爽地翻身上马。

骑在马背上抚摸着马鬃,此马性格温顺,是一匹好马。

她俯视秋蕙,将看府重任交与她:“秋蕙,你回府里去。上相入狱,府中上下人心不稳,只怕会生出乱子,叫人趁虚而入。

你本便管着府里诸事,上一回我与上相也已为你铺平了一切。你只管拿出管事的气势来,不必再顾虑什么。”

兰猗的意思是,要杀要打,威吓众人之事,任她做去。

便是需调动刘峰,秋蕙亦有权做。

兰猗抬手,取出发上的蝶钗。

蝶钗上缀着红宝石与珍珠,便是样式朴素,亦能看出华贵不似寻常人家的物件。

这支钗是褚玠所赠,戴在她的头上许久了,今日拿在手中,那对蝴翅宛如活物,振翅舞动。

褚玠说,这是他与她之间的定情信物。

她身上没有什么小玩意儿能助秋蕙差使刘峰,唯有这所谓的定情信物,她时常簪在头上。

秋蕙接过兰猗的蝶钗。

“若刘峰不从,即刻杀之。”

兰猗冷声道。

府中大乱,对褚玠极度不力,本是多事之秋,再内宅生乱,只怕会被扣谋反一个名。

到时,莫说褚玠,便是兰猗这个夫人,亦要进诏狱等死。

刘峰身为褚玠副将,若不出手,必有祸心。

杀之,断不可优柔寡断。

兰猗晓得,秋蕙亦晓得。

“夫人放心。”秋蕙重重一点头。

“好。”

话音未落,兰猗拉椒蕙上马,策马扬鞭,冲去御史台。

御史台于兰猗而言已是熟地,她来此不下三次。

头一回进御史台,是春日。

这一回再来,依旧是春日。

仿佛有什么冥冥之中的安排一般。

兰猗勒马下地,提裙上台。

却还未到朱红色门前,便被两名守门的侍卫以长枪横截去路。

他们二人周身杀气乍起:“御史台重地,来者何人?”

椒蕙落后一步,见他们枪指兰猗,跨步挡于兰猗身前:“大胆!这是上相夫人,还不速速放行?”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收起长枪,动作统一朝兰猗行了一礼,却未有半分放行之意。

“夫人恕罪,”他们公事公办道,“御史台只行命令,不从身份。无御史令,圣旨,或三省六部令,任何人不可入。”

俨然一副秉公执法,铁面无私的态度。

兰猗立在台阶之上,心中原本酝酿好的泫然欲泣之感,被这两句硬邦邦的话生生顶了回去。

她原想着以自己这柔弱姿态,加以褚玠爱民之声,或许可以打动一二。

现下看来,御史台的人,真是刀剑不入的铁架子。

椒蕙问:“夫人,这如何是好?”

兰猗左顾右盼,看了一圈下来。

御史台朱门里头有几个官吏驻足侧目,窃窃私语。

想来她来御史台欲进诏狱之事,该知晓的人都该知晓了。

进不进的,亦无关紧要。

诏狱进不去,便应当去丞相府,会一会白相了。

她抿唇,带着椒蕙重新上马:“去丞相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