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回到府中时, 天已是黑沉沉的了,不那么圆的月亮顶在树冠上。
她穿过府中的树影,远远地便望见了小阁的烛火大亮。
暖融融的黄色倒影浮在湖水上, 浮光跃金。
褚玠竟还未入睡。
兰猗带着秋蕙进了内室, 停步在最后一扇屏风后,悄悄伸出个脑袋, 往里张望。
褚玠坐在榻边,早已将白日的衣裳换做了夜里贴身的衣裳,满头乌发披散开,一只手撑住脸侧, 双眼闭合。
兰猗见状,松了口气, 蹑手蹑脚地转身朝外走去。
熟料步子尚未迈出两步, 身后的声音透过屏风,叫住了她。
“兰娘,你要去哪?”
兰猗悻悻回转过身,绕过屏风,现身于褚玠面前。
方才还闭着眼的褚玠, 此时已将他那双勾人的眼眸睁开,凤眼上扬, 满面如沐春风。
“……怕打扰你歇息。”兰猗胡扯了一个由头出来。
她自然不会傻到说自己要开开心心的去住别屋,觅得安静之地安枕。
褚玠的手落到身侧的床榻之上,轻轻拍了拍。
兰猗看懂了他的意思, 乖乖地走到他身边的位子坐下。
秋蕙识趣地退下。
四下无他人, 褚玠往兰猗身边又靠近了一些。
兰猗能感激到他身上散发的湿热气息,他应当是方沐浴不久,她瞅了一眼他的长发, 末端还是湿的,散在衣裳上留下潮湿的印记。
她指了指那些深色的斑块,说:“你这样会着凉的。”
褚玠笑意深深,展开手臂:“那你抱抱我罢。”
“……我是叫你加件衣裳坐在这里。”
褚玠总是让兰猗无话可说,兰猗抿了抿唇,又舔了舔牙尖,才忍住不骂他,做出温柔小意的模样。
手上却轻轻推开他,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了。
只是方一坐着,褚玠已立马贴了上来,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的几倍,下颚自觉地抵在兰猗的肩头。
已是做了千百回的事了。
兰猗动了动肩,想撇开这个粘人的东西:“你这样我不好卸钗。”
感受到褚玠点头,下巴在自己肩上一戳一戳的,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厚颜无耻的说:“我有些冷,兰娘你回来的好晚,我等了好久,你不可怜可怜我吗?”
兰猗伸手将镜面对准褚玠,从镜中看见褚玠勾唇,不像好人的笑容。
“便是可怜你,我才叫你加件衣裳的。”兰猗又胡扯道。
她现下说胡话的本事,已是登峰造极,熟练的很。
也不知褚玠信了没有,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镜子里的兰猗。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熟悉的寒凉再度爬上兰猗的脊背。
他好似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蛇,等待着兰猗自己交代。
这种感觉又来了。
“那我代褚玠,多谢兰娘。”褚玠缓缓开口,如毒蛇吐信。
兰猗听着,便知褚玠又发了癫症,说得这是什么话,她是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了。
忍了许久的话忍无可忍:“狗东西。”
褚玠更开心了,仿佛这才是他一心所求:“好了,不与你玩笑了,如何,吓到了么?”
兰猗整个身子往前倾,势必要离这个疯子远一些,但脑子还在气头上,嘴里不依不饶地骂了一句狗东西,卸钗的动作都粗鲁了些。
褚玠将她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轻笑着重新贴上兰猗的身后,随后拉下兰猗的手,亲自抬手,开始为兰猗卸下耳后那固定发髻的主簪。
他的动作很是轻缓,指尖若有似无地穿过她的发丝。
一股沐浴后的温潮熏染着兰猗耳后。
兰猗的耳根轻易便泛起暧昧的颜色。
褚玠看了一眼镜中的兰猗躲闪的眼神,又溢出一声慵懒的笑:“不是说要等我发令才出府吗?怎的自己跑出去了?”
兰猗瞥见他小人得志的样子,摘下耳珰,也一副小人得志的语气:“那不是怕杨夫人心怀不轨,有备无患。”
褚玠看她模仿自己的样子,赞赏的笑起来,近似喟叹的称赞:“聪明。”
他一边说着,一双手轻轻抚过兰猗的耳廓,指腹沿着那柔软的轮廓缓缓滑过,朝她最敏感的地方轻轻撩过。
兰猗歪头,想要避开这双没分寸的手,却不如她所愿。
他的手指灵巧,如影随形,不紧不慢地追上她的耳后。
很快,褚玠的吻也随之而来。
他吻了吻耳垂,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似是在西窗下互诉情愫的浓情蜜意的夫妻。
而只有兰猗晓得,他的正戏方才开始。
“你想不想知晓,我今日听到了什么?”褚玠将事摆上明面,“杨夫人借他人之口,教我晓得了一件事。”
怪不得褚玠突发癫症,原是杨夫人将今日她与容淇私下会面之事告诉了他。
兰猗了然一笑,偏要明知故问:“什么?”
“说你我夫妻情淡,你钟情容淇。”
“……怎么这个也说……”兰猗呢喃。
“说你私会容淇,旧情难忘,双双泪眼婆娑,互诉衷肠。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褚玠愈说,语气愈发怪异。
兰猗的眉尾不动声色地扬了扬,侧过头,看着真实的褚玠。
他虽面含微笑,可是在那笑容低下藏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危险。
他笑,她也笑。
比谁更疯癫么?
经历了这些事,兰猗觉着自己不但能去勾栏里头唱戏,甚至还能唱成名伶。
她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褚玠看她也笑,问道:“笑什么?”
兰猗笑着摇头,在褚玠的注视下,猛然间伸手揪住褚玠的衣襟,借机拉低近那张脸,而后仰头,于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不是一个悱恻缠绵的吻,可以说毫不温柔,却同样动人心魄。
二人分离前,兰猗轻轻咬了褚玠下唇一口,似是盖章落印,留下一个不明显的牙印。
褚玠显然未料到她会突如其来这么一出,整个人都怔了怔,那双凤眸中罕见的浮现出迷茫的雾色。
兰猗松开衣襟,退开半分,看着他愣愣的模样,弯起唇角,甜滋滋的说:“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我不喜欢容淇。今日我见他,实是意外,我与他不是谈情,倒是他替我算了一笔账,帮了我许多事。”
“你总与他计较什么,我实话与你说罢。褚玠,我是心悦你的,既然你现下选定了我,我晓得了你的心意,自然不会辜负你之情意。”
她说得相当肯定,但其中真假掺半。
褚玠听着听着,忽而不知所措起来。
那张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御前面不改色的面皮,竟缓缓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他移开眸光,清咳一声,眼珠子转的快,都不晓得放到哪里去。
慌乱之下,褚玠转身便躺上了榻,拉过锦被,佯装睡觉。
兰猗抱怨的抬高声音:“我还没卸完钗环呢。”
褚玠丢来淡然的两个字:“累了。”
兰猗促狭地笑着,继续为自己拆卸钗环。
此后一段日子,倒是过得平淡又无趣。
褚玠常常在湖边垂钓,钓上了鱼又放回湖里去,除开偶尔兰猗有些饿了,褚玠才会命椒蕙取鱼去做鱼汤。
自然,这是极少数之时。
意思是,褚玠钓上鱼,是极少数之时。
除了垂钓,褚玠也会去书房待一会儿,兰猗坐在窗边写着海运的法子,褚玠便写着他的思过折子。
这件事褚玠与兰猗倒是很有默契,都是写了撕,撕了写,总是不满意。
日子终归是一日一日过的,立春那日,阁边垂柳冒了新芽,新绿新绿的。
兰猗扬起自己写得满当当的纸,朝褚玠挥了挥手,一边唤着秋蕙,一边往府外跑。
她先是去找了陈府尹,想着他是京城府尹,应当晓得那群外邦商人聚在何处。
又递了拜帖会见其中极有影响力的波斯商贩。
只是波斯商人对兰猗的想法很有兴趣,却不得不说一个当下面临的要事:“若只是一件两件,我们的商队自然可行,但是夫人,您要的是开拓新市场,数额庞大的海运需过南州的关卡。这事,还需过了陛下的眼,去与市舶司共举。”
兰猗沉吟片刻,应道:“好。”
告别波斯商人,兰猗又跑了一趟万寿宫,确认此事必得过陛下恩准。
兰猗只好带着秋蕙,先去梨庄,改进瓷器长途运送的方式。
琢磨了好几天,试了好几个土法子,装到瓷窑边的水船上,模仿海上激流,总是收回一堆碎瓷。
兰猗坐在当初褚玠钓鱼的躺椅上,举起一块碎片,左右相看。
“夫人,有损坏是极正常的,”秋蕙取了两只次品瓷盏,放在兰猗的脚边,“海上风浪大,常有磕碰。瓷器又脆弱,除非将瓷改为金器。”
碎瓷片刮过河面,跃动三次,才坠进水里。
兰猗拿起瓷盏,一只稍大,一只稍小。
“秋蕙,我们只试了稻草填满瓷器与货箱子,货箱与船舱之间的缝隙,”兰猗沉吟片刻,将手里一大一小两只瓷盏叠放到一起,瓷盏中间留有细小的缝隙,“这里的缝隙还未填过。”
秋蕙颔首,虽不知兰猗有什么新点子,但她是全力支持的。
兰猗揉了揉秋蕙的脑袋,“去罢,叫张婶和李婶,烧些草木灰。”
秋蕙不敢耽搁,转身便去了。
烧草木灰对于她们这些庄稼人来说实在是简单的伙计,二位婶子动作也快,不下一刻钟便已烧了出来,放凉了,又用麻布兜好,捧到了兰猗面前。
一把草木灰,撒进两只瓷盏之间,多余的由缝隙中压出,其余的便刚刚好严严实实地填在了缝隙里。
王二亲自将下游的船拉回岸边,兰猗依照先前的方法填满货箱,两只瓷盏稳稳当当放进货箱之中。
小船载着这两只盏,承托着兰猗的希冀,悠悠晃晃地顺水飘荡。
兰猗目送舟行,而于送行时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处,她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河岸边的梨树下,褚玠于花叶微影中,朝她和煦地笑。
兰猗问秋蕙:“那是谁?”
应当是自己看花了眼。
秋蕙朝兰猗指的方向看去:“是上相呢,夫人。”
兰猗不信:“秋蕙,好端端的,净说胡话。”
秋蕙使劲眨眼睛:“夫人瞧,那不是椒蕙姐姐嘛!”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