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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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夫人端详着那青色衣裳的男子, 容貌俊俏,与褚玠不遑多让。

又偏转眸光,看了一眼兰猗那进退两难的神色。

当即便明白了八九分。

恐怕眼前这位便是容淇容御史了。

她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并不打算将此事点破, 干脆利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兰猗的手腕, 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褚了铺面,直拉到马车边才停下步履。

兰猗不明所以,满脸茫然。

她还想着如何将这出戏唱下去,转眼间又站在了车边。

杨夫人促狭道:“夫人, 那位便是容御史罢?”

兰猗点头,张了张嘴。

指尖抵上她的唇, 杨夫人眼里充满乐趣的光彩:“夫人桃花蛮好的, 难怪看不上上相,这般志气的少年郎,我亦是爱慕的。”

兰猗一时语塞。

“你只管与他相见,今日之事,”杨夫人顿了顿, 竖起三根顶天的手指发誓道:“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

兰猗看着杨夫人信誓旦旦的模样,面上适时的浮现娇羞的水粉色, 感激不尽:“多谢夫人。”

杨夫人朝铺子口望去, 门框遮不住那青色衣裳的一角。

杨夫人注视着那衣裳,很快便转过头,往铺子两边看去。

两边相邻的铺子, 便是将要打烊,依旧有零星几人上门采买。

“怎的了?”

杨夫人摆摆手,正色道:“夫人,你这瓷铺在整个国朝境内,不是头一份的东西,但是国中为何罕见瓷器开铺面,你可有想过?我不曾见过夫人门庭若市的景象,但也有所耳闻,夫人生意是好的,但京城如此大,夫人这瓷器贩与官员,卖与民众,可是达官贵人的瓷器总有卖够的一日,百姓亦是购入做家用,总不能天天有人来卖……你得寻个更长远的出路才是。”

此话是杨夫人掏心掏肺的真心所言,兰猗听得出来。

二人不过萍水相逢,杨夫人却能将今日见到的事襟怀坦白。

已是很值得敬佩的了。

兰猗真心求教:“夫人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杨夫人走近兰猗,附耳于兰猗身侧,悄声道:“近些年,海外商帮或是朝廷使者多至,若能打通海运渠道,将瓷器销往海外,海外市场广阔,他们素来喜爱我朝瓷器,那便不是京城一隅的生意了。”

兰猗抬头,重新打量一番立于身前的杨夫人。

弱柳扶风之姿,讲话亦是柔弱,身着素裳,发挽一支花簪,不似经受过磨砺之人。

却有如此开阔的眼界。

兰猗对杨夫人更是改观,心中敬佩分量更重。

无论她们之间立场如何,矛盾如何,只此一刻的真心,便足以珍惜。

经杨夫人这一点拨,兰猗想起了万国集市中被搁置,差些忘记的主意。

若能改进瓷器运输方式,开辟海上贸易之路,这不只于她而言是好事,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尤是近日西北震灾、东北雪灾,多地饥荒,民不聊生。朝廷赈灾急需银两,可惜国库空虚。褚玠与白相定于南山的计策,只够贴上前线的补给之用。

戍边不可轻放,这银两亦不可缺。

可纵是褚玠再如何炒价瓷器,满朝官宦,乃至举国官宦富绅,皆已掏出了极大限度的银子,便是家产万贯,亦不可能为一小小瓷器,为讨好贵妃兴致,而倾家荡产。

褚玠为此事愁了许久,整日整日夜不能寐。

前几日兰猗方从椒蕙口中听说,褚玠又动了变卖家产的心思,欲以此计来填补赈灾的缺口。

然而,他的家产早已所剩无几,无非是几十亩未开垦的荒田,几间铺面,一个梨庄。

再拿不出更多了。

便是府中库房,除开御赐之物不可变卖,其他能用的,皆已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杨夫人此计,当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来的枕头。

若真能将瓷器销往海外,所得之利,便可用于赈灾,既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又不至于叫褚玠那般可怜。

当朝百官之首,手底下的家产,一只手数的过来,真是可怜。

兰猗心中已下决议,忙不迭谢过杨夫人。

杨夫人上马车,与兰猗告别:“那我便不耽误夫人了,改日再叙。”

马蹄声远去。

兰猗收回目送的眸光,转身走进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已开始将铺子中较为精美贵重的瓷器搬去后院房中,待明日开铺前再搬回。

如秋蕙所说,他们都是流民,自家乡外逃至京城躲难的。

可惜私自赈粥等同谋反,她只能借此法子,帮一帮他们。

其余流民,皆送去了梨庄,帮助制瓷。

铺子所得之利,皆按工钱发放给他们。这也算是,尽自己微薄之力了。

“秋蕙,”兰猗对身后的秋蕙说,“你与他们关了铺门,便出去。”

秋蕙点点头,去铺子里头找由头驱着伙计各自往后院去整理库房,随即关门,守在门外。

门一关,铺子里头便黑黢黢的。

容淇上前一步,不知要做什么。

兰猗未理会他,走到账台,从里头掏了两支蜡烛,吹了个火折子点燃。

铺子里立马亮堂起来。

容淇又上前一步,与兰猗之间隔着账台。

又好似不止隔着账台。

烛火之下,兰猗脸部的棱角由光影分出清晰的界限。

兰猗在光里,容淇在影里。

她翻开那本账薄,一页一页看去,最后一页看毕,这才抬眼看容淇。

眸子里平静而审慎,开门见山地问:“你今日来,是有何事?”

容淇被兰猗冰冷的言语刺痛,眼里的光芒骤然黯淡。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兰娘,你定要这样与我说话吗?”

这似曾相识的言语,兰猗若不是一直看着他,真会以为眼前之人变做了褚玠。

她闭上眼,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眼前之人确是容淇,她才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我应当怎样与你说话呢,容大人?”

容大人。

听得兰猗竟然称呼自己尊称,容淇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

他眉心微蹙,双手扶上账台,眸底满是受伤:“兰娘,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想了许久,莫非我心悦于你,我回京来救你是我的错?你不要对我如此冷淡,我好容易才回的京,好容易才回到你身边,我以为你会高兴……”

自从皇宫夜宴一别,容淇想了许多,回忆儿时情景,慢慢琢磨出个味道了——

兰猗吃软不吃硬。

容淇也算觉悟高,短短数日,再见兰猗,已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似先前那般盛势凌人了。

兰猗的态度果真柔和一些,她的神色亦不再那般冰冷。

“容淇,我无法评判你心悦我是对是错,”兰猗合上账本,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一些,道,“但我不心悦你,你必得清楚。”

容淇咬牙闭紧嘴,不让自己说话,强逼着自己点头。

兰猗又说:“你想着救我,我很感激,我知晓你是有情有义的郎君。可是容淇,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愿望,我只要你活着,活着,活着!你明白吗?”

她着重了三遍“活着”的音调,一次比一次高亢。

“我活得很好……”

容淇如是说。

兰猗摆手,看了一眼铺门。

门关得紧紧的,防不住京城中四处都是的眼线。

她接下来说的话,绝对不能教任何一路人听到。

“容淇,你现下站在这里,活得便好了吗?”兰猗微微发颤,仍旧竭力压低着声音,小心翼翼地不让它被除了屋子里以外的人听见,“京中欲取你性命之人,多如牛毛。”

“我只想你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我之所以对褚玠流放之意妥协,亦是此理,我想你活着,离开京城的是非。”

“你走了,我才能了无牵挂地逃离这个地方,我才能从牢笼中脱身,我才能恢复自由!你现下回来了,我做是那些事,我忍的那些气,我筹谋的一切,全都白费了!你以为朝中风平浪静是为何?你以为你当真官运亨通?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时我们又要重头来过。”

兰猗的身影被烛火投在墙上,黑色的一片阴影,什么华丽的衣裳,贵重的首饰,全都看不见。

唯有兰猗的身姿轮廓,明明灭灭,左右晃动。

“那时,我还能委身于谁来救你?陛下吗?”

当真是触目惊心的一番话,听得容淇遍体生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愣愣的说:“我没想过竟有这般严重,你为何不与我说?”

兰猗气得把账本甩到容淇胸前,狠狠道:“我与你说什么?我在宫里与你讲了那么多,我在城门前与你讲了那么多,你不是才子吗?你不是栋梁吗?啊?”

容淇捂住那账本,线缝的纸张甩脱了好些出来,容淇沉默着一一整理好。

兰猗抢回来,叫他别理了。

容淇垂着头,指尖抠着台面,发出难听的声音。

好些时间,他才开口,带着不解问:“那兰娘,你在城门前叫我勿忘大志,不是叫我回京来吗?”

兰猗果断摇头:“我是叫你好好活着,有个念头,总不至于在路上轻易寻死。”

容淇点了点头,如败军之将,有些气馁,有些伤心。

他许久许久未动,也不说话。

外头的光线逐渐变暗,影子不断吞噬着昼光。

烛光不断的攀爬上容淇的指尖,手腕,臂膀,乃至于整张脸庞。

当容淇再度抬眼时,那双黑洞洞的眼底,里面满是决绝。

“已经晚了,”容淇轻笑一声,“我已经离不开京城了。”

兰猗心头直跳,只觉大事不妙,着急的追问:“怎的了?你做了什么?”

容淇别开目光,看向铺子的珍宝架上的瓷器,话锋一转:“兰娘,这铺子是哪里来的?”

兰猗仍是要问清楚。

容淇又问:“褚玠给你的?”

兰猗举起算盘便要给他狠狠砸过去,到底念着情谊手下留情了,只是吓唬他:“这是我自己盘下来的,用的阿兄寄给阿爹的那笔钱,还有我卖瓷器的钱。”

容淇又点了点头,伸手拿过兰猗手里的算盘,又拿回方才那本散开的账薄,敲了几下算盘珠子:“兰娘,阿爹阿兄若泉下有知,今晚必会入梦,向你讨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