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掀开眼皮, 淡淡瞭他一眼,复垂眸,低声不情不愿道:
“我与你有官府文书登记, 不是强抢民妇。”
“兰娘!”容淇心绪激动, 险要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过腿上伤势严重, 确是有心无力,只能高声唤道。
又因声音过大,所用气息不足,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潮湿的牢狱墙壁中回击游荡, 咳得兰猗心惊肉跳。
她蹲下身,安抚他的背部, 口中念叨道:“别说了, 别说了……”
不要再说了。
容淇只当兰猗是害怕褚玠,他反手握住兰猗虚扶自己的手,用自己滚烫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气息。
“兰娘莫怕,”他神态严峻,双眼满是怨恨地剜着褚玠, “若我死了,我会在地府等你, 与你投胎来世,再续前缘……”
闻言,兰猗神色复杂地看着容淇, 安抚地手亦是离开了隔着衣料相贴之处。
她双唇翕动, 舌尖僵直,无言以对。
她心中始终受先前愧疚占满,觉着自己耽误他, 亏欠他,说不出拒绝之语。
容淇见她含情脉脉地眸光笼罩在自己身上,只当兰猗受自己不为生死所困的勇气而大为感动。
亦脉脉含情地双手同握。
给予她自己的力量。
一旁看戏的褚玠不合时宜的讥笑道:“容淇,你有问过兰娘的心意吗?”
容淇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兰猗,从容自信:“兰娘曾同我立誓,我们二人要生死与共,你一个外人自然不懂我与兰娘间的情深义重两心相许。”
兰猗始终审视般看着眼前的容淇,觉得他愈发陌生了。
穿过眼前人的面容,她只能从中找到些许过去容淇的影子。
年少失孤的容淇,由阿爹牵着带回兰家瓷窑旁的屋子里,他哭哭啼啼一声接一声呼唤着爹娘。
仿若如此便可秽土转生,死而复生。
实在没法子的阿爹,将他转交到阿兄手中,便埋头进瓷窑里头的还在窑火上的那一批粉釉瓷器。
阿兄与兰猗一同照料他,同他讲那时自判官处听来的最新话本子。
日复一日,话本子终有尽头。
故事的结局,是兄弟三人于各奔东西前,对着奔流不尽的长江水,在江边长亭结义。
“不若我们也结义一回?”阿兄兴致勃勃。
兰猗本就很听阿兄的话,自是赞同。
容淇犹豫片刻,点点头。
于是三人对着堂屋里头的祝融神像,举了三个不知从哪棵树上摘下来的野果子,共同起誓:
“今我三人义结金兰,同生共死!”
立誓之后,三人各自豪壮囫囵吞果,当夜便一同拉肚了。
阿兄最是有趣,自己拉得虚脱,仍要安慰兰猗和容淇,说:“誓言实现的真早啊!”
想到这里,兰猗神情更难受了些。
不仅为不见下落的阿兄,还为当时起誓容淇的犹豫,今日容淇以誓言胁迫,不顾她之意愿。
同生共死是他们之间的誓言,可同生共死并非是一人今日将死,余下亦要一道赴死。
而是今日一人将死,余下念及情深义重,不忍独去,遂慷慨赴死追随而去。
它不是枷锁,不可强制于人。
兰猗以为容淇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理当知晓的,今日方知,如此浅显道理,他亦不明。
是圣贤书中未有?
兰猗移动目光。
还是天下丈夫皆是此心?
褚玠脸色沉了几分,在昏暗的诏狱中并不明显。
容淇总喜欢提及他与兰猗的青梅竹马之谊。
他真想撕烂他那张嘴。
一张掌心握成拳头,指节蜷缩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可见褚玠有多恨他。
只是褚玠亦不会轻易甘拜下风:“你连兰娘意愿都不顾及,却口口声声说爱她……你的心意过分虚假。”
兰猗抬眸看向褚玠,无语腹诽。
王八笑王八,半斤八两。
褚玠余光瞥见兰猗正看向自己,又唤道:“兰娘,那里湿冷,你体弱容易风邪入体,莫要伤了身子。”
容淇面上有一瞬地迟疑,转瞬又消失不见。容淇觉着褚玠口才的确是好,他竟听得恍神,怀疑自己对兰猗的真心。
真不真心的,自己最清楚。
他只需扪心自问,无需褚玠外人插手。
更何况褚玠亲手夺妻不共戴天!褚玠不配质疑他!
挪动身子,脊背挺直,便要发言,兰猗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些。
兰猗扫视褚玠身后所跟随的侍从,随即温婉笑问:“上相,我到你身边去,你便能饶恕容淇吗?”
她眸色冰冷:“你瞧,我安稳待在你身边,你却命人上刮刑,我如何能听信你话呢?”
褚玠蹙眉,视线在容淇与兰猗之间逡巡,最终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你认为,”他走进牢房,停在不远处,“这是我做的?”
兰猗不假思索肯定:“是,你要容淇性命许久,我心知肚明,你不必装傻充愣骗我。”
褚玠弯唇一笑,这笑意充满嘲弄,嘲弄自己,嘲弄命运,更嘲弄这些日子真心相待的兰猗。
她不是不知,他向来以容淇性命威胁不过是口头说说,从未真正动过杀手。
褚玠愈发觉得好笑,本只是笑颜,后不住漏出笑声,最后转为大笑。
兰猗只觉他更疯了,与容淇面面相觑。
容淇瞳孔震颤,亦觉诡异。
笑着笑着,褚玠觉着没意思,渐渐缓和下来。
抚掌道:“既是兰娘所言,我必成之。”
“什么?”兰猗觉得荒谬。
“你说我要容淇性命已久,我今日便要了他的命!”
褚玠大步上前,拎起兰猗,手腕摆动,召人上前,还未下达具体命令。
刀刃出鞘的清脆声却已出现。
侍从中已有人拔出了长刀,飞身冲向容淇所在。
褚玠眯眼从眼角瞟去,正见黑衣白刃不告而至。
他转动眼眸,与兰猗对视一眼,又很快看向地上容淇。
容淇嚷嚷“放开兰娘”,还未注意到杀机已现。
褚玠鄙薄容淇,转移目光看向兰猗。
兰猗的手已搭上腰间女子剑柄,愤恨高声:“你敢?容淇若死,我必要送你陪葬!”
容淇感动至极,心知兰猗与幼时别无二致,侠女风范依旧,令他倾倒。
褚玠双眼微眯,冷凝的眸光从中穿透而出,回以坚定:“我敢。”
话音未落,兰猗拔出女子剑,刺向褚玠,褚玠利落侧身躲过。
兰猗反手甩出飞剑。
女子剑细短,脱手的女子剑如空中旋转的飞镖,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于裂帛声中正中牢房门边的侍从胸口。
一剑毙命。
褚玠眯眼,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捏住兰猗下颚,更是愤懑:“你要杀我?”
兰猗收回悬着的手,眼皮跳动:“明知故问。”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气得哑然失笑,气得他双目泛红,眼白中布满血丝。
褚玠松开手里的兰猗,转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已死侍从身边。
弯腰,拔剑,动作一气呵成。
毫不拖泥带水。
那把女子剑在他手中,如一截竹竿,短小细长。
与他高大的身形,甚至是宽大的手掌很不相衬。
褚玠捏着女子剑,手腕微微使力,五指转换,剑便在他的手掌中翻飞起来。
剑刃划空,留下蓝色的寒线。
跌坐在地面的兰猗缓缓站起,挡在容淇身前,她深知褚玠武力,亦知他腕力绝佳,不在自己之下。
身形更是灵敏。
客栈那夜便已说明。
“你挡着他做什么?”
翻飞的剑瞬时停下,剑柄精准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举起剑,剑刃指向兰猗,又点了点容淇。
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诡笑道:“你到底还是不信我,对么?”
“如今议论这个……”兰猗不欲争辩,淡淡道。
“好,不议论这无用的东西。”褚玠点头,走近几步,剑尖将要刺上容淇的手臂,“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又要带他越狱吗?”
兰猗握住剑尖,锋利的剑尖划破手心肌肤,鲜血顷刻涌出细流,一滴一滴落进地面石砖的缝隙当中。
浓烈的红色刺伤了褚玠的双眼,顺着血流盯上兰猗的眼睛。
眼底心疼之上,又覆盖去了一层浓厚的黑烟。
“松手。”
一字一顿,怒意难泯。
“容淇受伤我来探望,为他上药。”兰猗偏头,眸光瞟向容淇腿伤之处,“我不会带他越狱。”
褚玠随她看去,冷笑:“我不信。”
“随你。”兰猗依旧不欲辩解。
她语气很轻,可是说的话却很是伤人,褚玠的眸光转而阴鸷,唇线直直的。
喉结上下滑动,却始终觉着不畅快。
喉头仿佛梗了一根刺,不畅快。
胸口仿若凝了一口瘀血,不痛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妥协般,卸了剑身的力:“说到底仍是不在意我罢了。”
剑尖缓缓垂向地面。
兰猗实在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看怪物一般看他。
一旁许久未有动静的容淇,伸手去碰兰猗那只受伤流血的手。
不巧被褚玠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兰猗身前,双手握紧她的肩头,将人一整个拥进自己的怀里。
以此拉开她与容淇的距离。
容淇拽住兰猗的袖角,恶狠狠地瞪褚玠。
褚玠眼里此时只有兰猗,他的十指紧紧扣住兰猗肩头,双目通红道:“你的眼里心里莫非只容得下容淇?”
他语气卑微,平日挺直的脊背亦略弯曲,显出近乎虔诚的姿态。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