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里为什么装不下我呢?”
褚玠直勾勾地看着兰猗的双眸, 眼神极具侵略性,似要自她眸中看穿她脑中心中一切思想。
在他的视线下,兰猗只觉有一张无形的大手, 勾落每一件蔽体的衣物, 令她裸露全身,无所遁形。
而那无形的手, 正是褚玠丝丝点点的情意汇聚而成的。
他的情意醇厚,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在她身上,她承受不起。
舌尖顶在牙后,压了压舌根涌上来的苦味, 她双唇微启,一句哄他高兴的话已到齿间。
纵是错将他人之情误认为她, 纵是此番深情莫名其妙。
到底深情难负, 痴情难怪。
言语咬碎在齿间,化为丝丝苦意,流回心底。
见兰猗唇动许久,依旧未有言语,褚玠手指撩过她颈侧嫩肉, 拨动心弦,颤颤发声:
“兰娘, 你怜惜容淇,都不舍得分出一些给我吗?”
他犹如街边乞讨的丐儿讲着话。
手中却捧起兰猗的脸。
“褚玠!”
同为男子,容淇自能看出褚玠动作是何意味, 褚玠真当他死了, 居然……
居然!
褚玠暼了容淇一眼,容淇气急败坏却无能为力的模样着实是取悦了褚玠。
褚玠一丝笑意跃上唇间眉尾,尽是得意地收回目光, 缓缓低头。
制止兰猗后仰的头颅,一个温热又柔软的吻,逐一落在她的额头,眼角,唇间。
“褚玠!”
容淇再度嘶吼。
褚玠强势按住兰猗推在自己胸膛上的手,不动如山。
甚至挑眉挑衅。
怒急攻心,气血上涌,冲得容淇脑海中发出嗡嗡的叫声,蜜蜂窝搬进去一般。
那群脑里的蜜蜂蛰得他已丧失理智,左右看顾一番。
唯有那枚象征丞相身份的玉佩静静躺在自己身前不远处。
伸手竭力探取,终是拿到了那枚玉佩。
他用玉佩狠狠砸向褚玠,嘴里仍在骂道:“卑鄙,低。贱!”
恨不得直接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玉佩精准击中褚玠,掉落在地,裂成了两半。
褚玠抬头,所砸额角红了一片,在他白冷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火光熠熠中,褚玠眸色幽深,挑起冷血的笑容:“太聒噪了。”
兰猗斜眼暼向地面碎裂开的玉佩,暗暗惋惜自己失去了自己手中目前能掌控的唯一一份权力。
这份权力来得快,失去得也快,到底不是自己的,终究会有失去的一日。
她来不及有过多感叹,身前褚玠已重新提起剑,生硬地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眼前之景。
她按下褚玠手腕:“你真是疯了。”
褚玠不以为意,坦然承认:“兰娘,你莫非第一日认得我?我疯了很久了。”
他的眼里充斥着对兰猗的执拗与偏爱。
他对她的爱如圆月之夜的潮汐,不断上涨,直到桑田变沧海,亦不能停歇。
“可是兰娘,”手顺着手臂一路向下,来到她的腰间,稍一使力,便带着兰猗整个身子贴紧自己,“你从未问过我为何而疯。”
褚玠放在怀中,来不及送进兰猗手中的暖炉掉落下去。金丝缠住的暖炉盖儿被冲开,里头的暖灰随小金炉子一同咕噜噜滚了一路。
挨着墙边才停下来。
“便是你虚情假意与我同处一室,做尽恩爱之事,你亦不关心我。”
褚玠眼里的情意满得快要溢出来,灯火照亮他受伤且委屈的神情。
眉头靠近,眼尾流连着一些晶莹发亮的东西。
他有万语千言要说。
但这万语千言,皆要在处理完容淇之后再谈。
持剑向前一送,尖刃刺进容淇的肩胛处,须臾间已涌现点点血色,染深了红衣。
容淇受此一剑,已脸色惨白,虚弱得开不了口了。
拦不住褚玠的剑势,兰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伤了容淇,两眼顿起火色。
“你说我不关心你,不信任你,”兰猗笑得凉薄,“褚玠,你信任我吗?”
“我如何……”
褚玠欲问自己如何不信任她。
“我已说了,我不会带他逃跑。”
兰猗淡漠的双眼,直视褚玠的眼睛。
或许是褚玠贪心不足,他想要的不止是这个,他还想要兰猗的真心。
“远远不够,兰娘,”褚玠顿了顿,剑尖在容淇的血肉里搅动两圈,“这自私之徒,你识不清他真面目,我亲手扒开他的皮囊,剜出他的真心,叫你看清他!”
容淇痛得满头大汗,嘴里发出无意识地呼喊。
他在说:“兰娘,救我……”
微小梦魇般的言语,在宽阔稀人的牢壁中碰撞,回荡进兰猗的耳中。
“你看,终于吐露真心之言了。”褚玠低声蛊惑,口中吐出仙音,“他还要你救他。”
执起兰猗素手,引她覆上剑柄。
剑柄粗糙的皮革磨手。
褚玠发力,推兰猗向更深处刺去。
身子受他人操控,兰猗唯有不忍地闭上眼睛。
褚玠声音在她耳畔幽幽响起。
“先是不过问你,擅自记上家状,害你险受株连。
后又妄想说动你殉情,与你来世再会。
他不爱你,不在意你,他只在意他自己。兰娘,你放下他罢。”
放下他,全心全意与自己在一起。
褚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自以为可以说服兰猗,却不想兰猗反问一句:“放下了,然后呢?”
突如其来的问句打了褚玠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难道你强迫我委身你,以容淇之命裹挟我,便能称赞一句爱我吗?”
她言辞犀利,叫褚玠好半晌都陷入默然之中。
随兰猗一同进来的,豆点大的油灯晃晃悠悠不安稳。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忽地一下吹灭了它。
好在褚玠身后的侍从手中举着好几个火把,将阴暗的诏狱照得通明。
可是,纵是如此,褚玠依然看不清兰猗的神色。
她是悲伤?是凄婉?是愤怒?
他不知。
她质问他,难道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便配得上人人艳羡的爱情吗?
褚玠想,不是么?他给了她上相正妻的位子,给了她偌大的房产田产,给了她先前皆无法见到的奇珍异宝,金钗银篦。
他有的权力,她能分得一些。
他有的财富,亦全数送到她手边。
褚玠想,这些还不能彰显他对她的爱吗?
怀中兰猗轻轻地向前走了两步,疏远了一些距离,抽离剑刃,夺过剑柄,朝地面重重丢下。
哐当一声脆响。
掩盖了兰猗跪地的动静。
褚玠怔怔地看着兰猗下跪,一瞬间仿若重回暮春杏树下。
点点杏花花瓣于空中盘旋飞舞。
她也是这般,低眉垂首,伏于他脚边。
“褚玠,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别事,只求你,饶容淇一命。”
褚玠眸光停在兰猗发顶,许久许久。
诏狱地面是用大理石砖块铺成的,又冷又硬。
她一动不动,与他焦灼对峙。
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褚玠淡淡扫过墙边如死鱼一般的容淇,拳头握起又松展,最终冷冷开口:“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
他盯着她发顶的蝶钗,心里的悲伤与疼惜相互冲击。
最终疼惜占了上风,他到底不忍心见她受苦,缓缓蹲下身,欲扶兰猗。
兰猗拧着眉,僵着身子,未有起身的意思。
褚玠不免觉得方才态度太过冷淡了,便语气轻柔道:“莫要与我闹了,好么?”
“我只是……”褚玠停下,看了一眼容淇,确认他昏死过去才继续道,“我只是过于在意你,害怕你离开我。”
怕她如那年庙会一般,奔赴容淇,了无音讯许多年。
兰猗依旧未有所动。
依照他对兰猗的了解,她最是心软,听到她如此讲,定会有所触动。
不该如此安静。
“兰娘?”
他轻轻唤道。
兰猗不作声。
一旁侍从纠结了许久,踌躇上前照亮兰猗身后一小块阴影。
“上相,”侍从恭敬道:“夫人的衣裙……”
褚玠应声抬头,望向兰猗衣裙。
今日她着一条桃红八破裙,浓重的颜色装点了一切平和的虚假景象。
到此时,褚玠才仔细察觉,那桃红八破裙处,已染上深色。
他迅速抱起兰猗,手掌抚上那处,再挪开,瞳孔猛缩——
掌心已沾上血色。
褚玠只觉眼前一阵眩晕,险些要晕死过去。
幸而一旁侍从及时从后撑住褚玠身形,为褚玠提供支撑点,褚玠才堪堪立住。
掌心颤抖,满目难信。
他此时脑袋空空,胸膛空空,浑身空空,宛若被上天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流血?
恍惚地抱紧怀里的人,下巴搭在她的额间。
发丝散发阵阵兰草的香气。
这缕香气携带着恐慌席卷进褚玠的身体之中。
他闭了闭眼,强忍住作呕的欲望,抑制住发颤的声音,强装镇定。
“找大夫,为容淇诊治。”
“请御医到府中去,立刻。”
若仔细听去,尚能体悟出声音的颤抖与紧绷。
可已无暇顾及其他。
“上相,前半夜贵妃不适,御医已悉数进皇城去了。”
侍从提醒道。
褚玠垂眸,深吸一口气,重重道:“去请。”
一直仿若透明人般抱剑立于房门外的刘峰,出言劝道:“上相为夫人去惊动陛下,怕是不好。与贵妃抢人,更会招惹陛下猜疑,还请上相三思!”
褚玠顾不了这许多,却又不得不顾,陛下与他确如兄弟,然皇权无上威严,无人可冒犯天威。
他不可为了自己的妻子而不顾念陛下与贵妃颜面。
何况陛下又最看重贵妃。
他看着兰猗的八破裙,眸光一闪,暗暗下定决心。
心意牵动,女子剑手起刀落。
褚玠左手赫然多出一道纵横手腕的伤口。
鲜血汩汩。
褚玠却神情淡定。
“去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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