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一张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虚虚实实,宛如梦境般。
若不是脸颊上一下比一下重的力道,容淇恐怕仍觉自己身处梦中。
“兰娘, 我晓得你向来有主见……我随口一说, 不要放在心上。”
容淇扯出一抹笑,这笑意带着久别重逢和死里逃生的侥幸。
亦还有他抹不去的纵横。
兰猗斜眼瞪他, 待擦净下颚最后一角脏污,手中绢帕扔向墙角,讥诮道:“你拿你的性命玩笑,拿我的将来玩笑?”
容淇怔忡了几息, 呆呆地看着兰猗带有愠色却在灯火下辉映的双眸。
自兰父去世,兰家大郎生死未知之后, 兰猗便很少有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了。
她常常委屈求全, 或温婉贤良,讲话亦是大度妥帖。
似已一夜之间成熟长大。
偶有气恼,顶多一双眼长久地瞪着他,亦或是装成一副柔弱的模样,眼眶通红, 噙着几滴泪,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从小受兰猗捶打的容淇, 实在不能忍受她这副模样,便会烦躁指使道:“别装了,我认错。”
兰猗这才收起悲容, 轻轻笑一声。
又或者说, 比起动用武力,她更懂得如何利用自身优势,来拿捏他。
如今她的神态, 倒令容淇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她当真是生气了。
压在身下的手缓缓蔓延向兰猗脚边,快要碰到,容淇见指甲缝中尽是污泥,手掌亦结了一层黑泥罩。
意识到自己的肮脏,不敢轻易染指兰猗,手掌搭在冰冷的地面。
声音低柔:“不生气,好吗?”
早已发觉容淇小动作的兰猗,原本的确在气头上的,现下见他小心翼翼,不免心软。
到底是有自小长大的情谊。
到底是因为她,他才会如此。
兰猗轻叹,轻轻执起容淇的手,放于自己的掌心:“好。”
指尖轻擦过容淇的指节,灯火放近一些,兰猗神色专注地检查着他的伤痕。
板着之刑伤筋动骨,稍不悉心照顾便会留下残疾。
容淇大多时光皆在湿冷狱中,她当心他的手上落疾,再不能写字。
好在指下所触之地,皆已结痂,轻柔按压上去,亦不见容淇痛呼出声。
兰猗一直提起的气口总算找到了机会松放下。
兰猗放回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袖袋,自里头摸出一小瓶一小瓶的瓷葫芦。
容淇便静静地看着兰猗的动作,借着光线,她腰间藏在袖衣下的冷器发出一瞬寒光。
他顾不得身子的疼痛,一把抬开兰猗的手臂。
女子剑全然暴露于二人之间。
容淇急火攻心得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问:“你带剑来?你带剑来?”
连着问了两遍一模一样的问题。
疑惑,焦急,慌乱一同裹挟住容淇。
他晓得兰猗习得许多本事,她本就力气大,再学一些防身之技,亦无可非议。
故而兰猗随身佩剑无需讶异。
只是,兰猗从不随身佩剑,这不是她的习惯。
她亦不爱使剑。
兰猗未搭理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挪远了步子,蹲到他大腿边去了。
容淇觉得她简直是要疯了。
不是她疯,就是他疯,总之他们二人间总要有一人先疯。
“你带剑来?”
问第三回了。
兰猗幽幽瞪他一眼,似乎在警告他。
容淇却不管不顾:“永安朝律,私带利器进诏狱是死罪!”
葫芦瓶翻转,里头的液体一股脑倒在了腿部伤口上,疼得容淇眼前一黑,讲话的嘴中差点咬下舌头。
兰猗丝毫不惧,亦不受影响,专心处理他的伤情。
一整瓶清酒全然倒尽,手中葫芦瓶往墙角扔去,兰猗才腾出手来,扯下腰间玉佩扔到容淇头上。
又砸得他眼冒金星。
金星飞了好几圈才渐渐退色,直到不见踪影。
揉了揉额头,摸向落在耳边的玉佩,不知兰猗何意。
询问般看向她。
兰猗倒出金疮药粉,送进伤处,看容淇咬牙硬撑,这才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我持丞相令,何事做不得?”
容淇噎住了,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又问:“那你带剑做什么?”
稳稳当当倒药粉的手终于顿了顿,很快恢复正常。
容淇乘胜追击:“诏狱里有需要用剑的地方吗?这里最有危险的应当是我罢?若我死了,这桩案子便可完完整整栽赃到我头上。”
容淇愈发激动,手攥成拳,狠狠捶向地面。
“毕竟,我才是褚玠最想除掉的人!”
以拳捶地,无异于以卵击石。
地面安然无恙,容淇手已红肿。一拳下去,地面灰尘洋洋洒洒地飞起来,冲进油灯里。
许久不愿多看容淇一眼的兰猗总算施舍给他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恨铁不成钢,有委屈,有责怪,有各色各样能将他这一拳化为蠢人所为的法术。
登时,容淇偃旗息鼓,不敢造次。
“你……”兰猗似要骂他,拿着葫芦瓶的手抬起一根指头,戳到他的鼻前。
指得他看出虚影。
可兰猗似有难言之隐,双唇蠕动了两下,胸膛深深起伏,眼珠转向牢门方向。
缓缓收回那只手,兰猗说话都有些咬牙切齿:“你和我都不怎么聪明。”
“怎么会?”容淇已疼得有些气虚,说不出话音了,“兰娘是顶顶聪明的。”
金疮药是疼了些,可药效是极好了,这才不过几息之间,腿上不尽的鲜血便已逐渐止住了。
兰猗为他整理好衣裳,扶着他半靠进自己怀里:“别说话了。”
她看了看周围,拨开茅草堆,怎么也未见到自己送来的东西。
“你行动不便,不好换衣裳,既是我来了,便帮你一把罢。”
还补充一句:“你最爱干净了。”
兰猗最了解他,他的怪脾气,他的眼高于顶,他的目中无人,他的怪癖。
阴冷的穿堂风,昏黄的油灯摇摆,四处沉在黑暗中,偶能听见鬼魅啼哭。
一句话,便将容淇将这些身外之物全都抛却,独独内心感情真切真挚真心实意。
真得不能再真。
他早说了,不是她疯,便是他疯。
疯狂的念头如藤蔓一般爬上他的四肢,缠紧他的心,撬开他的嘴。
他握住兰猗肩头,一双眼锐利如鹰,一眨不眨的看着兰猗,唤她:“兰娘。”
“嗯。”
兰猗看着牢房外。
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但黑暗中最易藏人。
她总觉着有双狗眼,暗中偷窥。
容淇道:“先前我总觉着对不住你,害你因我连坐。”
“我不曾问过你,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同死。”
肩头愈发紧了些,甚至有牢牢紧握地疼痛传来。
“我是信来生的,兰娘,”容淇双眸绽出火光,翘首以盼地问:“现下我问你,你愿不愿与我来世再做夫妻?”
本神情严肃地听容淇讲话的兰猗,在听到他居然讲出这种话时,先是怔住,而后猛地站起身,亦不顾容淇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兰猗不信神佛,她只信自己。
信人定胜天。
信今生今世。
愿不愿与他来世再做夫妻?
自然是不愿的。
没有来世,更没有夫妻。
她本身便不喜欢他,是为阿爹瞑目,是自己自私要守家业,是她利用他的情。
可是,后来,她亦是为他将来做打算了的。
她想着要将婚约之事,心底之事全然讲明白,犹豫之际,牢房外却传来带有回音的一声:
“不愿!”
似有读心之术,似她腹中蛔虫,他已替她说出了心中所想。
兰猗感叹一声,弯腰去扶容淇起身,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剑柄。
无他,那声音太耳熟了,是日日夜夜缠着她卷着她融着她在她耳畔讲话的。
她怎会不认得。
“褚玠。”
容淇一面冷笑道,一面自己爬起身,坐在地上,头却昂得傲挺。
他不愿屈居人下。
人未至,影先行。
兰猗最先见到的,是褚玠挺拔的黑影。
那具黑影自墙边缓缓拽住兰猗的衣角,一路抚摸着兰猗的身子。
整个笼罩住兰猗才停下。
巧的是,褚玠亦已行至牢房前。
他的视线如毒蛇吐信般,湿热地舔过兰猗,留在容淇身上。
“许久不见,容贡士。”
他笑得虚假。
却叫兰猗背后覆上一层凉意。
他愈是生气,愈是笑得灿烂。
容淇不与他虚以委蛇:“我以为下次再见,是在阴曹地府,真是可惜。”
“是,”褚玠点点头,状若疑惑,“我亦未料到,还能见到活着的你。”
“陛下沉浸在长公主和亲的沉痛中,又值西南山洪,科举一案只能暂时搁置……”
褚玠捂住手炉,换了一只手捧着,“不过我已上表,请陛下移交于我……”
他顿了顿,朝兰猗招手,唤她到自己身边来:“莫大荣幸,陛下……恩准了。”
容淇露出白眼,不屑地抖抖肩。
手顶住褚玠不善的目光,费力勾住兰猗的小拇指,小小一个动作,便已气喘吁吁道:“恭贺上相,还是朝中重臣,想必上相强抢民妇之事,尚未入陛下耳目啊?”
兰猗闭眼,眼不见为净,这两尊弥勒佛,她谁也不想管,谁也不想掺和。
褚玠却不给她这个置身事外的机会。
他满眼戏谑:“兰娘,你说呢?我强抢你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