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近些时日传到她耳朵里的事, 再看他如今完完整整道明的身世。
很难不以为他要造反。
即使被揭穿,兰猗仍要演,可眼眶先一步红了起来。
她揉揉双眸, 不知上头的酸胀感从何而来。
亦不知心里的酸胀感从何而来。
“假使是呢?”褚玠语调抬高, 心绪变换,略愉悦了一些。
兰猗转过头, 盯着头顶帷幔出神道:“这种事哪有假使呢?”
成王败寇,未有假使之事。
褚玠缓缓支起身子,居高临下俯视身下的兰猗,凤眸半垂。
散发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他的长发一缕接着一缕自肩头颈后垂落, 如春日里籁籁飞落的杏花。
褚玠望着兰猗,指腹触上兰猗的唇, 勾勒描绘着。
兰猗双唇微动, 褚玠两指按住,以气音问:“我还有一个故事与你讲。”
兰猗眉尾跳了一下。
“但是——”褚玠见兰猗已未有言语想法,遂移开自己的手,转头警惕地看向窗外。
窗外潺潺流水声,风声, 落叶声。
湖中枯萎的荷叶拉长影子,湖边的柳树已失去了它的长叶, 倒影如披头散发的女鬼一般。
却皆不如褚玠的鬼气。
“这个故事真假与否,取决于你信或不信。”
褚玠重新直视兰猗的双眸,他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黑压压地如深潭般。
兰猗眼眶的红色早已消失, 她眼底的疑惑逐渐拨云见日,眸子散发出果然的光。
往日种种,皆在故事中, 一一揭开谜底。
……
兰猗听着褚玠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确保他已陷入熟睡中,不会轻易醒来后,她才坐起身,隔着一段距离,歪头盯着褚玠的睡颜看。
眸中的光已熄灭多时,此时的兰猗,面无表情,沉静地看着他。
万寿宫送来的纸鸢仿若仍在她的手中一般,那上头的字亦清清楚楚地漂浮在她的眼前。
“物件已送到,然容公子生死攸关。”
生死攸关,怎么会生死攸关呢?
容淇只得罪了褚玠一人,除了褚玠谁还会要容淇性命?
她人已乖乖待在褚玠身边了,褚玠应当满足了才是,她想不明白,褚玠为何仍要抓着容淇不放,甚至置他于死地。
若今上提审科举舞弊案有关犯人,到时容淇已死,褚玠未想过自己该如何与今上交代吗……
兰猗看着褚玠的脸,清醒时脸上浅浅狡诈与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温润,皆已随梦去,此时的他很是端详。
这张与今上有五六分相像,流着与今上血脉同根的血,他应当是不惧的。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诏狱,见一见容淇。
她轻手轻脚地跨过褚玠,下了床,摸出那块丞相玉佩,换上了自己自景德镇带来的衣裳,连发髻都未梳,径直往内室外头走。
走得太急,以至于兰猗并未觉察到,在她绕出第一扇屏风前,褚玠起落的胸膛,凝滞了一息。
夜过子时二刻,空中无月,只点了几颗星子。
平章军国事府四下无人,兰猗快步走过石板桥,溪边枫叶转入水中,激荡起圈圈水纹。
水纹波光粼粼,闪了兰猗的双眸,不禁脚下一顿。
她想起来,走正门行不通。
兰猗看着枫叶漂在水上,调转步伐,朝自己曾住的小院去。
小院偏僻,罕有人至,但兰猗细致入微,居住在小院时,常能听见低弱的贩唱音。
再联系到出小院到府门的路径,那一扇又一扇形态各异的拱门,大致已推断出,小院位于府中东北角,且靠近院墙。
兰猗在心中规划着路线,正后门大约都有侍卫看守,她只能穿过小院绕开后门,逾墙出去。
决心已定,兰猗匆匆行至小院,却遇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站在院落拱门下,半边身子在夜慕照出泛着灰蓝色的光里,另一半掩在阴影中。
低着头,若有所思。在听见兰猗脚步声,才抬头看来。
那双懵懂无知般的眼睛,最先进入兰猗的视野。
秋蕙。
又是秋蕙。
命运怎如此戏弄人,同样的戏码要再度上演。
兰猗放缓步伐,三步变两步,再变一步,最终停下,立在距离秋蕙不足半臂远的地方。
眸光微冷,面色严肃。
她唤:“秋蕙。”
秋蕙见兰猗这副模样,开口解释:“夫人……”
兰猗打断:“你又要拦我么?”
因着上回之事,这一回兰猗自然如此以为。
秋蕙不怪兰猗,摇头道:“夫人,我何时害过你?我不会伤害你的。”
秋蕙自问自答,转眼一脸落寞。
兰猗不会轻易相信秋蕙,她想着这条路不成,便钻狗洞亦可,决绝转身,步子方抬起,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人。
那人逆着天幕的暗光,身上穿着似乎是灰白的暗红色印染花裙。
大片大片如花绽放的暗红色染料印在裙摆与臂肘。
兰猗眯了眯眼,努力辨认。
只能辨认出是女子,别的再认不出。
那人也贴心,上前几步,叫兰猗能看清楚。
“椒蕙。”
来人是椒蕙,兰猗的心便放下了,椒蕙定不会阻拦自己。
兰猗上前朝椒蕙感激笑着,便要绕过椒蕙去寻别处。
椒蕙勾住兰猗的手指:“夫人,不走这边。”
她抬手指了指秋蕙身后的院落。
“往那边去。”
秋蕙一如既往腼腆的含着一抹笑意。
饶是再聪敏,亦无法判断是何意,诧异问:“秋蕙?”
秋蕙颔首,侧身让开一条路。
兰猗更迷惑了,她看一眼椒蕙:“你是如何晓得我会来此?”
又看一眼秋蕙:“你为何方才不让道?”
秋蕙轻笑,椒蕙睨了一眼秋蕙,转而催兰猗:“放心走,方才我都处理好了。”
椒蕙神态安定,毫不慌张,兰猗看着她,似有觉悟。
“褚玠……”
兰猗低声道。
椒蕙推兰猗过拱门,与秋蕙显出一致的弧度,如双生子一般,异口同声道:“我们都处理好了,不必担心。”
兰猗重重颔首,转身朝府墙跑去。
“夫人……”秋蕙声音弱弱的,到底没叫住兰猗。
她担忧地与椒蕙对视。
椒蕙取笑她:“你不是很义愤填膺吗?觉着这不行那不行的?”
秋蕙撇嘴,捏起椒蕙的袖口:“你臭死了,和刚杀了鱼一样。”
椒蕙揽着秋蕙往小阁走:“谁说不是呢?”
府墙拐角有一棵枯树,兰猗攀上树干,跳到府墙的瓦片顶,顺着斜坡向下滑,顺利出了府。
与上回中秋夜的法子一模一样,兰猗手持玉佩,便轻松来到诏狱,找到了关押容淇的那一间牢房。
诏狱里其他牢房空荡荡,静悄悄的。
容淇那间牢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打开牢门,举着油灯上前,发现容淇双腿止不住的流血。
灯心晃了晃,人影亦晃了晃。
兰猗闭了闭眼,总觉着眼前这一幕是噩梦,闭上眼再睁开便能愈合如初,可睁开眼,容淇的双腿仍旧受着重伤。
她咬唇,将油灯往腿部靠近。
微弱地灯光照不亮很多地方,亦照不清许多事,却送容淇伤势进了她的眼睛。
腿肉如鱼的鳞片一般开合。
竟然是刮刑。
从前只听闻千刀万剐,亦当作是一个词语罢了,从未想过,竟真有冷心之人用到人身上。
她心里恨恨的,灯盏下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颤抖着放在了容淇的手臂上。
“容郎……”
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只敢轻轻地推两下。
“容淇……”
叫了许多声后,手下才传来细微地动静。
容淇的手臂动了动,粗哑声音于黑暗中响起:“兰娘?”
“你的声音……”兰猗照亮他的脸庞。
他的脸上满是油腻与脏污,领口早已黑黄,他穿得还是破庙里的红衣。
容淇艰难摆手:“无碍,太疼了,忍不住喊哑了嗓子……”
兰猗的脸亦在光中亮起。
兰猗光彩照人,尤其是头上的发钗,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之下,亦在此消彼长地闪烁光芒。
他与她不过几日未见,她已有几分高门显贵的贵女模样。
他与她之间,分明只隔着一盏豆灯,却已如隔着浩瀚星河。
容淇挪动手臂,扒下许多发丝遮挡面容。
遮住狼狈不堪的自己,守住最后的一丝脸面与尊严。
“兰娘,”容淇头亦转向另一边,“你丰腴了一些,褚玠照顾得很好。”
他感觉自己的嘴,和自己的思想分了家。
嘴里说着释怀般的话,还夸赞褚玠待兰娘很好。
脑中却始终压不下要杀了褚玠的想法。
她本该是他的妻子。
她本该是他的状元夫人!
灯火偏移,兰猗的影子换了个位置,她为他理开乱糟糟的发丝,取出绢帕为他擦拭脸上脏污。
“若是他不肯放过我,你与他在一起,将来亦安稳些,总比我……”
总比他好。
褚玠是平章军国事,权倾朝野。
他呢,容淇,名不见经传的儒生,纵使才华横溢,又无法自救。委实丢人。
为他擦拭的手一顿,随即容淇便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得疼痛。
兰猗故意揪着他的脸说:“不要妄自菲薄。”
“不要为我做决定。”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容淇盯着她,她的神态亦无悲无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