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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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玠对兰猗甩出命中飞剑未觉意外, 这回倒轮到兰猗觉着不自在了。

被褚玠瞧得不自在。

她只对上褚玠那双眼一瞬,便偏移开,看向空空如也的手心。

褚玠那双眼睛, 依旧如往昔那般要将她吃进去。

她时常想, 他到底是如何产生这般炽热之情的。

他们分明未有前情。

他对她的感情,岂非觉得莫名其妙?

船渐渐靠岸, 水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归无。

回程途中,兰猗心情却不美妙。

她想着方才忽而出现在心头的疼痛感,又看看褚玠,忍不住蹙眉, 深感不可思议。

心疼他做什么呢,她应当多心疼心疼自己才是。

若非做上相夫人, 她不过是丢进入群里不起眼的普通百姓而已, 不会遭此一劫。

这般想着,兰猗窥视褚玠,他亦有心事的样子。二人之间便沉沉静静的,谁也未说话的想法。

静悄悄了一段时间,眼前已能望见如线一般的城墙, 逐渐拔地而起,变得巨大。

耳边亦能听见微弱的嘈杂声。

“你……”

褚玠欲言又止。

兰猗歪头, 一双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疑惑。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褚玠急切地问,语速亦快了许多, 吐字模模糊糊。

兰猗愣了愣, 过了小一会儿,才缓缓摇头:“没有。”

褚玠眉心紧挨着,更急迫了些:“真的没有吗?你不想知晓他为何说出那种言论?”

兰猗觉着他奇怪, 梨庄里头因她提问草寇过往,他气得要命,说她是为了容淇刻意了解,居心叵测,好大的一顶帽子扣到她头上。

现下她不居心叵测了,不再主动打听他的出身,他又不乐意。

男人心才是海底的绣花针。

为了安稳的未来,兰猗谨慎反问:“你希望我知道吗?”

眉头渐渐分开,褚玠的眉尾快要压上眼尾,倒不能说得上是不悦,纠结矛盾更多一些。

他既希望兰猗能主动走近他的过去,可他出身低微,所经之路亦非坦途,上不得台面。

又希望兰猗永不知晓,这样他便可永远成如玉君子。

两相心思矛盾着,褚玠颔首后,又轻轻摇头。

嘴里吐出的却是:“希望你知道。”

他到底还是想她愈加走近自己一些,即便他有许多不堪过往,亦欲呈现在她眼前。

兰猗多看了褚玠一会儿。

她能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底。

那里填满了忐忑与祈求。

兰猗转开头,目视前方。

京城楼阁鳞次栉比,大道坦途,如褚玠的未来。

回首回京路上,泥泞淖溯,不堪行走,如褚玠过去。

这条路是他们齐肩走过,她不是贪恋过去之人,亦不希望褚玠受过往所困。

既然往事不可追忆,便往前看罢。

兰猗不理会他的请求,一路皆未出声再语。

路行将至平章军国事府,路边忽转圜飘下一只纸鸢。

为今秋日,时有狂风,少有人在此季节放纸鸢。

一总角孩童自墙头爬出,探了半个脑瓜,怯生生叫住兰猗与褚玠:“阿姊可以帮我捡回来吗?”

孩童眸光总往褚玠那边瞟,生怕他不同意一般。

兰猗自顾上前,捡起纸鸢,抚平纸鸢竹翼的手一顿。

竹翼上头写了一行字,旁边画着一个万寿宫的符号。

兰猗盯着那行字,分明写得端正无比,却始终看不懂是何意思。

直看得她双眸干涩,依旧来回反复地看着。

兰猗迟迟不送还纸鸢。褚玠心里腾升起怪异之感,他上前:“怎的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先前与秋蕙一同放纸鸢的时候,一眨眼便要入冬了。”

干涩的眼眶里泛起点点泪珠,滚过下眼睑跳到眼睫上,快要滴落之时,兰猗眨了眨眼睛,眼泪又落回眼眶里。

手掌下意识遮掩住那行字,迅速调整好神情,踮脚抬手,归还了纸鸢。

孩童拿着纸鸢笑嘻嘻地道谢,眨眼功夫便下了墙头。

褚玠目光带着审视,看着神情低落地兰猗,眸光一暼,副将便悄无声息地隐匿去墙角阴影中。

收回视线,缓缓系紧兰猗身上的披风。

褚玠面上毫无异色,依旧温和轻声。

“是,天气已很寒冷了,我们快些回府。”

入夜,府内报时者轻轻敲着梆子。

内室已熄灯就寝,兰猗听着褚玠讲故事的声音逐渐转小,到最后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声。

都说不听了,他还要讲,讲出来又伤心,还要她安慰他。

安慰安慰着,这人便不老实。

她有些想不通,白日里正经的人,为何到了夜晚便总会变得不正经。

他说他的母亲心系书生,便将手中所有积蓄投给了书生,望他考取功名后为自己赎身。

不想,那书生竟已是骗子老手,卷了银钱便了无音讯,再未见过人影。

徒留他的母亲与腹中已有五个月的他。

他的声音沉稳又清脆悦耳。

这本该是一个令兰猗感到同情的故事,但他硬要讲给她听,已叫她生不起同情心了。

偏偏他还装作可怜,一边往她怀里钻,一边抱怨:“我的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世,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兰娘不觉得我的人生很凄惨么?”

兰猗笑了一下,随和道:“凄惨。”

“如此冷漠?”褚玠不满,挑起她的下颚吻上去,“不安慰安慰我么?”

手已伸向深处,任兰猗怎么抗拒都无济于事。

这人还坏得很,为惩罚她无动于衷的听故事,总是不直接到头。甚至在兰猗咬唇抑制时,退了出去。

弄得兰猗茫然了很久,才恢复神志。

他真的……

白日里的脆弱犹如面具一般,轻易便能摘下扔到一边去,能以此事为借口,做情。欲之事。

卑鄙死了。

可是当兰猗恢复神志之后,身上知觉缓缓回归,她才感到颈侧有温热液体流出。

“你……”兰猗扯过锦被盖到他身上,“你哭什么?有什么很悲伤的事吗?”

这应当是褚玠第二回在她面前哭了。

她以为他做这种事是欢愉的,不明白他为何而哭。

“兰娘,”唇轻轻碰了碰兰猗的颈窝,惹得兰猗一阵轻颤,褚玠的手一路抚摸到兰猗的心口,“你会心疼我么?”

兰猗说:“会。”

这是实话。

取决于褚玠信不信。

显而易见的是,褚玠并不相信兰猗会心疼自己,最起码,兰猗对他的心疼,与容淇始终不同。

他忍不住问:“你的心疼与对容淇一样?”

“……”

提到容淇,兰猗垂眸,一张脸讳莫如深,眼眸亦失去光泽。

她想起白日那只纸鸢,那行字。

原本想说不一样,这三个字如鱼刺一般,卡在喉咙里。

兰猗的沉默刺激到了褚玠,分明是他要提起容淇,提起了又不开心,受罪的依旧是她。

他重新挤进缝隙里,挤到最深处。

又停着不动。

兰猗推开他,不要他离自己那么近。

褚玠牢牢扒在她身上,压着她,手压进她的胸膛,似要挖心。

“你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我呢?”褚玠说话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不问我是如何长大的……”

“你分明……”

褚玠顿了顿,再不出声。

“我分明什么?”兰猗等了一会儿,才细问。

她其实没什么心情问的,但不问,倒真的很像一个负心汉。

肩头的脑袋左右摇摆,发丝蹭过嫩肉,很痒,痒得兰猗偏了偏脑袋。

褚玠又将她的脑袋掰回来。

“有爱才觉心疼,你不爱我。”褚玠冷静道。

头仍埋着。

兰猗心尖一颤,整个人如从高崖坠落。她以为自己演得足够好了。

“我……”

褚玠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动了动身子,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继续与兰猗讲自己的过往。

他说他差点被同乡欺凌而死,幸得神女相救。

兰猗联想到白瓷观音,应当是观音面的那个女子。

兰猗随口说道:“那这是大恩。”

“嗯,我定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他还说他手刃亲父,为母报仇。

很有孝心的孩子,可越到后面,兰猗越觉得不对。

假书生,富贵无极,手可通天,家中妻妾皆出大族……

她仿佛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蓦地侧头,正对上褚玠那双比夜色还暗的眼睛。

褚玠灼热地盯着她难以置信的一张脸,沉沉开口:“这是我最大的秘密。”

而后他讲了一个垄长的故事,讲自己在见到今上时,二人有五六分相似的容貌,褚玠便已有了猜想。

直到见到先帝。

褚玠的养母是为他母亲接生的婆婆,她告诉褚玠,他的母亲在撒手人寰前,只讲了两个字:“碧霞。”

许是他那未见过世面的母亲,在临终那一刻才猛然发现,那书生手里拿的折扇,是湘妃竹所制,会散发阵阵异香。

那书生蒙骗她腰间坠的普通香囊,上头绣的是皇家御用的双面绣法。

亦是褚玠见到先帝后,才突然反应过来,母亲所留遗言并非人名,亦非景致,而是夹着乡音的陛下二字。

先帝是他的亲父。

但他将唾手可得的皇位,让给了今上。

他褚玠,应当姓谢的。

同样姓氏的儿郎,与他相同岁数的,除开今上,皆安稳于宫中。

可是他呢,在为自己如何活下去的明日奔波。

皇子高坐明堂,永享受琼浆玉液。褚玠在乱世饥荒里,险些被易子而食。

兰猗心中百感交集:“你……”

你了半日,心底缠绕着四个字:造化弄人。

她盯着他看,看他平静说出这些话来,这个故事里未包含他任何的不甘。

反倒是兰猗,见他如此,眼眶逐渐红了起来。

“你要造反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