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漆黑融进黑夜, 鹧鸪曲曲。
晚风吹来,锦帐浮动,春光乍泄。
兰猗想他应当很介怀自己白日里挖苦他的话, 否则怎会一直逼她说话。
整张脸埋进被衾里的兰猗说不出话, 一对唇上被咬出两个牙印。
默默腹诽他是狗。
想完便又入了渔夫拖鱼出水梦里。
褚玠以一己之力,身体力行告诉兰猗, 为何晚上不能讲他草寇时的故事。
再醒来时,榻边趴着秋蕙的小脑袋,她那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兰猗看,对上兰猗惺忪的双眸, 开心道:“夫人,你醒了。”
兰猗看了一圈卧房, 未见褚玠的影子, 亦未见椒蕙的影子。
“椒蕙呢?”兰猗下榻,坐到妆台前。
秋蕙一手为兰猗梳发,一边回道:“夫人昨日说想吃雪梨炖鸡汤,椒蕙姐姐正在熬汤,准备为夫人做一碗雪梨鸡羹。”
兰猗看着镜中秋蕙盘起的发, “你不去帮一帮椒蕙吗?”
秋蕙转了转眼珠,有些害羞:“夫人, 我不会做饭。”
同样不会做饭的兰猗不好再多说什么,耸了耸肩,活络一下全身。
尤其是肩膀, 昨夜褚玠非要反剪她的一双手, 不怀好意附耳气语:“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倒当真在与她唱戏。
他气息不均,语调情重问:“我唱得好吗?兰娘会给我赏钱吗?”
一大早的, 无端端的脑子里偷溜进这些不堪的画面,兰猗只觉羞耻,晃了晃脑袋,看能否将这些记忆甩飞出去。
“夫人,”秋蕙固定住她的头,“莫要乱动!”
眼瞅着镜子里头自己散乱下来的长发,兰猗悻悻地坐好,又见秋蕙慢悠悠地梳出一缕发丝盘好。
椒蕙推门而入,连带着凉意入屋,京城晚秋天气转凉。
转身关门时,鸡鸣凄惨,惊得秋蕙手抖,梳好的发丝又落了下来。
兰猗蹙眉,随手从匣子里抽了一支长簪,一边挽发一边向门外去。
外头寒凉,椒蕙忙叫住兰猗:“夫人。”
进屋放下手里的碗筷,取了一件秋披替兰猗穿系好,“料得变天,不曾料到陡然生寒,只带了这一件备着,有总比没有好。”
“你想得周到,多谢。”兰猗接过手,自己系了一个花结,便迈步到院子里头去了。
这方屋子是褚玠另备的,只椒蕙与秋蕙到庄子里头收租子与税粮时,暂住几日,其他时候均由王二打理。
是以隔壁便是王二家。
王二想着此处离他家近,荒废了不好看,空着也是空着,便将家里养不下的鸡鸭养在了这处院中。
兰猗一进寒风中,便瞧见褚玠挽着衣袖,蹲在篱笆院墙边,不知做着什么。
他今日穿着倒与平日不同许多,时常穿的大袖宽衣已然换下,着上一身晴山蓝圆领窄袖缺胯袍。
略有几分武将模样。
兰猗立于原地稍久,观察着褚玠鼓捣着东西,半晌未发觉身后有人,很是专注。
偶有几声鸡鸣响起,未如方才一般凄惨了。
欲一探究竟,兰猗放轻脚步上前,越过褚玠肩头,见一只花尾褐鸡正缩在鸡舍角落,很是慌张。
“你抓不住便放过它罢。”兰猗忍不住出声道。
褚玠应当早已发觉她的踪迹,未有惊讶色,平静道:“不试试如何知道抓不住?”
他这话说的,令兰猗觉着,似在说鸡,又不似在说鸡。
兰猗懒得深究,看他穿得单薄,叫他进屋去:“你若想吃鸡,我帮你抓便是,别累着自己。”
其实她已然很平常的讲话了,说出口却总无端端的带有几分怪气,尽管她自己听来,亦是如此。
她是有在关心他的,她又不是很恶毒的女子,非要以命换命,叫他死了自己再与容淇自在逍遥。
这般说起来,褚玠倒是有一丝丝恶毒的郎君。
“我不吃。”褚玠仰头看兰猗,留意到她只披了件披风,摸了摸她的手温,有些凉,“是你昨日说要喝雪梨炖鸡汤。”
“嗯,”兰猗顺势抬手指向屋内,“椒蕙已做了雪梨鸡羹,上相不必再抓鸡了。”
褚玠难得不执着去牵,调笑着说:“椒蕙不与你说,她没抓到鸡吗?”
兰猗微愣,呆呆摇头。
褚玠蹲着,朝她挑动眉尾,体贴地催赶她:“你去用早饭罢,外头凉。”
兰猗拢了拢身上的秋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的褚玠,难得以这般角度见他,俯首称臣匍匐于她脚边,令兰猗心情畅怀,显出些神气。
她很是想踹他一脚。
踩他在脚底,逼他放容淇出狱,不放便砍手。
光想想便挺美的。
“兰娘。”
褚玠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微弯着腰探到她面前,与她平视。
“是要我拜你吗?”
他总能看穿她的心思。
兰猗心思很好猜,尽管她极力掩饰,却仍会露出一丝心满意得的模样。
以为自己隐藏很好的兰猗,却未想到自己的心思全都暴露在褚玠眼皮子底下。
她还以为他会读心。
偷瞄他好几眼,好像知道褚玠如何能将匈奴打得那么惨了。
褚玠不知道兰猗活跃的心理,只知道她脸色五颜六色,一时间变幻莫测。
他忍不住笑:“回去罢,回去想。”
兰猗看了眼鸡窝里的花尾鸡,不由自主的口中复现昨日青梨滋味,便又连同想起昨日未说尽陷于锦帐中难说尽的话。
于是问:“上相做草寇时,不曾抓过鸡吗?”
“不曾。”褚玠快答。
不曾抓鸡,草寇住在山里,长年累月不会出山,除了吃鸡鸭肉,还能吃什么,不会抓鸡自然亦不会捉鸭。
兰猗又问:“上相做草寇时还有人服侍?”
褚玠复又蹲下身,开始钻研如何抓鸡的发法子:“从未。”
“那你吃什么?”兰猗三问。
褚玠回:“吃人。”
未料到褚玠能说出这般血腥之言,兰猗难免当真,只是又见褚玠侧脸浮现笑意,她上前和他蹲到一起,才看到他揶揄神色。
“人好吃吗?”兰猗白他一眼。
褚玠捏了一把麦壳,撒到鸡窝门口:“一般,论起来,不足兰娘一半好吃。”
兰猗真想将他的嘴缝起来。
见兰猗不说话,褚玠转头看向她,见她半个身子都在披风外,替她整理好:“又不说话?”
简单一个问句,传进兰猗耳朵里,倒是令她听出不一样的意思。
昨夜里,他除了唱戏,便是讨赏钱,兰猗知道他要什么赏钱,死咬住唇不放,他动作便愈狠,直将她逼到榻深处,逃不可逃。
头顶的枕屏,晃来晃去,看得眼晕。
兰猗受不了了,便说了句:“难听。”
身后褚玠笑了一下,力道反倒轻了些,缓缓磨着她的性子,要将她的棱角磨平。
熬得兰猗满头是汗。
褚玠又唱一遍,兰猗浑身颤得说不出话,一双手亦无力地扒着衾面。
他应当是看出了兰猗的窘境,凑到她眼前,问:“这一次呢?”
“怎么不说话?”
“兰娘,又不说话了,我不喜欢。”
非要折腾她漏出几声来才满意。
兰猗不敢不说话了,他是克星。
“上相为何做草寇?”
褚玠又撒了些麦壳进鸡窝:“习文不得志,便学武,朝廷不给路,我自己闯一条。”
他说得云淡风轻,不甚在意。
此乃大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举国文人皆以笔杆为器,那时国朝动荡,死抱着笔不如弃笔从戎。
兰猗压下惊艳之色,“你曾是书生?”
褚玠颔首,勾着指头叫鸡出来:“我自幼习文,说起来,若我以文入仕,丞相便不会夸赞某人为在世诗仙了。”
怪不得平章军国事府中,种了一棵挂黄条的杏树,原来是褚玠最初志向,杏榜夺魁,金榜题名。
兰猗觉得他有些自信,可是,他的确有自信的源头,弃文从武不过数载,便可调兵遣将,助今上登基,平定内忧外患。
他真正做到了平天下。
“褚玠,”兰猗很少很少唤他正名,除非生气时,“你最初之志是什么?是天下治吗?”
褚玠勾动的指头顿了顿,“是,且从未变过。”
辅佐明君,成宏图伟业,流芳百世,受后人景仰。
兰猗挡开他的手,注视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四目相对,她问他:“习文为天下人,学武为天下人。容淇难道不是天下人?”
褚玠眼睑收缩:“你定要提他么?”
兰猗趁热打铁:“你容得下天下水火中人,容得下梨庄灾难黎民,为何容不下一个容淇?”
“你与我聊过往之事,并非是欲想了解我之过去,亦并非心疼我之昔日,只是为了引出他的无辜?”
他紧紧地盯着她黑珍珠般的双眸,脖颈气得隐隐有青筋显现。
意料中的疯癫,褚玠听不得容淇的名字。
兰猗蹙眉说着:“容淇莫非不无辜吗?他何错之有?好,且不说容淇,浔阳楼掌柜不无辜吗?他亦何错之有,要用自己的命来替你做伪证?”
“你在指责我吗,我在你眼里是何模样?好,兰娘,”褚玠怒极反笑,“容淇的错便是要娶你为妻,要与你同生共死!”
“我如何不能与他同……”
“不能——
我不喜欢。”
褚玠打断兰猗所讲。
他总说这一句。
兰猗方才因他有天下志而起的希望火与欣赏色通通化为灰烬。
她直伸手进鸡窝,一把掐住鸡翅膀,将整只鸡掏了出来:“好,上相不喜欢,我便不说了。”
转而轻松笑起,再度说出那句:“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现在是2.0版本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