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点很快便端了来, 兰猗与在座诸位管事儿闲聊了一会儿,未聊别的什么,只说了庄子和庄子周边的情形。
喝得差不多了, 便由李四领头, 引兰猗去庄子一瞧,将庄子里的住户关系, 各家传闻,乡里乡亲家长里短说与兰猗听。
“张婶子猪不见了,以为是周婶子偷了,没成想, 是栅没关紧偷溜出去散步了。”李四嘿嘿直笑,“如今周婶子见到张婶子便学她讲话。”
李四捏了个兰花指装模作样起来:“老张婶儿, 你看我像不像吃了头猪啊, 怎么脸色这般好!”
逗得兰猗直笑,已有些忘却自己身在京城,猛然间似回到了景德镇。镇里同村人,亦有误会之时,常常如张氏与周氏一般产生啼笑皆非的口角。
路上不知不觉间, 便到了庄子后头山脚下的梨林,春华秋实, 秋日正是梨树结果子的好时候。
李四与各位管事儿亲手上树为兰猗摘了许多梨子吃,中有女管事儿便将梨子能做的膳食告与秋蕙椒蕙。
于是,兰猗三人各自抱着两大框梨子, 来到了王二家院外, 褚玠坐在院子里头,听王二低声说着什么。
神神秘秘,鬼鬼祟祟。
兰猗不欲掺和, 将要踏进院子的脚步收回,便要离去,褚玠眼尖儿,一眼便瞧见兰猗靛蓝色的虚影。
“兰娘,”褚玠唤住兰猗,“过来。”
王二识趣的住嘴,朝兰猗拱手弯腰。
兰猗抱着那框梨子,缓缓走到褚玠身边。
经过王二时,稍一颔首,算回了一礼。
兰猗见王二退到屋子里头,便说:“你若还未商讨完,我可去喝一盅雪梨炖鸡汤。”
褚玠拉下篮框子,往里头多看了两眼,青梨满框飘出清淡的果香,伸手掂了掂,份量不轻。
“上树了?”
顺手提到手里,放到脚边地面上,指尖揉捏她的手指,他晓得她力气不似寻常女子,大得很,上树于她而言更是常态。
记忆里她便是从树上跳到自己面前的。
褚玠缓缓地将她拉着坐上来。
“没有,是那些管事儿摘来送我的。”
兰猗站到他身边,不愿坐上去,余光偷觑向两边,盼着门外与屋内能有人出现。
褚玠洞察她的心事:“不会有人来。”
强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上。
方一触及,兰猗便清晰的感觉到硌着她,她匆匆站起,还未离几寸,又受力牵扯回到原位。
褚玠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的背脊。
他好似十分喜爱这样的姿势,喜欢将她整个人都揽抱在怀里的充实感。
“王二在屋子里,哪里没人,你不要……”兰猗不耐烦地扭了一下腰身,企图提醒褚玠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不扭不晓得,褚玠身下坐的是摇椅。
褚玠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挤进她的两腿之间,笑道:“他和他的妻子在准备饭食,不会出来。”
听褚玠这么说,兰猗往天上看,这才发现天色虽晴,却日光渐落。
“大庭广众,你……”
兰猗又羞又恼,敏锐的感知力令她无法忽视腿间喷薄欲出的感觉。
她忿忿地瞪他,觉得他恬不知耻,反倒见褚玠一脸促狭,笑眯了一对眼眸。
“我怎的了?”褚玠无辜的问。
这倒是像看破兰猗心里说他龌龊。
她依旧瞪他,恨不得将眸光化为利刃,将他万箭穿心死。
“你自己知道!”兰猗转开脸,气愤道。
褚玠君子坦荡荡:“我不知晓,还望兰娘明示。”
兰猗猛地转回脸,指尖对准,险些戳上他:“你总爱做戏,起初你便装温情骗我,如今还要演。”
她哼道:“上相不去勾栏里头唱曲实是埋没,现下趁早去,亦可赚一份银钱,上相便不必变卖家产了。”
逞得一时口快,兰猗愈说愈来劲,眼瞧着褚玠的脸色一分一分阴沉下去,她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可为时已晚,一只手已掐住她的下颚,力道不重,甚至有几分怜爱的意思。
“兰娘,”褚玠注视着兰猗脸侧,蓦然一笑,笑得兰猗心惊,“你玩得尽兴?”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由发根梳下来,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后,激得兰猗颤动一瞬。
兰猗沉默,十分后悔,她先前从不会如此……
“看起来很是尽兴啊……”褚玠感慨。
察觉到怀里身子僵直,背部紧绷,很是紧张,褚玠又笑:“你在害怕吗?”
“你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兰猗心想,自然是怕他又拿容淇来威胁她。
但兰猗又深知,若是将容淇说出来,只怕他更会发疯。
兰猗便不吭声。
见她不语,褚玠亦未深究,反倒是从框子里捡来一只青梨。
那只青梨在褚玠手中格外小,拿着放到唇角边,青梨的清甜便钻进鼻中。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不敢真拿容淇怎么办。
“或许,兰娘,你大可一试。”
试试会不会对容淇用尽诏狱七十二种刑具。
兰猗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是我不敢。”
她抬眸直视那满是愠色的眼底:“我不应当说你做戏。
……我错了。”
褚玠这才拧眉,似格外心痛:“我对你之真心天地可鉴,你这般说我,我很是伤心,这可如何是好?”
双。腿间的感觉愈加明显,兰猗咬唇不吭声,只想着他不是做戏是什么,包括方才,他的愠怒,皆是为达成目的做的一场戏。
此刻兰猗,更像是明知是圈套,却不得不自己踏进去。
褚玠见兰猗乖顺模样,微微提唇,手中青梨送到兰猗唇畔:“尝尝。”
张口轻咬下一小块,汁水丰沛,很甜,兰猗却有些食不知味。
褚玠视线留在兰猗咀嚼的唇上,问:“味道如何?”
兰猗依旧缄默。
褚玠含笑,耐心地等她回答。
兰猗对上褚玠笑眼,那双凤眼眼角上提,眯着眼看自己,她几乎是霎那便知晓他的心思。
四目相对,兰猗偏移开自己的眸光,缓缓下落,定在那颗梨上。
顶着褚玠的目光,她凑上前,啃下一块带皮梨肉半含进唇中。
一双素手爬上他的脖颈,主动靠近,轻轻的吻上去。
兰猗侧扭过身子,底下的摇椅因这一个动作开始摇动起来。
她不得不圈得紧一些。
兰猗垂眸,视线始终凝在口中露在外头的半片梨上,褚玠眉心舒展,在兰猗的眸光里,将那片梨,一口一口吃进自己口中。
兰猗将梨全部送进褚玠口中,褚玠嗜这份滋味,啄开她的唇。
底下摇椅仍在摇晃。
这个吻时而紧密,时而疏离。
但唇齿相接,难舍难分,便是疏离,褚玠亦会逐月而来。
终了,兰猗问:“上相尽兴吗?”
褚玠胸膛微微起伏,手抚上她的脸颊,不应反去言它物:“秋日食梨降火去燥,果真如此。”
兰猗虚情假意地笑,看天色已不早了,“不回去吗?”
太白星当空。
褚玠缱绻地瞧着兰猗微红的脸颊,与她虚伪的笑,心底一派轻松畅快,他低笑:“明日再回罢,与我讲讲这庄子如何,你喜欢吗?”
“我不懂管家,讲不明白。”兰猗放柔了语气,却仍是说着硬气回绝的话。
吃了甜梨的褚玠心情好得很,胸不闷了,头脑因杂事产生的污浊亦已消散。
“无事,我要的亦非贤妻。”褚玠不计较,甚至不往心里去。
持家管家,虽说皆是正室夫人所系,但他没有那档子破讲究,既有秋蕙椒蕙,便不必累着兰猗了。
褚玠如是想的,亦是如是做的。
“头一回听说娶妻不娶贤呢。”兰猗意味不明道。
半分嘲讽半分嘉奖罢。
褚玠捏了捏她的脸颊,肉肉的,软软的,“我只娶兰娘,兰娘如何我都认。”
兰猗拿开他的手。
褚玠看她气鼓鼓的模样,笑着抱得更紧了些。
“听说李四提了一嘴庄子后头的千年古树,它的故事你曾听过,你讲给我听听。”
他抱着她开始摇晃摇椅。
兰猗有些吃惊,他明明人与王二待在一处,却能知晓远处同时发生的事。
那岂不是她问账目之事他亦知晓。
短时间内抽调大批银两,除了买进兵马粮草,再无其他。
他不怕她告一状造反?
他竟对她放心至此?
一石激起千层浪,兰猗心中波涛汹涌,面上故作镇定。
她一笑:“那故事没什么好听的,我倒是想听上相讲讲,做草寇的事。”
褚玠心神微动,眸光更是柔和。
身后屋顶烟囱炊烟袅袅,传来麦子的香味。
不远处青山隐碧色,群星邀月登。
王二不敢上前,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便远远传话:“上相,夫人,请用饭罢!”
褚玠摇头笑着,拍上兰猗的手:“看来今日是讲不成了,明日我讲与你听。”
兰猗还未明白过来,为何今日便讲不了了,晚上不可以讲吗?
褚玠便已牵着她,朝屋内走去。
灯火吹动,照出屋内夫妻恩爱的模样,李婶子为王二拭汗,王二为李婶子别发。
褚玠忽而停下脚步,不走了。
兰猗抿唇,决定径直往前走,走快些便无机可乘。
却忘了自己脱不开褚玠的手。
伦气!
学舌个!
兰猗想着,手上不得不掏出怀中绢帕,拭净了褚玠另一只手上的梨汁。
作者有话说:
伦气和学舌个是景德镇方言,意思是幼稚和学人精,兰娘默默骂上相来着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