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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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是我错了”, 是兰猗难得的服软,倒令褚玠无言以对,满腔妒火无处发泄, 只能眼睁睁看着兰猗提着那只鸡往屋里走的背影。

兰猗闷闷地进屋, 手里的褐鸡扔到椒蕙脚边,一个人坐在妆台前, 扯开素簪簪起的发髻。

她未给褚玠留用容淇威胁自己的机会。

尽管他擅长如此,每逢分歧,他都要以容淇来折断她的根骨,逼她低头。

常常如此, 时时这般,她兰猗不是愚钝之人, 已然学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不高兴, 她认错便是了,认错能值几个钱。

兰猗这般想着,可心眼子里汩汩冒出的失望依旧将她淹没。

淹过整颗心,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心跳,彻底死在里面。

兰猗扶额, 倚靠妆台,若不曾晓得他的志向, 不曾听过他的作为,她不会心生希冀的。

褚玠原本是堪称伟岸之人,他能同情弱者, 能同理圣人俗语, 甚至他本便是弱者出身。

她是真切希望,褚玠既无易志,可念容淇弱身, 饶他一命,放他归家。

仅仅是放他归家。

秋蕙见兰猗独自伤感,便要上前,还是被椒蕙拦下。

“你去做什么,莫要讲你那些不着调的话惹夫人更加伤心。”椒蕙不赞同秋蕙这时去掺和。

她觉着夫人最好一个人冷静冷静。

秋蕙拍开椒蕙的手,头一回顶撞道:“我与你这般冷血无情之人讲不清楚!”

秋蕙作势上前一步,椒蕙急急按住秋蕙肩膀,问:“我冷血无情?”

“你冷血无情,”秋蕙直直地看着椒蕙,复述道,“你和上相一模一样,不愧是上相亲手养出来的。”

椒蕙费劲将秋蕙拉到门廊下,偷瞄着褚玠还在不在院里,幸而不在,方道:“你发什么疯,本以为你疯病早早儿地好了,这会子又犯。”

什么疯病,秋蕙不觉着自己疯了,她只是见不得再有人如自己母亲一般任人欺凌。

“先前因你擅自为上相做主之事,险挨了罚,”椒蕙声音压得更低,“主子的事儿我们如何做主?你醒醒罢!”

秋蕙一脸倔强地撇开椒蕙的触碰,“你还说我发疯,你才真是发失心疯,你有心吗?我们与夫人共处日久,你只晓得上相!上相!上相!”

椒蕙被她气得脸涨红,想不到腼腆内向的秋蕙,竟也有话多的一日,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天!

“好好好,我只晓得上相,你重情义,你去罢,到时候丢了命别求我救你!”

椒蕙拎着鸡便走,秋蕙未挽留她,跨过门槛进屋,到兰猗身边去。

午饭时分,雪梨炖鸡汤总算上了桌,褚玠仍在与王二密谈,不来用饭,兰猗吃得安静,心思却已不在饭菜上。

午后褚玠方见着人,交代椒蕙收拾东西回京城去,离开时往兰猗那边状似无意看了一眼。

椒蕙立即心照不宣,收拾好东西拖着秋蕙骑同一匹马。

秋蕙甩开椒蕙的手,牵着自己的马去兰猗身边,将缰绳交到兰猗手里。

椒蕙又气又无奈,只能去想办法去找一辆羊车。

褚玠骑在马上,目不斜视,面色微冷,很不好看,王二客道地和诸位管事儿与褚玠说着“一路保重,恭送上相”的话。

得到的是褚玠微低垂的眼眸,以及唇角都未有弧度的淡笑。

兰猗不会骑马,要回京只能求自己。

可是褚玠左等右等都未等到兰猗,甚至向马侧看去,马边只围着那群管事,丝毫不见兰猗那娉婷身姿。

去哪儿了?

总不会当真自己徒步回京罢。

怀着这番荒唐的猜想,褚玠冷凝着一张脸向后望去——

秋蕙与兰猗立于马侧,兰猗手中牵着马的缰绳。

那只该死的牲。畜竟将脑袋拱进兰猗的臂弯中。

笑嘻嘻的秋蕙在旁边看着,双唇张合,看似与兰猗说了句什么,登着马镫骑上马背后,朝兰猗伸出一只手。

褚玠眸光更冷,周边管事的言语只觉聒噪,他尽可能维持着有礼之行,与管事一一告别。

马缰一扯,调转方向,马蹄错落声里缓缓来到兰猗身边。

“椒蕙呢?”褚玠问秋蕙,视线却直直地落在兰猗身上。

她今日的秋披是雀梅色,整个人暮霭沉沉楚天阔的样子。

褚玠讲话时,兰猗恰好从秋披中探出一只手来,橘色袖摆由暮霭中划出一抹亮色,晃得褚玠死盯住那只手不肯移开。

秋蕙未料到褚玠会亲自过来,亦未关心椒蕙去何处,褚玠猝不及防地一问,倒是真真问住了她,“椒蕙姐姐许是被事儿绊住了。”

褚玠反问:“许是?”

秋蕙悻悻地收回那只准备去接兰猗上马的手,东张西望未瞧见椒蕙的身影,又看了眼神情不善的褚玠,一边下马一边和兰猗说:“夫人等等我,我去为上相寻椒蕙姐姐,片刻便回。”

兰猗倒真立在原地,乖乖等秋蕙回来。

褚玠冷冷盯着她,她与那马倒是亲近。

好半晌,褚玠忍无可忍:“你不是与秋蕙有芥蒂吗?”

“是呀,不是什么大事,她还小,我何必与她多做计较。”兰猗摸着鬃毛。

态度与方才认错时态别无两样。

可褚玠心里总是觉得不满,认为她不应当这般与自己说话。

但若要他说出口,他自己亦认为自己过分吹毛求疵了些。

褚玠仍是盯着她,兰猗觉得背后凉凉的,便露出一个虚伪的神情,笑对褚玠:“上相有何吩咐吗?”

“无。”褚玠回答的未显露情绪。

兰猗贴心地颔首,亦不追问。

是了,褚玠见她这副模样,气得胸口疼。他抚上胸膛,想着,她向来如此。

这两日在梨庄的美妙时日,皆似他一人虚妄。

看来人果真是贪心不足。贪心过多,会招致欲壑难填。

“你怎么了?”兰猗一双眸子担忧地看着他,应是注意到他放在胸前的手。

褚玠不直面回应,胸前的那只手展于她眼前,“你不是说你错了?”

“既已知错,便莫坐秋蕙的马了。”

兰猗双唇微张,面上满是讶异之色,而眼底静如止水。

惊讶未持续多久,兰猗莞尔:“是我错了,感念上相不与我这般小女子计较。”

她明明是笑着的,态度亦无错处,褚玠非但未觉得快意,只觉不舒适。

她的话仿若生出了刃,藏在她温和的语句中,偷偷刺伤他,还找不到伤口。

挑不出问题。

褚玠嗤笑,笑得令人心惊胆战,可又找不到理由将心中气怒气发泄出来。眼前之人笑得那么好,一如当初庙会时对待容淇一般的明媚娇俏。

这是他向往渴望得到的,如今得到了,却未得圆满,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褚玠僵在半空的手忽而一传来温度,定睛看去,是兰猗已搭进掌心的手。

她的笑传出不一样的怪异,仿佛只是为了讨好他:“劳烦上相拉我上马。”

待秋蕙将椒蕙找回,兰猗已与褚玠在同一匹马上。

椒蕙命人牵走羊车,挽住愣愣的秋蕙,忍不住挖苦:“看来,还是要委屈你与我同骑一马。”

……

离京不过两日,再回京却如隔三秋。

今上勤勉,少有不上朝之时,两日朝会均未见褚玠,思之念之想之,尤甚,听闻今日褚玠回府,特命宣旨监候在平章军国事府外,召褚玠入宫一趟。

送兰猗到府后,褚玠便马不停蹄往宫里去,尚且来不及听府门小厮的禀报,只留给他们披起紫袍的一角。

既然主君不在,小厮只好禀报于府中的当家主母。

“夫人,”小厮叫住揣手立于石狮旁,目送褚玠的兰猗,“府中有客。”

扣玉佩纹路的手一顿,兰猗问:“客?”

小厮点头称是:“客人是礼部尚书之子,今秘书省校书郎,小杨大人。”

椒蕙对此人名讳有所耳闻,深知褚玠与此人无过多交情,此番前来不知何故。

“他来做什么?你未说明这几日上相不在京里吗?”椒蕙不悦地上下打量小厮两眼。

小厮腰弯得更低,哆哆嗦嗦有苦难言:“说了说了,是校书郎自个儿往府里去,小的也拦不住啊……”

闯空门,是个人物。

兰猗不知褚玠与校书郎之间的生熟,她只晓得校书郎大约是朝中八品官。

礼部尚书竟只为自家儿子谋这么个闲散小官。

“上相入宫不知何时回,不如不见,他自会离去。”秋蕙不屑一顾。

椒蕙不认同:“到底是尚书之子,不好怠慢。”

左右难下,小厮难色,看眼前人都在将兰猗架上火,她不去亦是不行。

叹息一口,兰猗道:“带路。”

小厮引入会客堂,甫一掀帘,里头已点燃碳笼,较外头秋意暖烘烘的,热气儿胧上兰猗的面庞。

尚未跨过门槛,里头便已有了声音:“上相何时来?茶饮四五杯了。”

秋蕙斜睨了那人一眼。青衣小官,竟端坐在椅子上,嫌弃地撂开茶盏。

滚烫地茶水泼了丫鬟一身。

实在是瞧不上。

“咳咳。”

秋蕙故意清嗓,提醒那小官不要生事。

那小官显然听见了动静,起身理衣,望着门帘。

哪知先见着的是一件暮气沉沉的秋披。

小官皱眉:“上相未至,便叫老太太来见我?”

“什么老太太?”

椒蕙扶着门帘,与兰猗前后脚进屋。

那小官这才看见着秋披之人的庐山真面目,竟是一位梳着芭蕉髻的贵妇人。

头上未点饰过多簪钗,唯有一支蝶钗随身姿舞动,顾盼生辉。

那支蝶钗愈看愈加眼熟。

“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