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鱼听出了声音, 是方才在连廊遇到过的那两个女孩。
“顾先生也真的是,怎么还安排师傅收周稚鱼为徒,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师姐看着他们同进同出, 心里不得难过死!”
“说不定顾先生这么安排,是想借着机会多见见师姐呢?”
“哎?你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据我所知, 本来和顾先生的有婚约的是周婷女, 就那个和师姐不对付的周家大小姐,结果临了, 换成了这个养女, 听说她在南青开汉服店,我们师姐做的是传统服饰, 你品品是不是有替身文学那味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
……
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周稚鱼却听不下去,故意冲水, 弄出些声响提醒她们还有人在。
果然听到声音, 门外的人骤然噤声, 旋即响起两人匆忙离去的脚步声。
周稚鱼没有立刻出去,而是扶着墙, 缓缓站起身, 双腿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手无意识地攥紧握成拳。
这就是顾克礼当初选择自己的原因吗?
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惑,在这一刻似乎终于得到了答案。
可这答案, 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割进肉里,让她觉得难以接受。
难道他对自己所有的好, 仅仅是因为自己和他喜欢的人职业相同吗?
呼吸变得艰涩,喉间泛起苦涩的酸意,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她紧咬着唇,借此抑制从胸口开始蔓延的心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将那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驱散,强打起精神走出去。
从洗手间回雅间的途中,要经过一处花园。
夜幕降临,微弱的夕光中,隔着郁郁葱葱的金桂树,树后影影绰绰的身影映入眼帘,眼熟地让人眼眶蓦然发酸。
牡丹刺绣的裙摆摇曳,女人袅袅婷婷地上前一步,仰起脸,目露痴醉地望向身形挺拔的男人,嗓音婉转妩媚:“顾先生,您可还记得我今天穿的这条裙子?”
男人漫不经心地垂下桃花眼,淡淡瞥了女人一眼,扯了扯唇,没有答话,抬手将烟递到唇边。
青白的烟雾冉冉升起,渐渐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周稚鱼立刻移开眼,低着头加快脚步,逃离现场,不敢再去看他们一眼。
回到雅间,坐下没几分钟,顾克礼推门进来。
她低头小口呷茶,没有抬头看他
余光却瞥见他迈着长腿走过来,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入座。
“怎么去那么久?”顾克礼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温声询问,“又迷路了吗?”
“这次转哪儿去了?小路痴,刚出去找你,都没看到你人。”
周稚鱼抿了抿唇,放下茶盏,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与他对视:“刚才你是在找我啊?”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丝笑,“我看见你在花园和人说话了。”
“既然看到了,怎么不叫我?”顾克礼神色未动,卷着她发尾的流苏把玩,眼眸澄澈得像是要把她藏在心底深处的心思看透。
周稚鱼垂眸,重新低下头,怔怔地望着盏底的锦鲤:“我怕打扰到你。”
乖巧的样子,让顾克礼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不打扰,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真的……不重要吗
门再次被推开,温柚清走进来。
眼圈泛着薄红,长长的眼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哭过,又洗了脸。
立刻有人发现了她的异常,穿着青色衣衫的女孩蔡悦欣上前,挽着她的手担忧地询问:“温师姐,你怎么了?没事吧?眼睛怎么红红的?”
说这话时,蔡悦欣眼神望向顾克礼,期待他能有所反应。
可她的话没有在他身上掀起丝毫涟漪。
顾克礼眼睛一直盯着周稚鱼的小脸,悉心为她介绍桌上的各色糕点。
温柚清眼中的期冀,如扑火的飞蛾燃烧的最后一点微光,无声地暗淡下去。
“没事,方才眼里进了沙子,揉红了。”
-
回程的车上,顾克礼和周稚鱼各占一边,中间的空位足以再坐一个人。
顾克礼不满于这样的距离,身子移过去,将周稚鱼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是不是累了,今晚就看你心不在焉的?”
周稚鱼闭了闭眼,将心头的酸楚压下,顺着他的话点头:“嗯,是有点累。”
“那今晚早点睡。”顾克礼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轻轻一吻。
感受到那抹微凉的柔软,周稚鱼的身子不自觉地一僵。
两人贴得很紧,近乎没有缝隙,顾克礼自然没有错过她身体瞬间的僵硬,深黑的眸色微微一黯。
——到底是自己太过心急了吗?小姑娘似乎还没有适应这样的亲昵。
回到家,顾克礼立刻催着周稚鱼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回到房间,小姑娘已经躺下,小小一团,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床铺。
见他推门进来,周稚鱼脸上惺忪的睡意如退潮般消散,小手无意识地攥紧被角,像林中受惊的小鹿,一双眼紧张地望着他。
他立在床边,逆着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棱角分明的脸晦暗不明,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更显着他整个人深不可测。
明明就站在眼前,周稚鱼却有种遥不可及的错觉。
晦暗的光影中,他勾了下唇,徐徐开口:“小鱼儿,我还有个跨国会议要开,你先睡。”
周稚鱼垂下眼睑,偷偷藏起心头那点微末的失望。
“好。”
眼前的光影一暗,顾克礼俯下身,温热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蜻蜓点水般克制:“晚安。”
随即直起身,贴心地按灭了床头的灯。
周稚鱼睁着眼,看着顾克礼一步步走出房间。
“咔哒——”
门在他身后关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弭,房内陷入静谧的黑暗。
果然,昨晚的吻,不过是酒后的一时冲动吧。
今晚见了温柚清,就连同处一室,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了吗?
心脏猝然收紧,连呼吸都扯出细细密密的疼。
周稚鱼蜷起身子,缩成一团,想借此来止住胸膛里蔓延的钝痛,鼻尖泛起的苦涩越来越浓重。
她睁着泛酸的眼睛望着一室的黑暗,良久,都没有等到顾克礼。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再睁开眼已经翌日,眼睛还带着前一晚的酸意。
细碎的晨光透过窗帘的间隙偷跑进房间,隐约可以视物。
耳边有隐约的水声,能听出是从浴室传来。
周稚鱼醒了醒神,朝身旁的位置看去,被褥微乱,有睡过的痕迹。
伸手触碰,还能感到未散的余温。
他回来睡过了。
这样的认知,终于让心头笼罩的阴霾消散了些。
就在她愣神间,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浴室的门被拉开,顾克礼裹挟着一身水汽出来,站在光里。
身上的浴袍只在腰间系了一个简单的结,领口微敞,没擦干的水滴顺着胸前的肌理滑落,缓缓没入腰腹的阴影。
周稚鱼还没完全清醒,循声望去,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得有点呆。
“醒了?”
低沉带笑的声音响起,拉回她的注意力。
周稚鱼慌乱地撇开眼,羞赧地拉起被子,把头埋进去,闷声回答:“嗯,醒了。”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随即身侧的床铺塌陷下去,附近的空气都因为顾克礼的靠近,染上氤氲的水汽。
被子被轻轻拉下,顾克礼声音低沉带着笑在耳畔响起:“别闷着自己了。”
看着在面前放大的俊脸,线条硬朗的锁骨以及肌理分明的胸膛,周稚鱼快速眨了眨眼,一时不知眼睛该看哪儿,脸悄然泛上红晕。
顾克礼屈指蹭了蹭小姑娘红扑扑的小脸,关切地询问:“昨晚做噩梦了吗?”
周稚鱼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
“那梦里哭什么?”指腹流连在她还泛着红的眼角,顾克礼心疼地轻按,“是不是受委屈了?”
昨晚回到房间,小姑娘睡得满脸泪痕,连睡梦中哽咽着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委屈成那样。
他抱着哄了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原来自己哭了。
周稚鱼怔了怔,这才想起昨晚的梦。
金桂的树影后,顾克礼按灭手中的烟,将温柚清拥入怀中。
她想逃,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似的,脚步挪不动半分,眼睁睁看着顾克礼低下头,吻上温柚清殷红的唇。
心脏快要被绞痛吞噬时,颤抖的身子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琥珀木气息包围着全身,耳边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别怕,只是做梦而已。”
看来是顾克礼安抚了她。
望着他盛满关切的桃花眼,她不知该如何向他诉说自己的梦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说:“嗯,是做噩梦了。”
顾克礼也没追问,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摩挲:“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我。”
侧脸靠在胸口,耳边是他坚定有力的心跳声,浓郁的琥珀木香萦绕鼻尖令人心安,虚浮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有了他在自己身边的真实感。
过去便是过去,并不能代表什么,至少如今他和自己在一起。
她身体软下来,下意识贴得他更紧一些。
“没有受委屈。”声音软糯的,像极了撒娇。
察觉到她的软化,顾克礼唇角勾起温柔的笑意,爱怜地捏了捏她的后颈:“那就行。”
“起床吗?要不要再睡会?”
“不了,我想早点去店里,有些活得赶在拜师宴前完成。”
“好,不要太辛苦。”顾克礼亲了亲她的发顶,“吃完早餐,我送你去与礼。”
周稚鱼应着好,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想将这份安心留得更久一些。
-
周稚鱼到店里时,顾知意和王诗萱还没到。
她一个人开了店门,简单收拾了下,就坐在柜台做些手工活计。
没多久,门被轻声推开。
她以为是两人中谁到了,抬头正想调侃昨晚去哪儿疯。
却见身着宝蓝色双圆襟旗袍的温柚清推门进来,唇角的笑意温婉贤淑。
“你好,周小姐。”
“你好,温小姐。”
周稚鱼起身,这才看清她手上拎着一个印有青花缠枝纹的纸袋,袋口是旗袍衣襟的形状。
温柚清唇角微勾,抬起手将袋子放在柜台上,嗓音温良:“我来给你送旗袍,这是顾先生在我那定的,说是你要在拜师礼穿的礼服。”
“麻烦了。”
周稚鱼伸手去接,手还没触到,纸袋便被温柚清顺势打开,拿出里面的旗袍抖开,放在自己身侧比量给周稚鱼看。
“顾先生亲自挑的款式,周小姐可喜欢?”
茉莉花刺绣的素白色开襟旗袍,竟是昨日温柚清身上的同款。
周稚鱼一怔,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她勉力维持住神色微动,扯了扯唇角,伸手将旗袍接了过来,重新折叠起来:“克礼选的款式,自然是我喜欢的。”
“周小姐不上身试试吗?”温柚清语气温和,面露关切地建议,“旗袍不像周小姐做的汉服,尺寸不可以将就,穿上要是不合身,可是不好看的。要是不合适,我可以拿回去改。”
如此明显的意有所指,周稚鱼怎么会听不懂。
唇边的笑意越发灿烂,她将旗袍收回纸袋,搁置在一边:“不必试,克礼做事细心,定不会弄错尺寸。而且就算真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也是设计师,有能力改成合适的样子。”
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的拒绝,温柚清眼眸划过一丝冷意,笑意越发纯良:“那我就预祝周小姐得偿所愿。”
“承你吉言。”
温柚清抚了抚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微微颔首:“那周小姐,我先告辞了。”
“温小姐慢走。”
转身前,温柚清深深看了周稚鱼一眼,推门而出。
没几分钟,门再次被推开。
顾知意三步一回头地往外张望:“嫂子。温柚清怎么来了?”
周稚鱼脸上早已没了笑,指了指桌上的袋子:“来给我送拜师宴穿的旗袍。”
“什么拜师宴?”
周稚鱼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和顾知意说自己即将拜师的事。
她简短地说了下昨晚的情况:“后天,我就要拜邓安音邓老师为师。”
一瞬,顾知意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那你跟温柚清,以后就是同门师姐妹?”
“嗯,怎么了?”
“没什么。”顾知意耸了耸鼻子,语气有些鄙夷,“总觉得这女人不简单,嫂子,你以后尽量少跟她有接触。”
周稚鱼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晦涩:“你……以前就认识她吗?”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男主绝对洁,和温没有任何关系,感情全部也只会和小鱼儿有关的,至于发生过的事后面后面都会做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