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还没发现空气中那针锋相对的异常,只对崔景辞道歉,“抱歉公子,我以为你歇下来了的,才偷跑出门,对不起,您能先原谅我吗,我很快就回去。”
她总不能现在撇下陆言朔不管了吧。
崔景辞道:“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逛呢?我一个人,很无聊......”
“啊,一起?”难道他不觉得这样很怪吗?
崔景辞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忧伤,问道:“不可以吗?我打扰你们了吗,可是我一个人,真的很没有意思,我不说话,不打扰你们,我就和你们一起,也不行吗。”
崔景辞是她的主顾不说,而且确实是槐稚拒绝他骗了他然后偷跑了出来,槐稚见此,一下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最后有些难办,转头看向了陆言朔,怕他不答应。
陆言朔没说话,只是紧绷着张脸,周围热闹,人声喧嚷,唯独他们这边一片死寂,还不待他们两个人回答,崔景辞就自顾自地走到了槐稚的身边,道:“走吧,我们一起逛吧。”
他就这样自然地加入了他们,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最后没有办法,还是这样捎上了他。
三人就这样走在一起逛。
今日元宵,街上张灯结彩,早在傍晚那会时候,雪停了下来,路上的雪已经被人铲了干净,到现在还是平的,因为人多,这里并不宽敞,槐稚被两个男人挤在中间,自从崔景辞出现之后,他们这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古怪了,只有崔景辞脸皮厚,从始至终都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一如往常同槐稚说着闲话,毫不客气地想将陆言朔排挤在外。他全然忘记了,在此刻,明明陆言朔才是槐稚心中的正宫,而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主顾。
他一会同槐稚说哪个花灯好漂亮,又说有个兔子花灯真像她,和她一样看起来都很可爱,还问她喜欢不喜欢,喜欢的话他可以买给她,又说哪里哪里真有趣,又说一起去放花灯,他还从来没有和人一起放过花灯......
这些暧昧的话,听在陆言朔的耳中大抵像是挑衅。
别说陆言朔了,就连槐稚都觉得崔景辞这个人真是有点......
她看陆言朔有些不高兴了,知道大概是崔景辞的那些话戳的他不舒服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没办法坚硬地冷下脸说些难听的话去制止崔景辞,对他的话只能抱以沉默,不做回答。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疏离,只有崔景辞看不出来,又或者说是看出来了,却依旧不在意地自言自语。
眼看陆言朔脸色越来越沉,槐稚不理会崔景辞,只主动地去牵他的手。
陆言朔心中恼怒,暗想槐稚一定是在崔家和他惹出了些事,不然这长公子何必这番死死纠缠不放?如今槐稚也学精明了,在崔家不定和那人说过什么话,惹得崔景辞这般暧昧,可在他面前又是装模作样。
他早说那人不对劲,可槐稚却仍旧要待在那里不肯走。
陆言朔甩开了槐稚的手,动作幅度有点大,就连崔景辞都注意到了。
崔景辞脸色有些沉下来了,看着他不复方才和气。
槐稚想要哄他安抚他,结果被他甩开了,有一瞬的错愕失落,但想他现在肚子里面不舒服,撒气也是应该的。
崔景辞却不服气了,他道:“贤弟这是什么意思?不高兴了吗?”
若说是不高兴了,倒显得他肚量小了,陆言朔也是头一次碰到这样不要脸皮的人,活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只沉着声反问,“我难道有什么意思吗?槐稚想牵我的手,我不想牵,难道这也要和崔公子解释缘由吗,您会不会管得太宽了些。”
槐稚想牵他的手,他不想牵,崔景辞叫气笑了,你这个野郎,你想干什么,你算什么东西,槐稚也真不长眼睛,竟然对这样的贱皮子死心塌地的,竟然还想去牵他的手,你瞎了吧,你的丈夫明明就在你的身边,这样仙姿佚貌的人站在你身边,你居然去碰那个人,他们都是些不解风情的蠢货,你要是有眼力见来牵我的手,我一定同你十指紧扣,真的,永不分离。
即便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可看到槐稚和别的人来往时,崔景辞还是不可控制地吃醋痛苦,他压抑住了内心汹涌的情绪,看向槐稚问道:“是这样吗,槐稚觉得我管得太宽了吗,我只是怕他伤害了你。”
陆言朔彻底恼了,他质问崔景辞,“公子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崔景辞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吗?我没有什么朋友,我也没有将槐稚当做仆从,一直是将她当做朋友看待,我今夜不是一直在和槐稚好好逛街吗,说真的,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一点呢。”
陆言朔脸都气绿了。
哪里还有他这样喜欢倒打一耙的人,就连槐稚都听不下去了,她抓着陆言朔的手腕,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总之就是这样强硬地彰显自己的态度,她对崔景辞道:“不是言朔太敏感,是公子你有些太过分了。”
“啊?我过分什么了,一个男人要将气撒在女人的身上,我只是实在看不下去而已了,好吗?槐稚,你这么护着他,显得他很没出息的啊。”
崔景辞看到槐稚那样强势地护着别的男人,简直快要嫉妒得发疯了,到了最后憋出了这样一句没有杀伤力的话来,只恨槐稚没有这么护着他。
槐稚觉得自己和崔景辞这个人说不通,那个嘴又实在是笨,最后不知该说些什么,拽着陆言朔的手走了,不再理他。
崔景辞被她抛下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仍旧是不死心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关他什么事,槐稚的那个男人不是个好东西,关他什么事,为什么这样自大无用的男人,也值得她这样护着。
槐稚从来就没有这样护着他过,在她的面前,他就是那样强势不讲理的人。
真狠心。
于是崔景辞从一开始气到了那个狗男人的洋洋自得,到了现在又失魂落魄。
他满怀怨恨地跟着他们。
崔景辞仍旧是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们,可槐稚现在也来不及顾忌他了。
陆言朔恶狠狠地甩开了槐稚的手,显然是已经忍耐到了极致,他道:“槐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响,搞得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这处的动静,往他们那边看。
槐稚被他质问,他那副样子,活像她是做了些什么红杏出墙的恶劣事。
槐稚有些无措道:“我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站在你的身边吗。”
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更好,可是,她也没有给那个人一个眼色啊,分明从始至终,都是崔景辞一个人在那自说自话,她一直都是想要去握他的手,想要和他站在一起的啊。
陆言朔冷冷地看着她,说话也开始不留情面,“你一边和他不清不楚,一边又在那勾着我,有意思吗?槐稚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没有不清不楚。”
槐稚真的没有想要不清不楚,她也不想要做那样的梦,也不想和崔景辞有进一步的想法,她真的不想,她没有那样三心二意。
然而,陆言朔是那样古板守规矩的人,而崔景辞又那样故意在他面前挑衅,槐稚想,今夜他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她也不想这样啊。
槐稚道:“我真不知道他今日夜里会出来,我真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事,我没有得意......言朔,你能不这样说这些吗。”
陆言朔被她说得更为恼怒,“你敢做我还不敢说吗?”
槐稚被他训得鼻子不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陆言朔道:“我问你,你到底是舍不得钱,还是舍不得他?”
为什么他给她钱,她也死活不肯走,他早就和她说过那个人不正常,说不定有别的心思,她也仍旧不肯走,好啊,今日被他撞破拆穿,又让他别这样说,他看她就是看到更好的人,又勾搭上别人了。
她也挺厉害的,崔家的长公子,这个木头,也挺有本事的。
陆言朔说,“其实也不错,你将他哄到手了,哪一日他病死了,你也挺有福气的,这辈子也不愁吃喝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脸色瞬间惨白一片,陆言朔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然而,话已出口,木已成舟,已经再没有挽回的地步,他也实在是低不下这个头说些什么道歉的话。
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陆言朔最后也没再说些什么,再不置一词,扭头径自离开了这处,只留槐稚一个人僵死在原地。
崔景辞跟在他们身后,隐约听到他们起了争执,起先还在幸灾乐祸,然而,听到是槐稚单方面的挨训之后,脸色就变得逐渐难看,听到最后陆言朔那近乎羞辱的话后,脸色已经有些阴沉了。
陆言朔离开了,只留下槐稚一个人还傻傻地站在那里。
她好像被骂傻了,站在那里,无措,落魄,尴尬。
崔景辞走到了她的面前,才发现她的眼睛不知何时起已经通红一片,被自己选中的男人丢下,这幅样子,实在是可怜得不像话了。
崔景辞想碰碰她的眼睛,却被回过神来的槐稚狠狠打开了手。
这个罪魁祸首,还好意思假惺惺的在那装模作样!
崔景辞被她打开了手,还想碰碰她,槐稚却冲着他道:“都怪你!你干嘛故意说那些!”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也马上耷了下来,看起来也一副要哭了的样子,“我只是,想对你好点。”
槐稚说,“你为什么要对我好点?喜欢?可我不是说了吗,我有言朔,我不喜欢你。”
槐稚看到周围有人在往他们这处看,觉得很丢脸,扭头走了,崔景辞跟在她的身后,道:“槐稚,可是他这样对你,真的不怪我。就算没有我,他也会这样对你,他这个人,不好,真的不好,这样的人,欺软怕硬,最喜欢欺负女人了,你说,他为什么不敢来质问我,只敢去质问你呢?像我,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对槐稚发火的。”
槐稚受不了了,他很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她被他纠缠得崩溃,硬生生给气哭了,她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槐稚,我喜欢你啊,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崔景辞看着槐稚,前所未有地认真,“真的,我就是喜欢槐稚不错,槐稚一开始是不是很奇怪,这样轻松这样好的活计,怎么会落到你的头上呢,因为我喜欢槐稚啊,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真的,槐稚,你别觉得我轻佻,我是认真的,若有假话,我崔景辞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槐稚听到这样直白到堪称表白的话,愣死在了原地。
什么第一眼见到就喜欢,第一眼是什么时候?那个馄饨摊上?他至于吗,她有什么值得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方吗,槐稚十分不理解。
她被崔景辞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现在甚至就连陆言朔的事情也忘在了脑后。
她只是看着眼前认真的男人,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夜色凄美,高高一轮月死死地挂在夜空,像是一个凄冷的白太阳,周围所有的光,月光,灯光,火花的光,在此刻都散出一种寒冷凄惨的色调,人声俱寂,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沉寂了下去,好像只有人凄厉的心跳声,哀哀鼓噪,发出一道道难堪低哑的哀鸣声。
崔景辞捧着槐稚的脸说,“我就是很想你。”
她想得他真的要死了,真的受不了了。
槐稚,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你,将你祭奠过,跪拜过,供奉过一次又无数次,槐稚,你永远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你多么忠诚的信徒。
他在爱里已经迷失了自己,他走不出去了,只要槐稚你施舍一点怜爱给他,他会愿意为你放弃性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槐稚可以保证,崔景辞说得绝对不是假话,他的眼神太过真挚,太过诚恳,到了一种她都无法消受的地步了。
槐稚撇开脑袋躲闪,她仍旧是那样执拗地说,“可是我有言朔了。”
她说这话,已经像是在消极抵抗了。
崔景辞道:“可是言朔不要你了怎么办?”
槐稚说,“不会的,他只是现在太生气了而已。”
崔景辞搞不懂,怎么他这一插手,还让他们情比金坚了起来呢,明明上一辈子也没这个样子啊,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崔景辞回忆了一下两相差别,很快,他想明白了一些。
上一辈子,槐稚是因为碰到一门烂亲事,而后仓促地答应嫁给他冲喜,那个时候,她的言朔在哪里呢?那个时候,陆言朔怎么没想着去帮她呢?看这样子,大概是想帮?帮不了?也对,那个人现在没本事,什么事情都靠着家里,他能怎么帮。
哎,可怜的槐稚只有在被他抛弃过一回后,原来才会明白,那个男人有多不好。
一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全是因为他,陆言朔才生她的气。
她完全没意识到,是因为那个男人自己没本事没能力,看到一个比他厉害的男人,就将气撒在了女人的身上。
男人的劣根性,槐稚,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他只是帮忙揭露他的嘴脸而已啊。
但是崔景辞也没有继续再说陆言朔的不好,他只是看着槐稚道:“那他做大,我做小,好不好?”
槐稚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她推开了他凑过来的脸,道:“你别胡说行吗。”
崔景辞说,“我没胡说,如果槐稚实在喜欢他的话,我也甘愿做小,真的,我没他那么不大度。”
槐稚道:“你大度,你大度干嘛总暗戳戳说他坏话,我又不是傻子,又不是听不出来。”
被发现了啊。
不过,崔景辞却笑得更厉害了些,槐稚现在至少说的话也多起来了,这是好事。
崔景辞道:“行,那我不说了。不过,今日出都出来了,他不陪你逛了,我陪你逛逛,好吗?”
槐稚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崔景辞的示好,也不知道都这样了,还要不要继续待在崔家。
崔景辞看穿她心中所想,他道:“槐稚,我喜欢你而已,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别那么有负担,你有被人喜欢和追求的权利不是吗?而且,我有分寸,又不会做些什么过分的事,别想了,开心点,别总是苦着一张脸嘛,他不想和你好就不好了,你这么好,干嘛非吊死在他那一棵树上呢。”
反正他们现在也冷战了,只要阻挠他们和好,他们之间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对崔景辞来说,槐稚和陆言朔,现在已经是分开了,不会再在一起了。
崔景辞也不让槐稚继续再想下去了,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趁着她想拒绝的时候又赶紧指着别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就这样子,两人又在外面一直玩到了子时才结束,槐稚在崔景辞的逗趣下,也渐渐将陆言朔的事情抛去了脑后。
待到回去,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大概是时候有些晚了,槐稚也有些困了,最后趴在车窗上就睡了过去,崔景辞挪到了她的身边,将人放下,让她躺在了自己的怀中休息。
在这种安静的时候,崔景辞的耳边又出现了孩童的哭声,然而,这里谁都没有,只有他和槐稚。
崔景辞只是将槐稚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要槐稚。
只要槐稚。
不知是不是他抱得太紧了,怀中的人也醒了过来,然而,她看着崔景辞的眼神却和往常不一样,竟是那样的悲悯,她说,“悬霜,回去吧。”
崔景辞愣了一下,而后捧住了她的脸,贴了过去,他说,“槐稚,是你吗。”
她说,“孩子在等你呢。”
“你忘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孩子。”崔景辞吻着她的唇,执拗地说。
眼前的人,又重新睡了过去,方才一切,恍若全是错觉,就连孩子的哭声也渐渐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