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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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第二日,槐稚想起身去看看孩子,可是还没走出多久,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槐稚说,“我哪里也不去,我去看看孩子们。”

崔景辞仍旧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

槐稚转过身去,捧着他的脸,抚开他脸上的发,亲了一下他的脸,“真的,很快回来。”

崔景辞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这样对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可是,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先行下床了。

槐稚有些不想穿昨日的脏衣裳,回头问崔景辞,“有没有干净的衣服?你这应该有吧。”

他让人给她取了干净的衣裳过来。

白日崔景辞也总算是正常一些了,他淡淡道:“家里怎么可能会没有衣服呢,你也留宿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吗,别人有给你留衣服吗?”

槐稚笑了笑,说,“我从来没有留宿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啊。”

崔景辞说,“哦,对,你可以让别人留下啊。”

槐稚笑得更厉害了些,说,“不会啊,我也没留人过过夜呢。”

崔景辞讥道:“我明白了,也就是傅平没用。”

傅平没用,她勾搭他都没用,要是换个人,他现在不知戴了多少帽子。

提起傅平,槐稚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她说,“别说他了,他是个好人。”

槐稚离开了,只留下崔景辞紧绷着脸。

他是个好人,所以,她喜欢那样的好人,是吗。

因为那么照顾她们娘俩,她就决定以身相许了,对吗,若是他再晚来一会,是不是都能看到他们成婚了啊。

他到时候,要旧人祝新人,对吗。

他要看着槐稚的肚子里面装着别人的孩子,对吗。

槐稚啊,你真的不觉得,这一切对他,都太过残忍了吗,你真的不是故意把人往死路上去逼吗。

槐稚的味道渐渐淡去,随着她的离开一起消失,崔景辞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转身去寻了她,和她一块去看两个孩子了。

那两个孩子还在睡着,听说昨日夜里又掐了一架,好不容易叫人分开。

槐稚去看了看他们,见他们还在睡,也没吵,只是坐在旁边看了会,当初离开则徽的时候他才四五个月大,现下过去了一年多,怎么感觉从那么小的东西变得这么大,而且叫人觉得神奇的是,他居然还记得她。

望嘉就记不得她爹。

槐稚看着则徽,崔景辞就在门口盯着他们,也不知看了多久,才转身去寻望嘉。

槐稚在这待了两日,崔景辞看样子准备收拾回京了,槐稚虽很贪恋和儿子在一起的日子,然而猝然听到要回京城还是有些不大安分,她不想回去,这一年多在江南太过自由,她还有那么多朋友在。

崔景辞说带她回京,然而槐稚没有马上答应,让好不容易安静两日的崔景辞又变了脸色,他质问槐稚,“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吗。”

槐稚沉默了片刻,吐出了一句话,“你只会拿孩子来威胁我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色有些难看,转瞬之间竟又浮现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委屈,“我都这样了,还叫威胁你吗。”

他除了和她打打嘴仗,难道还有真的做出什么威胁她的事吗。

可是槐稚为什么就是不能够听出他话里面的挽留祈求?

槐稚听他这样说,马上哄了哄他,“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别难过嘛,你没威胁我,没有,行了吧,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别老拿孩子说事。”

崔景辞叫她弄得无言,待反应过后再想同她算账,却又显得自己莫名其妙,这才知道,自己又是叫她给蒙过去了。

这段在外面不知学会了什么,人变得这般狡猾,只会这样对付他。

可想到这里,又想,她是不是吃苦了......才变得这般圆滑。

崔景辞每次都知道她在用什么来对付他,每一次都看穿了,可却又不知该怎么继续反驳,她在用那样的方式对付他,可是,他该怎么办才好。

那么多个日夜,让他无法再在那样清醒的时候,揭穿她对他的哄骗。

她真是,手段再高明点,不行吗,就像他对她那样,全心全意地欺瞒,那也好啊。

槐稚舍不得回京,崔景辞看出来了,他本应该强行将她绑回去,又或者是用孩子逼着她回家,可是不知怎么的,到了最后,仍旧留在原地,畏葸不前。

不敢逼。

真的不太敢了。

怎么,人没死,你就这么贱,又要故技重施了是吗。

崔景辞敢发发脾气,气她那样骗他,敢打打嘴仗,表明自己的痛苦愤懑,他想让槐稚知道,他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她也不许不要他,可是,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了。

那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槐稚甚至还更过分地要求回去傅家,果不其然被崔景辞无视,槐稚委屈地说,“我就想看看朋友,我又不跑,干嘛总这样担心。”

崔景辞不理会她的请求,槐稚便不安生,她坐起身,抓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毫不在意地贬损道:“你这张脸,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都没以前好看。”

其实也没怎么变,只是眼角不可控制有了几分细纹,而且身上多几分阴沉的死气,可槐稚这么说还不够,又去摸他的胸膛,说,“还有这里,这里摸着也没以前舒服了,看你这个人,怎么哪里都不好?你哪里有他年轻?现在哪里还有人俊俏?我挺喜欢他的,那又怎么了,他人还好,哪都好,谁不喜欢他?”

崔景辞坐起了身,死死地盯着槐稚,眼神阴沉地想要杀了她,他不好?他哪里不好?他难道变得形貌丑陋,变得那样不堪了?他难道就连那张脸,那副身体都不讨她喜欢了?他不年轻了,可这世上年轻的人还多得是,崔景辞恍惚之间生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自惭形秽之情。

槐稚讨厌他的脸。

讨厌他这张难看的脸。

一年多了,他本就不算年轻。

他想说,你不许讨厌,不可以讨厌,不要讨厌我,我会想办法的,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像从前一样,我会寻这世上技艺最高超的整容匠,让容颜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可是,他只是紧绷着脸看着槐稚,想着什么话能够抱以回击。

槐稚贬低完了他,却又忽地抱住了他,“别生气嘛,其实我还是最喜欢你的,真的。”

崔景辞想,槐稚也变得精明,知道怎么去玩弄他了。

崔景辞这一刻竟生出了那样可耻的想法,可以,把我当狗吧,可是,你也只许有我一条狗。

崔景辞竟然笑了,他说,“我这样丑陋,你也喜欢我吗。”

槐稚捧住了他的脸,又认真地细看了起来,崔景辞竟有些自卑,想要撇开脑袋。

槐稚细细地看了看,她说,“不丑,好看死了。”

崔景辞觉得她在耍他,“你刚说我难看。”

他转开了脸,却又被槐稚攥了回来,她说,“我故意说的呢,谁叫你总惹我生气。眼睛是这个眼睛,鼻子是这个鼻子,难看到哪里去,我都说我最喜欢你了。当初你那么折磨我,快把我逼成一个疯子,快把我逼得想要去死,可是,可是你别担心,我不是疯子,我不是变态,我不会想那样去逼你,我一直都只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一直都是,你好好的,我现在也还和你继续过,真的,我保证。”

那件事情,是她不对,不该那样仓促地怀疑他,所以,她保持当初的原判,好好过,可是你,能给一点点自由吗?

崔景辞看着她,竟然有些哽咽。

槐稚又在怪他。

他不是知道错了吗。

他现在不是没逼她了吗,他就是不想她走,不想离开她。

槐稚见他这幅表情,也没再说,只道:“干嘛这么难受,我在呢,这不是在吗,别难受,真的喜欢你,你看,你做那种事情我都没跟你生气,你总这么过分,不声不响地摸过来,跟鬼一样,我都不嫌弃你,明天让我回去看看,好吗?我会按时回家的,真的。”

崔景辞说,她休想用这种话来骗他回去,然而,待到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伤神的时候,他又实在受不了她那死样子。

他捏着她的脸说,“明日,你胆敢和傅平说话,胆敢在那勾三搭四......”

话还没说完,槐稚就笑着亲了一下他。

说来说去都是那样的话。

年纪大,爱唠叨,吵死了。

*

翌日,槐稚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傅家,崔景辞没有跟着,木绵跟着她一起。

他们一起回了傅家,回去的时候,很快就来了一堆槐稚的朋友,那些人大概都知道,或许这就是见槐稚的最后一面了。

崔景辞不报复他们都好了,别说继续让槐稚留在此地,谁又能想到,他这样有毅力,竟还能从京城找到这里,更何况,槐稚都已经是世俗意义上的死人了。

则徽不认识他们,崔景辞平日在家也不怎么管他,他骨子里面还是有些刁蛮,碰到这种情况,不想和他们说话,就一直让槐稚抱他,望嘉已经扑去找友琴他们了。

友琴把望嘉抱在身上,问了她几句,大概就是问这几天跟着爹高兴不高兴,言下之意也在探问,崔景辞有没有伤害槐稚,问过之后,望嘉又找傅晴灵了。

友琴走到槐稚面前,看到埋在她怀中的则徽,捏了捏他的小脸,“你怎么不喊人呢?小时候姨姨还抱过你勒。”

则徽绷着张小脸,不说话。

友琴道:“嘿,脾气还不小。”

槐稚道:“则徽,喊人呀,都是娘的朋友呢。”

则徽不肯,就是趴在她的怀里不肯动。

这幅死德行,和他爹一个样。

槐稚也不惯他,把他给了木绵,不肯再抱他了,自顾自去和友琴说话。

友琴问她是不是就要走了,槐稚说是快了,看崔景辞那个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她只能拖延几日,换个回来见他们的机会。

友琴叹了口气,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问槐稚,“你难受吗,不然的话我让傅平......”

让傅平带你躲吧。

眼看着友琴要继续说下去,槐稚马上打住,还悄悄地指了指一边的则徽,示意她不当着孩子的面再说这些。

友琴恍然回过味来,马上噤了声,她真是糊涂了,槐稚她有孩子啊。

想到这里,友琴又叹了口气,槐稚让她别担心,从前的事是误会,伤了傅平的不是崔景辞,另有其人,他没那么丧心病狂。而且,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傻子了,什么都不懂,被他骗瘸了。

槐稚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傅平,当年他那样的惨状,说到底,不是崔景辞,也多少和她脱不开关系,再说,这一年多里面对他们娘俩很照顾。

槐稚无视崔景辞对她的警告,去寻傅平,她说,“对不起啊,将来如果你还来京城的话,也别来找我了。”

傅平低着头,绷着唇没说话,槐稚说,“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

傅平听到这话之后,骤然抬起了头,看向了槐稚,“我自己高兴,我又没嫌麻烦,为什么总觉得对不起?就是你这样,他才总是欺负你。”

槐稚听到他这猝不及防地发问,一下错愕,旁人一直听着他们那里的动静,也都跟着沉默,没有说话了。

槐稚说,“就是麻烦你了......”

傅平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恼了,大概也是被她这近乎执拗的说法弄得生气了,他说,“我乐意,你值得,我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要麻烦?”

傅平的性子很木讷,槐稚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她刚在登上那条船,傅平跟在他爹的旁边,看着他的眼神,好奇又生涩。

他很笨拙,这番话无异于真情表露,然而,到了现在,一切好像都已经晚了。

槐稚忽地有些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再去面对他,最后只闷闷地说,“那我谢谢你。”

槐稚还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吃中饭,友琴亲自下厨做的菜,槐稚跟着一块去忙,傅晴灵抓住了她的手,说,“咱一起。”

这里头只有她们三个人,看得出来,她们还有话想问,然而,相互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许是槐稚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太久了,崔景辞找过来了,找来的时候,傅平正抱着望嘉。

望嘉或许也知道自己要走了,这会特别黏他,一直缠着他。

傅平抱着孩子,也有些舍不得,望嘉那么点大的时候,他就抱过她了,多少也有点感情了,但能怎么办,他那亲爹回来了,能怎么办。

正在这时,门外来了一人,屋子里头彻底安静了下来,则徽跟看到了救星似的,朝着他伸手,“爹!”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抱着孩子的傅平身上,傅平见他来了,有一种偷人孩子的做贼心虚之感,赶紧将望嘉还给了他。

他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但终归没说什么,收回了视线,问则徽,“你娘呢?”

则徽说,“在里面呢。”

有人进去找了槐稚,说是崔景辞来了。

槐稚擦了擦手,赶紧从里面出来了。

槐稚看崔景辞绷着脸,拽着他去一旁,道:“吃个饭再走,能不能对他们客气点?”

崔景辞紧绷着脸没说话,槐稚又道:“他们这一年多都很照顾我,你现在是我丈夫的身份,能不能给些面子,别发脾气别弄得难看,没他们,我指不定在哪里捡垃圾呢。”

崔景辞也确实是老实了点,没有发作,整个过程都没说过什么话,然而气氛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崔景辞和他们坐都一张桌子上就很奇怪了啊,傅晴灵曾经在他的府上做过教书先生,也来往过几次,这回主动同他说了几句话,然而他那冷淡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说着说着,她也就不再说了。

这顿饭尴尬,尤其是傅平,最先如鲠在喉,只是吃了几口饭,就起身离开了。

槐稚最后看气氛怪成了这幅样子,没忍住捏了下他的大腿,瞪了他一眼,崔景辞看着她,瞪了回去,脸上表情好歹还是好了一点。不过最后还是尴尬得很,槐稚也没再吃几口,带着他们离开了这里。

槐稚和崔景辞一起走了,她心里面其实已经很不痛快了,即便是那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开崔景辞的眼睛。

她回去傅家之前,喜气洋洋,早早就准备好出门,这回来了之后,又是哭丧着那张脸,好像他这是什么魔窟似的,她就这么不情愿。

崔景辞看着槐稚在那伤心。

他去问木绵,问她今日回去傅家,有没有见不该见的人,说不该说的话。

则徽不想告状,可是槐稚今日都不愿意抱他,他心肚子里面有些生气,又想槐稚又在重新和那个男人来往不清,一幅不想和他们回家的样子,一岁的孩子,可记忆力却出奇地好,他想说,可是舌头磕磕绊绊,说不清楚,他只好指着木绵,让木绵说。

木绵只好将那些对话告诉了崔景辞,还大着胆子劝他,“公子,您别生气,奶奶就是要走了,舍不得朋友。”

眼看崔景辞脸色极其阴沉,则徽也不说了,只是在崔景辞要走后道:“娘都不抱我。”

“为什么不抱你?”

“喊人,我不认识。”

她让他喊人,可他都不认识。

“没礼貌,活该。”崔景辞一掌敲他脑门上,“能不能像你妹妹一样听话。”

则徽咧着嘴,大声地“哦”了一声,显然是不服气,待崔景辞离开后,就又去找望嘉掐架了。

望嘉回来后,心情也有些不好,坐在那里玩耍货,则徽东歪西扭地走到她的面前,一下将她的东西抢走,二话不说抡起腿跑掉了,望嘉反应过来,马上倒腾小腿跑过去,她跑得快,一下子把他撞到了地上,骑在他的身上揍他。

则徽是男孩,望嘉是女孩,可那又怎么样,他们现在一样的体型,一样的高矮,凭什么她就打不过他。

讨人厌的坏男孩,打死他都活该!

两个孩子打起来了,望嘉骂他,“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则徽说,“你,你抢我的......!”

谁叫你抢我的娘!

望嘉说,“也是我的!”

则徽说,“我的!”

望嘉受不了他,不想和他争,她大声地吼他,竟然秃噜出了一连串连贯的话,虽然听不出具体是在说什么,但或许是心灵感应,则徽听懂了。

“我们的,行了嘛!你不是我哥吗!”

则徽不知怎么地,愣住了,旁边想要来劝架的木绵,见此情形,也没再掺和。

则徽说,“她要你,不要我。”

可是她带着你走,都不要我。

望嘉说,“爹说,一家人,在一起。”

你不是也有爹吗?咱们一人一个,很公平的好吗?而且爹说了,我们一家人以后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则徽听到望嘉说,以后他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眼睛亮了亮。

望嘉不想叫娘伤心,放下了身段,说,“不打我,我就不打你。”

别总来欺负我了,好吗,我会伤心的,你不欺负我,往后我也不打你了。

说着,她揉了揉方才打他的地方,呼呼,这样吹吹就不疼了。

则徽忽地抱着望嘉哭了起来,望嘉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都没打他了,他还在那哭些什么。

她又哄了他好一会,则徽才总算是不哭了,他笨拙地抱了抱望嘉,对不起,望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