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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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先前还打得难舍难分,现下又开始冰释前嫌,那些仇怨都相忘于江湖了,他们本就是亲兄妹,哪能有那么多的隔夜仇,丁点大的孩子,那些脾气装在小小的身子里面也装不了多久。

木绵见兄妹二人如此,蹲在旁边看得都要热泪直流了,道:“好孩子们,带你们吃些好吃的去。”

他们这里算是哄住了,屋子里面,槐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场景,神色郁郁。

崔景辞走到了她的身边,俯身,看着槐稚笑道:“舍不得小情人呢?”

还是不听话了,还是和别人说话了,说得还都是些什么话啊,一副巴不得双宿双飞的样子,他反倒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人了。

槐稚看向他。

崔景辞淡淡道:“这就演不下去了啊?搞什么,怎么比我还没有耐心。”

槐稚就是这样,从前总嫌他骗她,他骗她还有一些耐心,可她呢?总是那个样子,戏唱到一半就不唱了。

崔景辞见槐稚不说话,笑了笑,问,“说话就算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是干嘛,对不起,谢谢你,你怎么不干脆说我爱你呢。”

槐稚听他还在说这些,觉得好笑,她说,“好啊,你放开我,我这就回去说,我不但说,我明个儿就收拾收拾改嫁去了,哦,望嘉你带走吧,两个孩子都给你了,我不要了,你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孩子我也不要养了,全都还给你,以后我们再没瓜葛了行吗?只要我说留在这里,你就马上能把我绑回去,对吗,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然后有理由地囚禁我。”

崔景辞死死地盯着她,脸上一片死寂,他掐着槐稚的脸颊也愈发用力,槐稚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槐稚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狠狠地打开了他的手,她道:“崔景辞,你下贱不下贱啊,就喜欢听我说这些是吗?”

好好说话不会吗,不会好好说话是吧,那就听她说这些好了!

崔景辞仍旧是那样盯着她,一番想拉着她同归于尽的样子,槐稚撇开了脸去,懒得理。

可是等了许久,不见崔景辞有什么动静,过了很久,却听到他的啜泣声。

槐稚懵了,没想着还给他说哭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脆弱?可是,又有些后悔,他现在那心理状态都已经薄如蝉翼了,她又说这些话气他干嘛,真是的,把他逼死了,她就痛快了吗。

槐稚转过身去,凑到他的面前看,果真见他脸上有泪,见槐稚看他,还倔强地撇开了脑袋。

槐稚强硬地掰回了他的脸,却见他的泪越流越汹涌,她擦着他的眼泪,说,“别哭呀,干嘛这样,你先说那些的,我才有些生气,说了气话。”

“气话?”崔景辞说,“什么气话,你就是这样想的。不然当初为什么要那样一声不吭地离开,连问都不问我,就因为那件事,你就要那样惩罚我。”

槐稚道:“那次冤枉了你,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都不问就离开,可是崔景辞,你敢说,你没有一点错吗?如果不是你从前那样,我难道会这样不信任你吗?”

崔景辞想,人世间一定是有因果报应,槐稚就算不愿意相信他,难道不也是从前他做过太多不像话的事了吗,他总是不认错,总是没觉得有错,槐稚便从那样另类的角度惩罚了他。

她那样无情地离开了他,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在那样的地狱里面。

若不是有则徽,在无数个深夜里,崔景辞都想随她而去了。

槐稚,我都不敢叫你看到我手腕上的痕迹,那些通过自残聊以快慰的痕迹,才是真的恶心又下贱。

你不会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懦弱的人,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难过。

槐稚,我对你,若只是猫猫狗狗的爱,那我又会为何这般不得好死。

槐稚见他哭成这样,心里面也有些不好受,“再说了,我怎么问你?你都不在家里,我该怎么问你才好,后面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怎么来得及。”

崔景辞只是看着槐稚落泪,无声地啜泣,刺得她心疼,过了好久,他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哭,槐稚知道自己冤枉他,而这个冤枉给出的代价,实在是太过凶狠了。

槐稚将他抱在怀中,用袖口不停地给他擦眼泪,“对不起嘛,对不起......”

崔景辞被她捧着脸,眼睛通红,还在不停地流泪,槐稚学他,凑上去亲他的泪,“别哭了,干什么啊。”

崔景辞死死地抱住了她,埋在了她的颈间,“那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伤害我,你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死的吗。”

说什么不要孩子了,不要他了,让他带着孩子走,永远不理他,槐稚总是那样,一如既往地知道如何刺激他,把他弄崩溃了,才又舍得哄他。

槐稚说,“是你先伤害我。”

崔景辞沉默了,只是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以后不伤害你了,你也别伤害我了,好吗。”槐稚说。

那样难听的话,他别说了,她也不会说的,好吗。

崔景辞好想要问问她,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愿意当你最忠诚的狗,那你还会离开我吗。

可以只有我这一条狗,没有别人行吗?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伺候她,他只想一个人,可以吗。

可是,这话说出来,她好不容易产生的愧疚又会被惊骇转代,崔景辞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好,好。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他现在什么都不敢奢求了,他真是想要好好求求槐稚,和他在一起好好过日子,这就够了。

崔景辞哭过了一次,眼睛都是红红的,向来只有槐稚被他气疯气哭的份,如今这遭怕是给他委屈坏了,被那些话气的,哭成了那副样子。

槐稚现下也有些后悔了,她当初为什么离开他,说到底也是因为不信任,虽说是他总是犯事,可你都选择爱他了,怎么还那么不信任他呢,确实是她自私了些。

她自己痛快了,崔景辞多折磨呢。

槐稚真是有点懊恼,不过,还好崔景辞也是够死皮赖脸的,死了也能寻摸过来。

“怎么能哭成这样。”

崔景辞只是幽幽怨怨地看了她一眼,说,“还不是槐稚说话太难听了点吗。”

槐稚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呀。”

崔景辞没再说了,只是靠在槐稚的肩上,不想分开。

晚上吃饭的时候,望嘉和则徽又好上了,槐稚见了,还觉得有些惊奇,前几日天天在那里打架,这会怎么又手牵手好兄妹了。

槐稚看到两个孩子关系好了,当然高兴了,她蹲到了他们面前,问,“今个儿怎么这么亲呢?不打架了呢。”

望嘉说,“哥哥。”

他是我哥嘛。

则徽抱抱她,“妹妹。”

我不该欺负妹妹的。

槐稚见此情形,大为感动,她摸了摸两人的脑袋,道:“洗洗手,咱们吃晚膳了。”

在槐稚说了那些话前,崔景辞这个人堪称气焰嚣张,还在那和她暗自怄气呢,后来叫槐稚给说哭了,又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分明这会也占据了道德上风,却又莫名将自己摆低了姿态,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了,他不再和她硬气一下,最多只是一直缠着她,盯着她。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崔景辞靠在槐稚的怀中,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那样靠着而已,用那样依恋的姿态,那么大一个人蜷缩在她的怀中。

他没和她怄气,只是和她说起东南西北,崔景辞问起她这一年多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槐稚也不嫌烦,将当初是如何从京城到江南,而后发生了什么都告诉他,崔景辞也不知是为何对那些小事如此上心,不厌其烦地问起一些槐稚都不记得的细节,例如说刚到这边的时候,最开始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就她一个人?那个时候友琴他们不是都还在京城吗,又问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做饭怎么做工,他知道她是闲不住的,就喜欢东摸摸西摸摸,又是问,后来她刚去绣坊当掌柜的时候,是不是总被人排挤欺负......

槐稚被他提醒的,东捡一点西捡一点,这样零零散散地将这一年多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槐稚问,你呢。

问出来好像觉得有些多余了。

崔景辞嘛,还能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公务,再多了一个就是孩子。

果不其然,就是那样。

说到最后,槐稚都有些累了,困得直打哈欠,就那样子被崔景辞枕着睡了过去。

崔景辞依附在槐稚的身上,慢慢地将手臂缠绕到了她的颈下,嘴唇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呼吸着,黑暗中的人就此一分为二,一个想要疯狂地侵占她,一个想要柔软地招安她,崔景辞末了只是伸出了舌尖,舔了舔她的脸颊。

他不能奢求槐稚爱他,像是他爱她那样,那不公平,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不该逼她。而且,她不愿意相信他,错的难道不该是他吗,最开始的时候,老是欺负她,老是在那瞧不起她,然后弄得她再不愿信他了,能怪谁呢。

他那番激烈的占有,是没有任何思考,凭借本能的,可是槐稚她承受起来,也很痛苦,痛苦地叫她离开了他,他爱槐稚,就能不让槐稚那么痛苦吗。

下次在逼她时,崔景辞都会想到那一段黑暗的时日,他无法再接受那样的代价,这样折磨的情绪,不要再给槐稚。

如果槐稚痛苦的话,就是会忍不住想要离开他的,这是崔景辞在她离世一年多后得出的道理。

又过两日,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傅家同那行人道别,这次他也没挂着张脸,牵着槐稚的手,说多谢他们这些时日的照拂,又说往后他们若有什么事要办,只管找他就好,将来到了京城,同他打个招呼,他给他们行些便利。

崔景辞过于恶毒的形象深入人心,大家听到这话也就笑笑而过,没敢接话,槐稚和他们说了好一会,才终于舍得离开,傅平站在人堆里,没说话,最后也只是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有时觉得傅平心挺粗的,人挺讷的,但有时又觉得很细,就像是现在,大概是因为崔景辞的缘故,怕他生气,最后只做出了这样的道别。

槐稚很谢谢他,最后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还是依依不舍离开了。

上了船后,槐稚仍旧盯着他们,直到看不到了他们的身影之后,才收回了视线。

崔景辞一直看着槐稚,直到她回了身,他才错开了视线,他嘴角扯起了一个笑,道:“我们进去吧,外边风大。”

槐稚在和他们道别,他干嘛要干涉。

没关系,虽然她很不想要看到她和那些人分别的场景,不希望她的情绪太多的留在别人的身上,可是这就是槐稚需要的情感,他不可以,也无法抹杀掉。

他只需要在槐稚看着他们的时候,看着槐稚就好了,这样的话,他们都不亏了。

崔景辞忽地觉得自己好生聪慧,竟能想出这样的万全之法。

槐稚扭头看到了崔景辞,扑到他的怀里,说,“哇,你这次好安静哦。”

崔景辞这一次怎么这么老实听话,安静得快不像他了,安静得别人都不习惯了。

水面波涛不断迭起,船却四平八稳。

崔景辞道:“你不喜欢吗?”

崔景辞不想做一个被人厌弃的丈夫。

当初事出有因,槐稚不是故意抛弃他的,他不要继续惹她生气了,她现在脾气好大,人也好聪明,一点都不好骗了。

“我怕槐稚嫌我烦。”

好怕好怕。

怕他哪里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情,让她心里面又生出离他而去的想法,怕自己做了什么叫人厌弃的事,怕槐稚嫌弃他,讨厌他,怕自己像是个疯子,好怕好怕。

槐稚,好想要抱抱她。

可是,好怕好怕。

临近四月的风,还有些许的凉,但迎面吹来,其实还挺舒服的。

最后是槐稚抱住了崔景辞,说,“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别怕。”

槐稚的发争先恐后地落在崔景辞的身上,崔景辞那颗躁动的心忽地平静了下来。

不怕......不怕。

两人没有直接回去京城,这里离着苏州府近,崔景辞带她回去看了一趟外祖他们。

这还是崔景辞第一次带着槐稚去外祖家,京城和江南相去甚远,平日公务繁忙,基本没怎么回来过,外祖母和外祖父尚在人世,两个老人还算身体康健,他们看到崔景辞突然带着槐稚回了家,非常高兴。

他们都还没见过他的媳妇呢,见了之后,拉着她的手一直说真好,真好,是个好孩子,小辞娶了你,那是好事。

他们远离京城,崔景辞也没将槐稚当初死了的事情告诉他们,怕他们多想。

槐稚心中暗想,老人家们说话真好听,他们这也才见着过一面呢,怎么就瞧出真好了呢,若是知道她将崔景辞气得吐血,又该如何做想。

他们又给了个她大红包,说本该当初成婚的时候给的,两个老人腿脚不便,也没去,现下他们收去,也莫要客气。

崔景辞也叫她别客气,都是一家人,槐稚便收了下来,嘴甜着说了许多吉祥话。

两个孩子们也凑到了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面前。

他们见到两个小孩,更高兴了,乐开了花,一性情,又是两个大红包。

两个孩子也没客气,乖巧地说谢谢,哄得老人们更是开怀大笑。

一家人在这地方带了两日,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带着槐稚出门去逛了逛,当地有条盛名的街,到了夜里张灯结彩,此地流水河畔,十分热闹,槐稚觉得这里同杭州府又是不一样的景象,各地都有各地的风采,各地都有各地的漂亮。

槐稚玩得很高兴,两个孩子也高兴,崔景辞说,“小的时候娘就带我在这条街上逛,她去了后,我就没来过了,二十来年了,好像还是那个样子。”

槐稚抓着他的手说,“不一样了嘛,现在还有我,还有孩子们,这样说的话,你运气是不是也挺好的,一直都能有人陪你逛街。”

他运气是不是挺好的?

经由槐稚这么一说,崔景辞发现自己的运气确实是挺好的了。

崔景辞去买了几块梅花糕,槐稚想吃,然而回去原地后,却不见槐稚和孩子身影,崔景辞一下有些晃神,愣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槐稚呢,槐稚去哪里了呢,为什么又只剩下了他在这里,她又离开了他吗,崔景辞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低着头,愣在原地,抓着梅花糕的手也渐渐用力了。

为什么,不要他了吗。

崔景辞四处找寻槐稚的身影,却始终没找到,槐稚像是在和他捉迷藏,像是在他找不到的地方拿鞭子抽他。

忽地,身后有人拍了下他的背,崔景辞猝然转身,见槐稚正盯着他看。

崔景辞怔神,看着槐稚,却是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他的眼睑轻轻颤着,缓和着,方才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生死搏斗。

槐稚不知为何,突然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想到很久之前,崔景辞对她的那场捉弄,她被他折磨得只能去爱他,她在找不到他的时候,也会那样的害怕,槐稚就在这一刻突然就想,她没从前的崔景辞那样狠心,做不到那样用爱的名义虐待他,她不要像他一样,而且,他已经经受了极大的折磨。

槐稚先前就看到过他手上的伤,可是心照不宣地没有问,没有问他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他很擅长把别人和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她抱住了他,道:“不吓你了,我们回家吧。”

对不起。

她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在看到她不见后,又原形毕露,没想到快把人搞哭了。

槐稚身上也有逆骨,若是崔景辞一直强硬,她就想跟着他硬,若是软和了,她也就舍不得这样对他了。

本就没有深仇大恨,他也是真的很可怜了,被冤枉,接受那样的折磨,他如果只是要爱,她给他就好了嘛。

不是妥协,因为崔景辞并没有在逼她。

夜里的时候,老人家非要望嘉和则徽陪着他们一起睡,他们明日就要回京了,他们想和孩子多亲近点。

晚上只有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崔景辞说,“槐稚你今天故意在吓我,对不对。”

啊?怎么突然又算起账了,槐稚还以为他不计较了呢。

槐稚装睡着了,没吭声。

崔景辞说,“我差点被吓死了,吓得快死了,心要从胸口里面跳出来,蹦蹦跳跳去找槐稚了。”

他嗓音低磁,说着那话在夜晚里面透着几分诡谲的气息,大抵以为槐稚是真睡着了,又在那里说些不着调的恶劣话,吓人得要命。

槐稚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一颗心,在地上乱跳,跳着朝她跑过来,啊!!!!!

槐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崔景辞抱着她,也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怀疑下一刻他就能变成一个空口掏心的怪物。

她装不下去了,无语道:“能不能正常点,说点正常的话。”

槐稚原来还没睡啊。

其实崔景辞觉得他没什么不正常的,不过槐稚好像很不喜欢这样,他松开了她,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槐稚不喜欢他那样神经质的想法,大家都知道他脑子混蛋嘛,可是,那些话在心里面想想就好了,说出来干嘛啊!

他松开了她,槐稚还是觉得身上冷冷的,她又抓过了他的手重新抱了上来,道:“抱着我呀,冷死了。”

崔景辞重新抱上了槐稚,轻轻的,只怕再吓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