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崔景辞果然不再拘束槐稚出门了,她试过出门,除了木绵之外,也真的没有人跟着她了。
当然,只是明面上,暗地里有没有,就不好说了,毕竟崔景辞这厮,向来嘴上说得好听。
不过,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槐稚这些天罕见地对崔景辞有了笑脸,平日崔景辞逗她趣,她还能同他说上几句,崔景辞觉得自己的策略颇有成效,看来槐稚吃来吃去,也就只吃这一套。
他想,只要继续保持下去,槐稚不久就能回心转意。
槐稚后来按着小灯给她的地方去找友琴。
她停在了一间院子前,敲了敲那的门,等了一会,这门便被打开了。
在门开之前,槐稚心中本还有些忐忑,一直等门开了之后,那忐忑不安,才彻底烟消云散。
真的是她......
友琴正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人有些瘦了之外,同从前那个人没什么两样。
她死而复生,槐稚见到了她后,好不容易才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她颤着声道:“友琴姐。”
友琴对她笑了笑,道:“你来了啊。”
槐稚同木绵一道进了这间小院子,木绵本来还好奇槐稚是去哪里了呢,结果发现竟是槐稚那个死掉的朋友,又复生了,见鬼了见鬼了,见鬼的事怎么天天都有呢!
槐稚说有话想和她说,就让木绵等在了屋子外面。
木绵听她的,等在了外边。
友琴带着槐稚进了里屋,将门关了起来。
进了屋后,槐稚马上抓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友琴姐,你没事了?”
友琴将那日被扔到乱葬岗后的事情告诉了槐稚,和小灯同她说的大差不差,只是从友琴的口中听到了那些话后,槐稚更加断定,梁祈声就是在骗她。
槐稚道:“梁祈声同我说,他已经好生将你下葬,他原来是将你丢去乱葬岗了。”
槐稚算是看明白了,那崔景辞是老骗子,梁祈声他就是小骗子。
不过话说回来,也还好他没埋了她。
“说来古怪,他虽将我丢去了那乱葬岗,可却又在我身上放了一堆珠宝,说是陪葬,又实在不像,不知究竟是何意图。”友琴又道:“不过,他这般做派,又对你那番说辞,确是在诓骗你不错了,怕也是在扮猪吃虎。好歹十八岁中了进士的人,实在不容小觑。”
槐稚想自己还是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次次都被人用那样的路数欺骗,她甚至觉得别人不可恨,最可恨的就是不带脑子的自己。
又想难怪崔景辞从前那样恨梁祈声,能不恨吗。
槐稚问友琴,语气还有些小心翼翼,她道:“友琴姐,上天开眼,好不容易叫你又活下来了,那你往后该怎么办啊。”
她还是有些怕友琴想不开了。
友琴笑了笑,道:“你说得对,老天开眼,这次既叫我活下来了,那断然是再不能寻死觅活的了,那梁家的人还不知我活着,所有人都当我死了,如今,我也算是自由人了。”
自由人。
好不容易,她有了自由。
听到这三个字时,槐稚由衷地为她一起高兴。
友琴叹了口气,说,“只是京城终归不大安全,除了你和小灯外,我也不敢叫别人知道我还活着了,我想寻个合适的时候出去,躲出去,也自由些,不用终日躲躲藏藏。”
槐稚马上问,“你要去哪里呢。”
友琴眉心微蹙,道:“槐稚,这回我可能真的需要你帮我了。”
她需要路引,明曦已经肉体死了葬都已经下了,而友琴在世俗意义上也已经死了,她现在是个没身份的人,需要一个假身份。
槐稚认真跟着想了一遭。
她想起崔景辞,若是现在这种情况,她被人盯着,去弄了路引,那他肯定是会知道的。
不过,让崔景辞知道友琴还活着,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会怎么想。
友琴见她这幅表情,问道:“怎么了?可是有难处?”
槐稚烦躁地挠了一把脑袋,她说,“那段时日你心情不大好,后来又出了那事差点死了,我也一直没能叫你知道,崔景辞他那病是装的,人也是装的,他一直在骗我,他压根就不大善良,近来总是叫人看管我。”
友琴叹了口气,末了吐出一句,“槐稚怎么这般命苦啊。”
她又问她,崔景辞有没有欺负她,被拆穿了真面目后,又有没有责备过她,或是对她动手。
槐稚道:“那倒是没有。”
崔景辞这人倒也不至于动手,最多也就是在床上发发性子,不过,他现在又开始同她在那做戏了,从前是那样,现在也是那样,没什么太多的变化。
友琴反问槐稚道:“那你往后打算如何呢。”
槐稚道:“我......”
她一时之间不知所言,到了最后我了个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她抿紧了唇瓣。
若让她再去相信崔景辞,她是断然不可能再信的,虽说最近是有点人样,但说他能真的改邪归正,不再犯些疯病,槐稚倒不如怀疑母猪能上树。
崔景辞在她这里,已经再没有一点信任可言了。
友琴又道:“日子可还能凑活过?”
槐稚还是“我”个半天,说不出答案,到了最后,她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脸,实话实说道:“他老管我,疑心病很重,脑子就有问题,话也说不通,压根不是个正常人,我真有点受不了他。”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崔景辞很吓人,脑子里面的想法简直就不是寻常人能够理解的。
更可悲的事,常华和她说过逃跑一事之后,那个想法竟在槐稚的脑海之中一直作祟,然而她对崔景辞这个人的疯癫状态实在恐惧得要命,她更怕失败之后被一条链子锁到天荒地老,于是那么一点蠢蠢欲动的想法都被不断压制。
槐稚说,“我想跑,但我很害怕。”
她很害怕崔景辞,怕他的阴晴不定,怕他极强的掌控欲,怕他那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所谓的病态的爱,那是爱?她是他的狗吧,他看她真恨不得拿条狗链给她栓上......
槐稚早想带着那些钱跑了,不只是一次看着那些钱蠢蠢欲动,但又死心。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时,友琴抓住她的手,她道:“槐稚,你别怕。”
槐稚仍旧哭丧着脸。
友琴抱住了她,说,“不怕。”
“友琴姐,我好冷啊。”十岁大的槐稚看着撑伞站在她面前的友琴。
彼时天降大雨,时逢暑日,槐稚却说自己好冷。
友琴问她,“槐稚,你怎么在这里呢?下大雨了,天都那么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呢。”
“下雨了,我忘记收稻子,被爹赶出来了。”
她一个人缩在墙角,来往的行人看着小姑娘的视线带了些不怀好意,她瑟瑟发抖,看着友琴说,“友琴姐,我害怕。”
友琴抱住了蹲在角落里的人,她说,“槐稚,不怕,姐姐带你走。”
槐稚也回抱住了友琴,手臂紧了紧,她说,“友琴姐,你带我走,就像小的时候那样,好不好。”
*
从友琴那里回了家后,槐稚缓了好一会才回过了劲来。
她想,崔景辞一定会知道她今日出门见谁。
果不其然,待他下值归家,净手的时候随口问了她一句,“我听木绵说,槐稚今日去见朋友了?”
槐稚没有隐瞒自己去见谁了。
她语气有些认真地说,“我去见友琴姐了。”
崔景辞听到这个名字,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异常,他擦净了手,坐她的身边,问道:“她不是死了吗。”
那段时日天天为她掉眼泪,人死怎么又复生了呢。
崔景辞虽是挺见多识广,但也确实没有碰着过这样的事。
槐稚看向崔景辞的眼神忽地带了些幽怨,崔景辞道:“槐稚你这样看我干嘛?”
他最近也没怎么着她吧,难道还是因为上次诋毁了友琴在怪他不成......
槐稚道:“是梁祈声他在骗我。”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跳。
梁祈声骗她,梁祈声那副嘴脸,她终于发现了???
崔景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到了最后,从喉咙里面突地溢出了声笑,槐稚看向他的神情带了几分莫名。
崔景辞极力压抑自己快溢出来的幸灾乐祸,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槐稚道:“他先前和我说,已将友琴姐好生下了葬,可是上回我去寻小灯,他和我说,友琴还活着,今日我就按着他给我的那个地方去寻了友琴,发现她真的还活着,梁祈声,他在骗我,他根本就没有好生给她下葬,而是将她胡乱丢去了乱葬岗。”
崔景辞冷哼了一声,挑了挑眉,道:“我早和你说过,那个人有问题,你就是不信,信他跟信什么似的。”
梁祈声这个人的不好,他都数不清和槐稚说过多少回了,那就是个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年纪不大,白莲做派倒是成了精,谁家的娘子若是碰到了这等货色,那家的丈夫就是遭了老大的罪,如今崔景辞眼看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登觉大快人心扬眉伸气。
狗东西,总是露出了狗脚。
崔景辞现下想起友琴,倒也没那么嫉妒厌烦了,还好她命硬人也争气,从那死人堆里爬出来揭露了梁祈声丑恶的嘴脸。
槐稚也没在意崔景辞心中所想,只是想了想后,又长叹了口气,“不过,也还好没下葬,丢去了乱葬岗里头,不然的话,友琴姐现在说不定就真死了。”
“嗯?不对。”崔景辞马上皱眉道:“友琴她能活下来,那都是她自己命硬争气,你竟还将这功劳归到梁祈声身上去,我瞧你当真是糊涂得很,再说,在梁祈声眼中友琴就是个死人,可他却连死都不叫她安生,还直接一卷草席丢去了乱葬岗,这岂是人能做的事情?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人,我都做不到这样,实在是太丧心病狂。”
槐稚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说得如此义愤填膺,他自己难道不想笑吗。
真碰到人死他旁边了,怕是一脚就给人蹬开了,生怕是沾到了边弄脏了他。
槐稚道:“哎,你说得不错,总之,他既那样做,就是没安好心,那难道,从前他也一直在骗我吗?”
眼看崔景辞那愤愤不平的样子,怕是一张口又要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梁祈声,槐稚懒得听,只是捂着脸,有些哽咽道:“怎么都喜欢骗我呢。”
崔景辞果然安静了一下。
槐稚道:“我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我想再见他一面,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崔景辞马上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喜欢捉弄别人,小的时候就这样了,你不要见了,平白叫自己生气,往后断了干净就行。”
槐稚摇头,她道:“我不问清楚那些,我肚子里面就是不舒服,悬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在旁边听着也可以,我就是想问个说法出来,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骗人。”
友琴说,她现在至少要先取得崔景辞的信任,他现在总是怀疑她的话,她是走不掉的。
槐稚听到友琴的话后,就明白了该怎么做。
崔景辞喜欢别人顺着他,听他的话,他心里头其实也还一直对梁祈声耿耿于怀。
槐稚心中有了自己的盘算,此番见梁祈声,是真想问问,他是不是也在骗她,也是想让崔景辞对她放些心下去。
*
三月初十那日,崔景辞在家,邀梁祈声上门。
梁祈声上次回家挨了打,他爹气狠,他差点是丢了小半条命,他太糊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家里有些人都知道了他闹出来的事,众说纷纭,反正也就是说他性格风流,喜欢到处拈花惹草,梁祈声没将那些事放在心上,伤养得差不多要好了后,却见崔景辞邀他上门。
崔景辞主动让他上门,梁祈声觉得,说是一场鸿门宴更为贴切。
但他想,崔景辞也不会让他死,不然当初他早就已经死了。
梁祈声去了崔家后,没想到不见崔景辞身影,反倒是槐稚在等他。
崔景辞是让他主动来见槐稚?
梁祈声觉得简直是比见了鬼还吓人。
他唇色还有些苍白,扯起了个笑,问道:“槐稚,是你想见我吗?”
槐稚没有提起友琴还活着的事,怕他捅落到了梁祈介的面前,她只是问道:“悬霜说,那次秋猎,你故意拿箭射我,他看到了。”
梁祈声一愣,似是没想到她突然提起一桩那么久之前的事。
他道:“嫂嫂怎么突然说起那个,悬霜兄胡说吧,我怎么可能拿箭射嫂嫂呢?”
空气之中的气氛似忽地冷了一下,有阵风吹过,带着些阴冷的怒意。
槐稚摇头,道:“不会的,悬霜他不会伤害我。”
那股冷冽阴沉的气息好似一下淡了下去。
梁祈声听到了槐稚的话后,笑了,“搞什么啊,槐稚,你不是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吗,怎么现下又觉得他不会伤害你了呢,崔景辞是对你做了什么啊,让你这么为他说话。”
槐稚道:“他再怎么也是我的丈夫,且不论是不是骗我,可至少,他从来没有害过我,你为什么要拿箭射我呢?”
“我也就只是想让嫂嫂看清他的真面目而已啊,又不是故意的,我白白挨了打,最后还哪哪都不落好,我费劲心思才让嫂嫂看清了他,结果嫂嫂还是那样的爱他,看来是我多嘴,多管闲事了啊。而且,嫂嫂也真好笑,口口声声说他不会伤害你,难道我又有伤害到你了吗,真是的,费力不讨好。”
梁祈声觉得暗中有道视线快将他身上盯出了个窟窿,实在是没办法叫人忽视,他多少也猜出来了,崔景辞正听着呢。
梁祈声笑意愈盛,他看着槐稚道:“嫂嫂这样子,迟早是要作茧自缚,算我自作多情,白费好心了。”
槐稚冷沉着脸,不曾说话,梁祈声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这里,只是走至一半,却又回头看着槐稚,道:“槐稚,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跟着崔景辞这个疯子不是吗,这世上比他正常的人有太多了。”
与虎谋皮之前,不应该考虑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吗。
怎么一直这么笨,笨得永远只会被人欺负,从第一次看到她,就在被欺负,脸都吓红了,到了现在,还在对那样的疯子抱有痴心妄想。
槐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有些急切和沉重,她知道是崔景辞受不了他了。
她先一步推了一把梁祈声,动作恶狠狠的,费劲全部力气,她说,“你滚,别再在我面前说这些,他好不好,我们之间如何,那都和你没有关系!”
梁祈声叫槐稚这么一推,有一瞬的错愕,没想到她为了护着崔景辞突然发作得这么厉害。
槐稚还扑上来赶他,梁祈声任她推着,甚至还故意伸手碰了碰她,她要打他,那就不怪他放。荡,手才触碰到她的手臂,槐稚就已经被人扯走了。
崔景辞抱着激动的槐稚,道:“别生气,槐稚,我让人轰他走。”
他只是扬声喊了一下江理的名字,人已经出现在了跟前,抓着梁祈声往外去。
梁祈声见那夫妻如此做派,最后只是讥讽地笑了一声,也不待江理动手,转身离开了。
人都退了出去,崔景辞安抚着激动的槐稚,槐稚渐渐在他的怀中安定了心绪下来。
崔景辞捧起槐稚的脸来看,才发现她的眼睛都气红了。
他心疼地抚了抚她的眼皮,道:“不过是个不足为道的外人罢了,怎么还难受成这样了呢。”
梁祈声真是很讨厌,讨厌透顶了,总是想去纠缠槐稚,阴魂不散,他和槐稚说过好多次,不许理他,她就是不愿意听他的,看看,现在难过,不高兴的,那还不是她自己吗。
槐稚这样伤心,崔景辞看了虽说也是心疼,但更多的自然是阴暗可耻的高兴,槐稚看清了梁祈声的嘴脸,不论他再怎么纠缠她,那都是没有用的,他只是一个没有礼貌边界喜欢纠缠别人妻子的贱男人罢了,槐稚从前却总是因为他和他生气吵架。如今她对梁祈声的厌恶,让崔景辞感受到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这简直是比梁祈声直接死在他的面前还叫人高兴。
槐稚也回抱住了崔景辞,她伤心地说,“我真的以为他是个好人。”
崔景辞道:“他不好,槐稚,那些妄图接近你的人,都是坏人,而我是你的丈夫,只有丈夫才不会伤害自己的妻子。”
接近你的人都是别有目的,这世上只有丈夫会无条件地疼爱自己的妻子,所以,你不要再和别人往来了,谁都不行,他们都是会伤害你的人。
真的,只有我那样爱你,没有条件,没有目的,深切地爱着你啊。
可你怎么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若是槐稚能像他爱她那样爱他一点,但凡那么一点点,他们现在都能够很幸福,他对她的那些欺骗,压根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们先前落到那种地步,崔景辞最后还是归结于,槐稚太不爱他了。
不过,没有关系,那些讨厌的人,恶心的人,不会再在她的面前乱晃了,她现在,只有他了,只能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