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辞把槐稚放在了一条街上,他隔着车窗朝她挥手道别,还不忘叮嘱她,道:“早些回家,不要玩太晚了。”
槐稚说知道了。
崔景辞看着槐稚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离开了。
槐稚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她去哪里都不大方便,不过,若是在从前,她觉得这种情形叫人尴尬讨厌,如今经历了连门都再出不来的日子后,才发现,这些倒是算不得了什么。
槐稚一下子出来,竟有些不知该去何处,到了最后就只是没有边际的乱逛,而崔景辞方才说的那些话还绕在她的耳边,她真担心别人会闻到她身上的那股子怪味。
她在街上没有目的的逛着,私下注意着那些开着铺子里头有没有女人在做工,木绵硬着头皮将崔景辞教她的话告诉槐稚,她说,“夫人,现下年月难,朝廷刚丢了二十万两军饷,这钱最后不知落到谁的身上去,只怕时候是越来越难了呢。”
槐稚这才知道,原来是军饷丢了,怪不得崔景辞这么忙。
她叹了口气,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若是钱最后真的找不到了,这二十万两又会落到谁的头上承担呢。
就是这样不公平,钱不知去了哪个贪官的手中,最后却要让最不能承担的人去承担。
槐稚没有因木绵的话而产生什么恐惧退缩之情,反倒是开始想,自己将来就算是走,必然也是要带上那些私房钱的。
她分明也同他睡了那么多次觉,凭什么什么都没有。
人的劣根性在这种时候隐隐作怪,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公正,从而心理好受一些,还要不停地为不太合理的事镀上合理的借口。
槐稚不能继续再想下去,再想下去,找更多矫饰的借口,只会更显虚伪。
只是想过之后又不免自嘲,别说私房钱,能不能出个门都成了问题,何必想得那般深远。
崔景辞那股若隐若现的味道烘得她更有些心烦,三月初,寒冬已去,街上隐约能够窥见春色,槐稚却觉出一种人生无望之情,她在这种时候忽地想到了死去的明曦。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吗?
槐稚单单只是如此都觉得烦人不堪,她实在是没办法想象明曦那些年都经历过了什么。
分明出来了一趟,槐稚的心情反倒是更不好了。
槐稚最后去了一趟青楼,找小灯。
她不想那么早回家,可又实在没有地方去,去找小灯,上次他说,有些明曦的遗物在青楼里,她如果有空,可以来一趟。
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小灯正在里面忙着给人端茶倒水呢,听闻是槐稚来了之后,马上从里头出来了,他见槐稚后面跟着那么多人,有些惊讶,道:“你这出个门,像是皇帝老爷。”
槐稚叫他这话惊得脸红,说,“你莫要打趣我。”
小灯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同槐稚道:“明曦姐的遗物我收拾完了,你跟我来,我拿给你。”
槐稚让木绵等在了门口,自己和小灯去了屋子里取东西。
待这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之后,小灯的脸色马上变了,他有些严肃地看着槐稚,道:“槐稚,明曦没死。”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愣住了。
“没......没死?”
没死是什么意思,梁祈声分明说他已经操持了她的后事,都看着她下葬了啊。
小灯道:“明曦来找过我,就在前几日,我看你行动不便,便长话短说。”
小灯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都是明曦告诉他的。
在槐稚见过友琴之后的那天夜里,她就有预感自己命不久矣,槐稚离开之后,她一觉昏死过去本以为再醒不过来,没有想到,她最后被冻醒,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乱葬岗中,友琴的身上还有些大概是陪葬用的饰品,刚好那天天逢烈日,条件并不那么严苛,她从其他死人的身上扒了衣服穿上御寒,而后爬起来出去,她咬着牙一路往外去,正巧碰到了一个过路的大娘,大娘是个心善的人,友琴给她两个簪子做报酬,她便帮着她一块熬过最危险的时候。
最后便是这样得救了。
友琴养好了身子,悄悄来了一趟青楼找小灯,她说,若是槐稚来找他,就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她又让小灯告诉她,自己在什么县什么坊什么街道什么胡同,友琴说,若得空,她可以来这里看她,但千万不要叫旁人知道,她还活着,她在那里。
槐稚听后,一时间喜不自胜,但又马上问,“她可有说过,会在那里长住?”
小灯道:“暂时应该不会走,毕竟她现下名义上是个死人了,没有路引,很难出京城的。”
小灯交代完了事,便道:“你快些回去吧,我忙去了。”
两人出了门后,借着外面楼道的灯光,槐稚才注意到他脸上有个巴掌印,她问,“小灯,你那脸咋的了,叫人给打了吗?”
小灯听她问起,有些羞赧,他撇开了脸,不想叫她看到那难堪的半张脸,只道:“没啥,就是犯了些错,被客人打的。”
槐稚道:“小灯,你和我回崔家吧,我给你找个轻松的活计,不用看人的脸色了。”
小灯听后,愣了愣,可又马上摇了摇头,他说,“不用,这样挺好的......这样就很好了,我都习惯这里了。”
槐稚来不及继续多说,小灯就已经扭头离开了。
槐稚叹了口气,最后也没再在外面瞎逛了,归家去了。
知道友琴还活着后,她的心情明显见好,连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不过,梁祈声不是都说,他亲自看着她下葬的吗?人怎么丢去乱葬岗了啊。
他......难道在骗她?
自被崔景辞骗过那么多回之后,槐稚现下对许多事都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戒备,回忆起梁祈声的行径,突地发觉,他同崔景辞从前,其实很像。
槐稚没有继续多想,总之,友琴活着,已经证明梁祈声在骗她了,他先前给她的书信往来,冠冕堂皇地说给友琴风光大葬了,合着是这么个大葬法啊。
崔景辞这日回家的有些晚,大概是亥时才到的家,外面都已经宵禁了。
他听木绵说,槐稚在外面逛了一圈之后,心情很不错,玩得挺开心的。
崔景辞问槐稚去了哪里,玩了什么。
等听到青楼两个字之后,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看了眼木绵,大概是在责备她为何又让她往青楼跑了。
木绵马上道:“奶奶好像是去取遗物的呢。”
“可曾见了旁人?”
“见了茶博士,那人以前来过崔府几趟,同奶奶死去的朋友有往来,关系瞧着还行。”
崔景辞没再多说,直接进了里屋,他笑着问槐稚,道:“今日槐稚去见朋友了是吗?听木绵说,你玩得还挺高兴的。”
想不通,槐稚在青楼怎么那么多的朋友,死了个女的,这会又来了个男的,搞不明白,那地方,她怎么就非去不可呢,那是什么好地方吗。
槐稚瞥他一眼,凉凉道:“木绵和你说我去了青楼,难道没和你说我是去取遗物吗?还是说,她说了,你又在那里曲解她的意思。”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怔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声,他道:“槐稚这么大脾气干嘛,现下当真是问都问不得了。”
他若是正常问着,她又哪里至于这么大反应,分明就是他故意在那里找茬先,叫她识破了后又故意卖弄起来,反倒嫌起她的脾气大。
世上第一个会说瞎话的人就是他崔景辞了。
崔景辞坐到槐稚的身边,很顺手就把玩起了她的头发,他不紧不慢笑着,“槐稚还挺喜欢去那地方的,下次要是还想去,带上我一起呗。”
这话将槐稚也讲出了几分气性,她道:“哦,下次我们一起去也行,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或者我们一起玩也行。”
或许是槐稚说话不太好听,听到她呛声,崔景辞脸上表情僵了一下,最后嘴角笑意渐退,淡淡道:“好好的,总是喜欢往那种地方去,不过是遗物罢了,叫人跑腿送上门不行吗,再说,一些下九流的东西,槐稚有什么和他们好玩的啊。”
好不容易从他这里哄出了一天,去那种地方干嘛呢,和那些人做朋友,又有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她玩她的,又他玩他的,一起玩又是几个意思。
槐稚总说这些叫人生气的话,崔景辞能怎么办,这也要顺着她吗。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些许的夜风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那些昏黄的光影透过窗纸,在窗边的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屋内只燃着两盏烛火,影影绰绰,被透进的风吹得偶尔轻晃,将两人的身影拖得颀长,空气恍若凝固在了此刻,带着几分无法言尽的肃然。
崔景辞说完那话之后,槐稚也死死地瞪着他,那眸光生冷,前所未有。
下九流?
他是在说谁下九流?在含沙射影地点谁?他当她这么蠢,这也听不出来吗。
槐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身离开这里,但崔景辞仍旧不依不饶,“我也没说错吧,槐稚这么看我干嘛,破坏旁人的家庭,如今死了,槐稚还总是为她哭丧,你为她超度亡魂,我也不说什么了,人死为大不是吗,可是差不多好了,都过去了这么久,怎么还就没完没了呢。”
槐稚骤然厉声呵他,“你闭嘴!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对一个死人,他也要这样不留情面呢,槐稚不懂这人为何能够如此无心,就连人死为大的道理对他而言好像也只是存在传说中的话。
“为什么不能说?凭什么不叫说,明明是槐稚每天都想给我找不痛快。”崔景辞说。
每天对他冷着脸,还说那样的话,他现在说她两句,她也会不高兴了?怎么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继续冷着他好了呢。
“你凭什么能说这些?难道是友琴自己主动愿意落入那样的田地吗?难道是她想要人尽可夫吗?我只是比友琴运气好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槐稚是头一次觉得崔景辞的无耻能到如此地步,又在他身上的无耻反看到了自己的可耻,她竟有那么几分庆幸,庆幸自己竟还好没落到那般境地。
槐稚无法忍受崔景辞对友琴的诋毁,比以往任何一件事都要难以接受一点。
崔景辞看着神情激动的槐稚,还是先松口道了歉,“好吧,对不起槐稚,我不该这样说。”
槐稚已经气得心肝脾肺俱疼了,她看到崔景辞这个人,听到他说话就浑身难受了,槐稚扭头就走,对他说的话不做任何理会。
他说他们下九流是真心话,至于道歉,从来没有真心。
从前那些事也就那样过去,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不过去了吗。
可是现下,槐稚实在是不想就这样简单过去了!
她转头离开这处,奈何崔景辞就是不依不饶。
他追着槐稚,道:“槐稚我真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我母亲当初是如何死的,你分明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何氏和我父亲勾结在一起,两个人害得我母亲病逝,我讨厌那样的人,是情理之中的,对不起槐稚,我方才嘴快了,忘了她是槐稚的朋友,你能别生我的气了吗。”
又是这样,槐稚想,他又这个样子,先道歉,再说起自己可怜,这一套下来,笃定她会心软,反正她从前不就是这样心软过来的吗,这次又为什么要继续和他追究呢?
槐稚见他这样说,一边落泪一边摇头,她道:“我好歹拜见了母亲这么多的时日,知道她当初是那样离开的,我也很难受。我知道你恨何氏,恨她破坏你爹娘的感情,可是,你分明也知道,友琴和何氏是不一样的,友琴是被爹娘卖到青楼里,她刚被卖进去的时候,总是挨打受欺负,后来碰到了梁祈介,她为了摆脱他,不惜动手杀他自戕,而且,梁祈介和他的妻子是什么情形,你难道不知道吗?我都知道,你会不知道吗!”
赵晗给梁祈介下药的事情,她都有所耳闻,梁祈介不喜欢她,反倒将那些古怪的爱恨投射在友琴身上,为什么,到头来什么错,什么骂名还都要友琴承担。
就因为她是妓女,因为她是下九流吗?
槐稚这段时日难得和他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她嘴巴笨,但人又不傻,心中难受焦急,饶是那话说得磕磕绊绊,还是据理力争。
崔景辞薄唇张合,眉头紧蹙,明显想说些什么,可槐稚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她说,“我知道,你就是不高兴我去青楼,不高兴我和你顶嘴,你就把气一起撒到了友琴的身上去了,我没想到,友琴死了还要因我而背负上这些莫名的骂名,我真的,真的很难过。”
她很少这样直白地表示自己的难过,她有什么,都不大敢说,即便这些天叫他这样逼着,也从来没有和他脸红大声争过什么,如今她说,她真的很难过。
而是他,叫她如此难过。
崔景辞竟生出几分心慌,他想碰碰槐稚,可是槐稚一把推开了他,“你滚开!”
“槐稚,我就是一下子有些生气,才口不择言了。”
别这样看我,别这样失望,别这样难过,我明明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最舍不得你受委屈的人了,只是想到你总是喜欢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见一些本不该见的人,我就有些不高兴了,仅此而已,我仍旧是那个最爱你的人啊,我保证,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爱你那样的人了,真的,就算我说错了话,你也不该这样看我,别这样,求你求求你了。
崔景辞道:“你别生气,槐稚,我不该说她的不好,真的。”
崔景辞甚至都有些莫名其妙地嫉妒起一个死人了,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她不好,槐稚就这样气他对他,她从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
“你每次都是这样,道歉,对不起,然后继续这样折磨我!”
崔景辞说,“怎么就是折磨了呢。”
槐稚说,“我讨厌别人跟着我,我讨厌连出门都要求你,只是去了青楼取了个东西,你都要说这样难听的话,友琴他们若是下九流,那我也是下三滥!”
崔景辞没说话了。
他必须要跟着她,不然的话,槐稚丢了怎么办。
“不要说这样难听的话伤我。”崔景辞说,“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槐稚冷笑了声,竟骂了句脏话,而后走开了。
又骂他。
槐稚真的有点,不知好歹,好赖不分。
崔景辞本以为这次的槐稚会和从前一样,生个两天闷气,这事就过去了,然而形势比他想得严峻太多。
一直过去了半个月,槐稚对他都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管崔景辞怎么和她说话,她都不理他,甚至就连两人在床上的时候,槐稚也故意装死,不管他怎么弄,她都是那副样子,半死不活的,只有实在受不了了才会给他一点反应,后来,就连来给她调理身子的医师都说,她郁结在心,情况看上去并不太好,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会很伤身子。
崔景辞听了之后,许久无言,那日夜里,他就抱着槐稚说,“算了,槐稚,你想要什么,告诉我行吗。”
除了和离,他都答应她,怎么这么能气呢,活活把自己气死还得了了。
平常的时候分明那样心软,对他就这样狠心。
槐稚总算是愿意和他说话了,她说,“和离你总觉得亏了,可我觉得这样下去,也很没意思,要不我们分开一段时日吧。”
什么叫做和离觉得亏了,分开难道他就不会觉得吃亏吗。
也不知槐稚是怎么想的。
崔景辞说,“这个不行。”
槐稚道:“那你不要和我说话了。”
槐稚闭紧了自己的嘴,真就不再和他多说一句了。
崔景辞最后妥协道:“除了分开,除了不说话,其他的什么都行。”
和槐稚分开,是他断然无法忍受的事情,他怎么能够和槐稚分开呢,想不通,夫妻是不能够分开的,而且,不说话又怎么行,夫妻嘴都要亲,话怎么能够不说呢。
槐稚沉默了半晌,而后总算是愿意说话了,她道:“那你别再关着我了,也别叫人跟着我。”
这回换崔景辞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有想过好好过,但是我不知道,谁家的夫妻会是我们这样。”槐稚见崔景辞不回答,便说,“你不愿意,没关系,那就算了吧。”
算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莫名带着几分决绝,好像槐稚单方面就要和他到此为止了一样。
有必要弄得这么严重吗。
崔景辞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槐稚,我答应你。”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好像是忽地松了一口气,过后近乎是喜极而泣,崔景辞没想到她反应竟能这样大,他揉着她的头说,“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一直在和他生闷气,把自己都快气出病来了,情绪又是这样大起大落,方才还一副要哭的样子,这会就又高兴得哭出来了。
至于这么高兴吗。
槐稚被他抱在怀中,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听着有些闷,她说,“我以为你会一直欺负我。”
崔景辞手上的动作一顿,揉着她脑袋的动作,就这样停住了。
他方才,是不是差一点点,就把槐稚弄丢了。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哑着嗓子说,“不会的,槐稚。”
他真的只是想要为她好,真的只是太害怕她会离开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不过,一切看起来尚有挽回的地步,并不算晚,槐稚似乎,还没有对他彻底失望。
崔景辞说,“槐稚,你做什么都行,我不叫人跟着你了,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不要生我的气,我都依你。”
他得适当地做出让步,这样的话,槐稚才能慢慢地重新地信任他,依赖他,当他听话的温顺的妻子。慢慢来,从前不是演得挺好的,槐稚到底也是心地良善之徒,他迟早会挽回她的心,迟早能叫她心甘情愿地和自己过日子,槐稚蠢笨,胆小,怯懦,她又能离开他逃去哪里呢。
槐稚主动去揽他的脖颈,“嗯”了一声,然而那昏黑的夜中,表情却是那样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