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辞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近来发生的事,竟叫槐稚恐惧做母亲了。
他道:“槐稚,我说了,这都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非要将错往自己身上揽呢?又为什么总是要去担心没有发生的事情?”
槐稚低着头,捂着脸说,“有关系,我没护住它。”
她现在护不住小老虎,将来也不见得能护住自己和孩子。
槐稚想到傍晚的场景,快难受死了,若她没那么懦弱胆怯,何氏他们也不会敢对它动手,若不是她那么没用,没能挣脱那些抓住她的人,小老虎也不会挨那样的打,而且,她既如此无用,又为何要让小老虎那样的信任她呢?为什么会给小老虎造成那样的错觉,觉得像她这样懦弱的人,竟然是能护它周全的人。
棍棍到肉,槐稚被人按在旁边,隔得老远,却也被打得遍体鳞伤了。
然而,崔景辞不明白槐稚的纠结,只是一只老虎而已,带回了京城也不会放在崔家养,她平日也见不着几面,何必如此耿耿于怀,任何东西都有可爱的童貌,可等到小虎长大了之后,她又会叶公好龙,对那硕大的形体感到害怕从而厌烦,而且,若是真的这么伤心,他可以再送她啊,比那只小虎聪明得再多的老虎分明也有,和他们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又有什么瓜葛,她怎能迁怒无辜呢。
崔景辞叹了口气,虚伪道:“别难受,你若喜欢,我再送你,这次的事情也就是个意外,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槐稚突然就觉得这吹来的风莫名得冷,她放下捂在脸上的手,看向崔景辞,忽地问道:“我听人说,崔永欣他们的营帐叫人一只老虎攻击了,是你放的吗。”
崔景辞抿了抿唇,道:“怎么了?不好吗?”
他们杀了它的孩子,它去寻仇,有错吗?
槐稚眉心拧成了一团,她说,“那老虎不是也要死了吗?”
崔景辞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只是一只老虎,兔子,也只是兔子。”
槐稚如果受伤,崔景辞会费些心去为她出气,可只是死了一只宠物,崔景辞觉得,放老虎回去寻仇,就够了,咬死了崔永欣他们算活该,活下来了算命大,这样报仇,难道还不够吗?还要怎么样。
他当然可以去为槐稚的眼泪而算账,可那只是因为他们弄哭了她,而不是因为一只老虎。
他对那些宠物,没有什么感情。
而且,如果真要这样算账的话,槐稚你难道没觉得你也挺不公平的吗?老虎把兔子吓死了,那你怎么不去为兔子寻仇而杀了老虎呢?就因为兔子又蠢又没脑子,没有老虎聪明威风和黏人吗?还是就因为它随处可见,随地可杀,所以死了就死了吗?
那槐稚,这样的话,这样的你死了,又该怎么办。
槐稚忍不住心梗了一下,觉得那死去的老虎真是倒霉透了,碰到了她这样无能的女主人,又碰到了一个不会心疼它的男主人。
崔景辞幽幽叹了口气,道:“槐稚如果这么想不开,我会去讨个公道回来,我让她们给它磕头道歉。”
槐稚脸白了白,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给一个死掉的宠物磕头道歉,槐稚知道,崔景辞在天方夜谭。
这样说起来,要么就是崔景辞说的,让他们给小老虎磕头,要么就是放虎寻仇,若是想要公道,没人会给一只死去的老虎找公道的,可以,但没有这个必要。
人都不算命,老虎在这些人面前算什么。
槐稚叫崔景辞堵得没话说了,遂不再开口了,夜里风凉,她的手都冰了,两人在外面坐了有一会,就回了里头去。
槐稚今日夜里吹了这么一遭冷风,是再睡不下去了,脑子也叫吹得清醒一点了,凭什么不能有公道,死得委屈,凭什么不能有公道。
崔景辞对它没感情,不给它公道,她怎么能再不给,除了它的母亲,它也只有她了。
这夜睡得不怎么安稳,因着夜里睡得不够好,槐稚第二日早早就起来将崔景辞晃醒,崔景辞见天都还没亮,问,“怎么醒这么早?”
槐稚顶着肿胀的眼睛,扒着他的手臂,哭丧着声说,“不要磕头,可是要道歉,我一定得讨个说法回来。”
槐稚就是这样懦弱的性子,被逼急了,终于开始咬人了,崔景辞听到后,也没被吵醒的恼,更没不耐烦,他甚至笑了笑,说,“好,一会我就带你要个说法去。”
她都主动这样说了,那他肯定要带着她讨说法。
槐稚也不知道崔景辞是在里面和崔永欣他们说了些什么,她在外面等着,里面好像还有争吵声,像是崔永欣大喊大叫。
崔景辞不耐烦地道:“叫些什么,吵死了。搞不懂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槐稚跟看到我一样?”
为什么就永远不能够明白,看起来再柔善可欺的人,她也有丈夫的啊。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何氏的那条伤腿上,不紧不慢地淡笑道:“你们若是不道歉,槐稚心里面那茬就过不去,那我保证,槐稚一日不安宁,你们日日夜夜也都会被老虎索命,永远不安宁。”
不多久时,里面出来了人,崔永欣和何氏虽然脸是臭着的,但还是跟着他们去了小老虎的坟前,老老实实地道歉了。
真没道理,真的没有道理,她们昨日营帐那边叫一只大虎攻击,差点就出事了,何氏的腿还叫不慎狠狠咬了一口,谁都知道是崔景辞的手笔,可是现在,却反倒要给他们道歉。两个人心里面自然是不甘心,可和崔景辞这个人讲道理,那是讲不过的,何氏还是要坐在椅上过去道歉。
给老虎道完歉后,末了,崔永欣瞪着槐稚,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对不起,不该打死你的老虎。”
何氏抱歉道:“母亲也就是一时心急,母亲赔给你。”
槐稚自然是不要的。
*
秋猎结束,皇帝又重新率领文武百官们回了紫禁城。
槐稚离开那个地方,竟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分明这会出来,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可或许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那些事情一下堆在了一起,叫人恍惚觉得像是过了许久。
回去的路上,走走停停,梁祈声又趁着崔景辞不在凑到了槐稚的身边,他很快就报给了她一个地方,道:“我同二哥商量过了,三日后,你过去看她吧。”
槐稚知道他是在说明曦,听了之后,说了声谢谢,周围有些人,她也不敢和他说太多,更怕叫崔景辞盯到,梁祈声见她如此大概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说完这话,也就离开了,没给她添麻烦。
他这样子体贴,她反倒是心有不安了。
一直待到三日后,槐稚出门了,去了梁祈声告诉她的地方,明曦所在之处。
木绵得了崔景辞的吩咐,自是要跟着她的,这会槐稚不让她跟,她是怎么都不听的了,槐稚没了办法,说自己是去见朋友,央求她别告诉崔景辞,不会出什么事。
木绵见她如此,到底是有些心软了,公子不是怕夫人出事才叫她看着吗,若是不出事的话,也没必要什么都捅到他的面前,他日理万机,也是很忙的......
到了庄子后,里头的人像是知道今日她会来,看到人后便放了她进门,木绵留在外间,他们说,只许槐稚进去。
槐稚想和明曦问些私房话,便让木绵留在外边等她了。
她被丫鬟引去了里头。
这间庄子比槐稚想象中的要大,粉墙环护,都快入冬竟还有鲜绿周垂,她踏上了抄手游廊,这条游廊将内外景致隔开,廊下引了活水,流过青石,里头竟还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残荷枯梗间摆尾,这间院子精致可见一斑,不是惯常外室别院的寒酸。
槐稚心中暗想,那梁公子待明曦甚好,想来明曦因祸得福,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委屈。
她们停在了一间屋子之前,房门打开,槐稚进去了。
她见明曦正在烹茶,她坐去了她的身边,讶然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了?”
从前的时候那青楼的老鸨逼她学,她怎么都不乐意学,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学,没想到这回竟主动弄这些了。
明曦像是知道她会来,见她突然出现在这,竟也没有诧异。
明曦回道:“被主顾保了出来,岂不是要将人伺候好,你来得巧,喝一杯。”
槐稚觉得明曦这话怪怪的,听着不怎么高兴,她很直白地问,“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她不懂,现在这样,不是比从前好了太多吗,她说,“从前你分明最恨那个地方的,为什么有人接走了你,你不高兴?”
她也有些弄不懂明曦了,至少在她来看,伺候一个人,比伺候一堆人,好一点点......
她曾说要给明曦赎身,她也说,不愿意。
到底为什么。
明曦嘴角没有笑意,什么都没有说。
那梁祈介是好人吗?又比谁好呢。她从青楼里面出来,就一定又是高兴吗,为什么谁都觉得她该高兴呢,但她没有说,没人会知道她在想什么,若是知道她想杀了梁祈介,也只会觉得她是疯子。
槐稚确定她人现下是安全的,就好了,见她不愿意说那些,也不再和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她又同她说了几句其他的闲话,明曦撑着下颌看她,听着她说起别的事情,眼中总算含了零星笑意。
槐稚又说起,自己养了一只兔子,结果兔子被吓死了,而后老虎被打死了,它们双双在梦中找她寻仇。
明曦听她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酸酸苦苦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道:“怎么还这么难受呢。”
槐稚马上摇了摇头,“不,不难受了,我只是会在想,将来万一我生了孩子,我的孩子要是讨厌我怎么办呢......”
槐稚话音落地,却听得那屏风后传来了一阵动静,槐稚吓一跳,没想到这屋子里面竟然还有人在。
只见梁祈声从屏风后面出来,槐稚看向明曦,明曦淡声道:“他一直都在。”
梁祈声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嫂嫂,我就是有些话想同你说罢了,但我见你好像不大待见我。”
梁祈声带着她去了另一间房,只他们二人,他问她,“可是悬霜兄不乐意我们见面?”
槐稚道:“我答应过他了。”
她也没说她答应过他什么,但是梁祈声却听明白了。
他幽幽地长叹出了口气,道:“悬霜兄就是这点不好,将你看得这般紧,若我将来娶了妻,断是不会这样的。”
槐稚听他这样说,也短叹了一口,她忍不住附和说,“是不能同悬霜学这点,他上了年纪,就这样......”
从槐稚口中听到这话,梁祈声心中大快,但面上却没显露多少,他道:“我也不是为了挑拨嫂嫂和悬霜兄之间的感情,只是有些话,我不得不讲,我实在是怕嫂嫂受到伤害,一些关于悬霜兄的事,嫂嫂若是不愿意听的话,我便不讲了。”
他话都这样说了,是个人都会继续问下去。
槐稚站在那里,隐在他的阴影之下,她问,“你是想说些什么?”
梁祈声道:“我想说,悬霜兄的病,或许是装的。”
这事,槐稚早有怀疑,但听梁祈声这样说,马上道:“这事做不得玩笑,你莫要瞎说。”
梁祈声说,“我怎么会同嫂嫂开这样的玩笑呢,哎,这各中官司说来复杂,总之,就是官场上的那些事,上回嫂嫂不是也同悬霜兄进宫了吗,你难道没发现,从那天之后,悬霜兄官复原位,公务渐忙,就连病都好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怎就什么都凑一块了呢?再说,这病怎么这么厉害,说好,又突然好了。”
槐稚细细去想梁祈声的话,不想还好,有些事情但凡深入去想,身上竟想得起了身鸡皮疙瘩。
梁祈声叹气,“悬霜兄他,年纪确实不算小了,他家那情形你也知道的,他那弟弟前脚娶妻,他后脚便跟着一起娶了,嫂嫂,你回想一下,你们成亲,是不是他先主动提出来的,是不是很突然,很莫名呢?怕是,悬霜兄想要借腹生子,夺家产......”
若说槐稚方才还能有思索的能力,听到这里,却是彻底懵住了。
生孩子,夺家产。
梁祈声还在那里说着,只那些话断断续续地进了她的耳中,她只能理出个大概来。
他说崔景辞母亲窦氏当家时,何氏还不曾入门,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窦氏回了趟娘家,再回去后,身体每况愈下,一直到最后病入膏肓撒手人寰,没多久,何氏就入了门,自从何氏入门之后,这崔家就热闹了,三天两头闹出些笑话,总之,那继子继母打得不可开交,一直到后来,崔景辞考取了功名之后才稍稍歇下来了一些。
再说了,哪里有那么凑巧的事呢,崔景辞二十七了都还没娶妻,自家弟弟娶了妻,他后脚也跟着娶,还说什么冲喜,这更好笑了,本就没病,冲得哪门子喜。
梁祈声看槐稚脸色渐渐发白,抿了抿唇,他说,“若是嫂嫂觉得我在编排是非,我也认了,但我就是看嫂嫂心善,不忍嫂嫂被骗。”
槐稚不知过了多久,总是回了些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手脚竟是全都冰了,如坠冰窟。
他......原来真的一直都在骗她吗。
病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从前在她面前动不动咳血,恍若下一刻就要死的样子,全是假的?
那倒也是全都说得通了,这样想起来,倒是全都串起来了,她也明白这人为何有时那样温柔,有时又那样凶戾,怕是善良的人演不下去了。
她又一次想起崔永欣的那话,生了孩子,她何去何从尚不知晓,还真将自己看那么重。
所以,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是吗?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中。
明明就连明曦第一次听她提起崔景辞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怎么这么久,还要别人来告诉才能认清其中真相呢。
她知道自己蠢笨不大聪明,但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叫人厌恶。
梁祈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槐稚眼中光彩渐褪,剩下一片灰败。
看看,崔景辞,都是你干得好事,你怎么舍得这样骗她呢,这个坏人,到头来还要叫他给做了,不过,既然坏人都做了,那怎么能不做点好人才能做的事呢。
但只是进一点,不能太进,否则会吓到她,她现在已如惊弓之鸟,怕是谁都不愿意再相信了。
梁祈声试探性地碰了下她的肩膀,果真就见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槐稚突然抬眼看向了他,问,“你呢,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梁祈声忍不住在心里面啧一声,这会长心眼了,怎么着,全长他身上去了呢?
他叹了口气,道:“嫂嫂,你不要怕我,我就是越想越过意不去,悬霜兄虽不喜欢我,但我说这些,也不是故意害他,就是看嫂嫂被蒙骗,觉着可怜得很。”
看看她这可怜的样子,难怪崔景辞总喜欢骗她呢,梁祈声都想哄她了。
梁祈声又一次朝她进了一步,伸手宽慰似的抚了抚她的肩,这回,她终是没再躲了。
梁祈声道:“是他崔景辞不好,姐姐,你别伤心,为了孩子去娶妻,这不是老古董是什么。”
他这悬霜兄也不喊了,直呼了他的名讳,嫂嫂也不喊了,竟喊姐姐。
槐稚看着面前的少年,最后竟是几乎落荒而逃离开这里。
梁祈声的手抓了空,掌心那柔软的触感消失不见,他见槐稚跑了,心底陡然浮起一股烦躁,不过很快就驱散了开。
崔景辞不是爱演吗,继续演啊,看他的妻子这会如何看他。
他当他们感情有多么牢固呢,原来,只是挑拨两句,就不行了。
做了坏事的少年心情大好,慢步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