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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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辞后面几日倒是看槐稚看得紧,大概是怕梁祈声那个不要脸的东西随时都会找机会来骗槐稚。

但槐稚对崔景辞这样的行径也没多想,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每天都待在一起。

他平日在京城的时候公务忙,出来秋猎一趟倒是腻得够了。

自从兔子死了,槐稚再看到兔子,肚子里面竟然会泛起一丝难受,或许是死状太过凄苦,叫人不忍回忆。

槐稚还是不大懂,问崔景辞,兔子是叫吓死的吗。

崔景辞沉默了一会,而后道:“可能是吧。”

胆子小的东西,好像就是不惊吓,谁知只是看到了个老虎就惴惴不安惶恐至死了呢,这件事情发生,崔景辞也不曾预料到。

虽很莫名其妙,但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事,有人会因疑心猜忌而死,这只胆小的兔子也会因为惊吓而亡。

对崔景辞而言是件小事,谁知槐稚还要一直放在心上。看起来,槐稚和那兔子倒有几分相像,胆子都那样小,许是因此才生出了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槐稚听他说是,末了只是长长地叹出了口气,也没再说起过了。

这次秋猎出了约莫有半月多的时间,还有三日就要回去了。

槐稚想着,回家之后,小老虎也该被带回去了,因兔子之死,她对这些生灵的脆弱性有了实感,她怕小老虎回去崔府,看不到这逍遥自在的南海子,也会抑郁而亡,每天闲时都会和崔景辞一起带着小老虎再出去逛逛。

这日晚间,崔景辞不在营帐里,被皇帝叫了过去,槐稚用过膳后,便一个人带着小老虎出了门散步。

木绵跟着她一起。

两人在外面随便逛,小老虎乖顺地跟在槐稚身边。

槐稚故意想将它往林中带,若是它跑走了的话,她就不去追了。

当初或许她就不该开这个口,问崔景辞要老虎,谁知他竟然真的放在心上了,可是,老虎这种东西,实在是不适合放在家里养。

槐稚也不敢直接放了它,毕竟是崔景辞好不容易猎回来的,他的手都受伤了呢,她每每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都疼得眉头紧皱。

所以,她只是隐隐在心底期待,小虎莫不如自己跑了吧。

但是这只老虎许是被驯化过了,不管槐稚带它逛去哪里,都始终牢牢地跟在她的脚边。

槐稚在遛小虎的时候不慎碰到了崔永欣和弟妹卢云兰,她们看着也是在饭后消食。

槐稚见到是她们,马上掉头就走,可是来不及了,崔永欣已经先看到她了,她上来就是追她。

“你躲些什么啊?!”崔永欣出声喊她。

槐稚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崔永欣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一把抓住了她,槐稚吓一哆嗦,推开她,“你别抓我。”

崔永欣松开了手,“见着我们躲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亏心事不成!”

话才说完,她又看到了她脚边的小老虎,眼睛一亮,道:“你哪里来的虎?”

这老虎看着还挺可爱的?但可爱归可爱,跟在人的身边,也还是挺威风的,崔永欣眼睛提溜提溜转,显然是没安什么好心思。

槐稚说,“你不要碰,它很凶的。”

其实小老虎一点都不凶,但槐稚不想要叫她碰,撒谎骗她的,显然崔永欣不会听她骗。

这老虎一看就是叫人驯养过的,跟着她的脚后跟走,哪里瞧着凶了?

崔永欣弯腰就去碰老虎,谁知这一直温顺的小虎忽地发作,伸出爪子狠狠往崔永欣的手上挠了一下。

崔永欣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上血淋淋几道爪子印。

紧接着,此地响起了一声音刺耳的尖叫声。

槐稚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吓了一跳,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反应过后就想去捂住她那还在渗血的伤口,谁知还没碰到,就叫崔永欣狠狠拂开。

她道:“你......都怪你!!”

一旁的卢云兰见情形不对,已经马上叫人去喊人过来了,还好这里离他们的营帐不远。

这小虎是她的,现下它伤了人,槐稚理应负责善后,但她怕崔永欣朝着小虎撒气,将小虎先行抱在了怀中。

槐稚扭头也让木绵跑去寻医师来。

木绵看这事情怕是不能善了,想着跑回去传话,她问槐稚一个人能不能应付,槐稚点头,说没事的,木绵赶紧跑回去了。

崔永欣被挠得厉害,这会叫疼哭了,一边哭,还在一边骂骂咧咧,她大骂槐稚,“就是你故意指使这虎来挠我的!在你怀里面不挺乖的吗!”

槐稚哪里能指使老虎,她那血淋淋的伤口,瞧着都疼,槐稚磕磕绊绊道:“许是怕生,不认得你,它就有些怕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给你送药,我给你送东西赔你。”

她没有太多哄人的经验,但对小姑娘来说,哄人道歉大抵都是用这一套,然而崔永欣不吃这一套,她打心眼里就觉着槐稚是故意的,瞪着她,恨得牙痒痒,“谁稀罕你的那些破东西!万一我这手上留了疤,你担待得起吗!”

她一个小姑娘,手上留了这么难看的东西,往后还怎么找婆家!

她就是故意来害她的,就因为先前欺辱过她那么两句罢了!

看看,她现下护着这老虎的样子,哪个能说不是她指使的?

槐稚战战兢兢地看着崔永欣,看她眼神怨毒,恨不得扑上来打死她,她只能讷讷地说,“对不起,你别生气,医师很快就来了......”

然而,比医师来的更快的是何氏,她见崔永欣的手上就挠出了伤,登时变了脸色,她惊惶道:“怎弄成了这幅模样!”

崔永欣马上指着一旁的槐稚。

何氏早在来时就已经听他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也知道是槐稚的虎抓伤了崔永欣。

何氏眉心紧拧,看看这伤,又看看槐稚,最后视线落在了她怀中的虎上。

槐稚隐约察觉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抱着小虎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何氏横眉冷竖,道:“你养的虎伤了人?”

槐稚道:“她......她先碰它的,不是故意的。”

何氏冷哼一声,道:“哪里有这么多的缘由。闭门养虎,虎大伤人,这等烈性东西都敢养在身边,还好是伤着家里的人,若是伤着了别人,你可担待得起?”

槐稚叫她这话说住了,一下子竟不知该做何辩驳,只是无措地抱着小虎。

小老虎在崔景辞和她跟前是很听话的,每次遛它,都乖顺地跟在他们身边,伸手摸摸它,它就会将脑袋凑过来,朝着她的掌心拱脑袋。

不怪它,它什么都不懂,一下子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有些害怕。

是她没有看住它。

槐稚还在不停地说对不起,她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再也不带着它出来了,有很好的药,擦了不会留疤的......”

“一些药难道我们还没有吗。”何氏冷冷地说,“你们这是在养虎为患,未免往后酿成大祸,现下就该将这牲畜就地正法。”

槐稚听到她的话后,没出息地抱着小虎转身就要跑,但她哪里跑得走,很快就被何氏带来的人抓住了,他们抢走了小虎,小虎意识到什么,开始剧烈挣扎反抗,可它只是一只小虎,单单只比猫大一些,纵然是虎,然同那些在山林中长大的老虎相比,显得太过软弱无能,所以才会被那几个人牵制无法逃脱。

槐稚心中焦急欲死,却被人钳制无法动弹,她只期望小虎能够挣脱重围,跑回林中,重新回到那属于它的地方。

小虎同那三个男人智斗,竟然还真的侥幸得生。

它只要往林中去,只要跑快一点,它就能够逃出升天。

可是,它跑到了槐稚的面前,像是以往一样,拱着脑袋蹭她的裤腿。

槐稚踹它,叫它跑啊,你个笨蛋,快点跑啊!

为什么这么笨,难道看不出来,她护不住它吗,还回来干什么啊!

可是它没有动,蹲在地上,许是以为女主人厌弃了它,伸手舔了舔爪子,那张动物的脸上,竟然看出了几分人才能有的忧伤。

槐稚看着重新被拖回去的小虎,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眼泪扑簌扑簌地砸在地上,应和着那棍棒打在虎上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起先还在挣扎的幼虎,渐渐没了声响。

槐稚被松开了,双腿瘫软,忍不住跪在了地上,她看着那只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老虎,此刻已泪流满面。

她爬过去,将死掉的幼虎抱在怀中,嚎啕大哭。

崔永欣看着此情此景,无动于衷,不过是一只虎罢了,抓伤了她,阖该如此下场,她在这假惺惺掉眼泪,也不知是给谁看。

她倒也不怕她能如何,本就是这虎先伤了她,就算事后闹开了,她也占着理。

可她想起上次在崔景辞那里挨的两个巴掌,最后还是不忘警告槐稚,她道:“上回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告状了吗,你不过是崔景辞娶过来生孩子的东西罢了,将来生了孩子,何去何从尚不知晓,还真将自己看那么重,总想着人为你出头?能不能别做那么下贱的事情叫人看不起了。”

槐稚听到她在说什么,但是没有多余的反应,仍旧是抱着小老虎哭。

最后怕木绵找来崔景辞,她们几人也没再多做纠缠,看了眼此地狼藉,而后离开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月亮已经升上来了,皎月弯弯,挂在天际,地上银灰暗淡的光混杂着血水,叫人倍感凄凉,一股说不出的苍寂感,油然淋漓。

待到木绵带着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抱着小虎的槐稚,见老虎死了,木绵问,“被打死了?”

槐稚的泪已经停了,没再哭了,她抱着小虎起了身,说,“抓了人,被打死了。”

木绵见此狼藉,喉咙有些干涩沙哑,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槐稚抱着老虎回去了。

小虎被人活生生乱棍打死且不说已经叫人难受,最叫槐稚痛苦的是,它死前,还跑到了她的身边。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

槐稚又去挖坑了,离那只兔子远远的,否则怕去了地下,小虎又该吓到它了。

槐稚不信鬼神之说,可这一刻不知怎的,就是莫名的怕,怕它们两个生灵又叫她这没用的主人弄巧成拙,搞得死都能不安生。

崔景辞回来的时候粗略听木绵说起了那事,他没在营帐那里看到人,叫人引过去,才发现她又在那里挖坑,旁边躺着的是小虎的尸体,七窍流血,身体僵直。

崔景辞又熟练地接过了她的铲子。

槐稚这回却是执拗地抓着铲子,不肯松手,崔景辞道:“我来吧。”

槐稚抬头,看向了他,眼泪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崔景辞本来以为她会说自己多委屈,说他们是怎么打死了小老虎,她只要和他说了,崔景辞自会叫那些打死老虎的人,惹她伤心的人付出代价,槐稚或许不会知道她的眼泪这么有用,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只要向他倾诉,他就不会让她的眼泪白流。

可槐稚没有说今日他们是怎么打死了那只小虎,没有说前因,也没有说结果,只是仰头看着崔景辞,忽地来了一句。

“我总是养不好东西。”

总是这两个字,背后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含义,若是细究下去,必能扯出一堆零零碎碎的总账出来。

她好像总是在犯错,从前犯错,还会有人打她,如今犯错,没人打她,但总是有东西会因为她死。

她非问崔景辞要老虎,老虎把兔子吓死了,结果又没看住老虎,叫它抓了人,老虎也死了。

她觉得,都是她,笨手笨脚,没有用。

崔景辞看着槐稚这样,心里面莫名就堵得慌,知她这人爱哭,脆弱,敏感,但想着说些什么来缓解下这悲伤的气氛吧,平日惯巧言令色的人一下子竟还拌住了嘴。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槐稚,抿了抿唇,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喉咙发干,还是沉默。

槐稚忽地觉得自己的鼻腔叫一股酸臭的,血腥的气息填满,难闻得叫人作呕,她觉得鼻子有些发痒,而后,一串鼻血顺着流下。

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身上有泥,还有血,许是方才起了些争执,头发都有些弄乱了,脸上更不用说了,泪水鼻血糊得难分青红皂白了。

崔景辞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毕竟老虎已经死了,再活过来也是不可能,再多的花言巧语在眼泪面前,倒变得词钝意虚,嘴笨得叫人懊恼。

崔景辞拿巾帕堵住了她的鼻子,也不嫌脏,抱着她哄了一会,最后是叫她别哭了,去一旁坐着,而后自己开始挖起了坑。

他觉得自己也是真犯了病,槐稚在那身体力行就算了,他每次都顺着她不知做些什么,挖个坑竟还要自己动手,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神仙洞,还要他亲自来打。

槐稚没再哭了,抬手想擦干泪,结果叫那手脏了眼,杀得眼睛疼,一下泪水汹涌得更厉害了些,好不容易才止住这茬。

不知怎地,这日夜里,槐稚做了噩梦。

她梦到了死去的兔子和老虎找她来寻仇,他们不知怎么地竟会开口说话了。

这便算了,怎地还梦到自己生了孩子,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竟是发出了兔子和老虎的声音,槐稚不知道兔子和老虎说出人话会是什么样的声音,但凭借它们说的话,她认出来了它们。

小兔子说,“为什么你要找来老虎吓我?”

小老虎说,“为什么你要我,却又保护不了我呢?”

槐稚说,小兔子你不知道,你不肯吃草的时候,我也很担心,像是担心孩子一样担心你,小老虎你也不知道,你忍受着棍棒那样的鞭笞,我护不住你,又何尝不是也在忍受那样的鞭笞。

这时,孩子又开口,为什么你要生下我?

她吓得去找崔景辞,说孩子是孽障,崔景辞却不大乐意理会她了,只抱着孩子在那里哄,他说,我的孩子怎么会是孽障呢,槐稚,你病糊涂了吧!

这梦极沉,像是灌满了黑色的墨汁,黑得叫人看不清情形只觉如坠深渊,槐稚被吓得惊醒了过来,她嘴巴里面嘀嘀咕咕地说是见了鬼,掀开被子爬下床,怎么都不肯再睡了,生怕再睡下去要在梦中被灭了口。

她披了件外衣,拿了条椅子,坐去了帐外,十月的夜,晚上的风吹来竟带着难言的冷。

这旁边植着榆树,前些天受了伤,被人砍了些树干,此刻,那伤口的荏苒,渗着苦涩的汁液,槐稚的视线落在树上,又见天上明月落下的光在地上投出了稀疏的倒影,那些影子在地上竟是看着茂密,不致荒疏。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的营帐被人掀开,崔景辞从里面出来,就连外袍都没披,他看着坐在门口的槐稚,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语气之中略带责备,道:“大半夜不睡觉,你跑出来做些什么。”

崔景辞睡梦中迷迷糊糊抓了一把,抓了个空,一下惊醒了过来。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好好的觉不睡,半夜出来赏月。

槐稚说,“就是有些睡不着。”

崔景辞叫她这一遭弄得也有些睡不着了,让她从椅子上起来,自己坐了下去,而后叫她坐在自己的身上,抱着她。

他问她,“有心事,所以睡不着?”

难不成还在想那些东西?哎,何必呢,他已经将那只母虎放回去寻仇了,就算是最后是死了,也算和自己的孩子团聚了。

槐稚沉默了许久,久到了崔景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可是,她忽地又开口了。

她说,“我很笨,要是养孩子,就怕也养不好了。”

那会崔永欣的话,她是有些听到心里去了,她说,崔景辞娶她不过是为了生孩子。

大小姐说话一直都是很难听的,她不该放在心上。

但是崔景辞是想要孩子的,槐稚知道,他确实挺想要,从她刚嫁过来那会就说过。

他也这个年岁了,想要孩子是很正常的,可是,她连养个兔子和老虎都成了这样,养个孩子,当真是不一定能见好。

槐稚不知是对生孩子惶恐,又还是对生完孩子之后的事情感到恐惧。

崔永欣说,生了孩子,就没人会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