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匆忙离开了这里,甚至都没有再和明曦打过招呼。
木绵见她从里面匆匆忙忙跑出来,还以为是出了些什么事呢。
她凑上去问她是怎么了,却见槐稚心不在焉一直没有搭理她。
木绵也没继续问下去了,先将人带回家去,可是槐稚却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说是现在不想回去。
木绵道:“不回去?那去哪里。”
槐稚说,“随便去哪都行。”
木绵看她情况不大对的样子,见她不想回家,便带着她去街上逛了逛。
眼看在外面待到傍晚,天都快黑了,槐稚却仍是不想归家。
木绵说,“再不回去,公子要下值了,他就会发现你出去了,便会问你今日去了哪里。”
到时候她就算不说,槐稚怕也少不得要被盘问一番。
槐稚也明白木绵的劝告是何意思,崔景辞现在盯她盯得很紧,她闷声道:“那回去吧。”
她们赶在崔景辞回家之前到了家,到了没多久之后,崔景辞就回来了。
槐稚再看崔景辞之后,脑子里面全是,骗子。
可是,即便知道他对她的话中全是蒙骗,看到了他,却也仍旧不敢质问。
说到底,崔景辞就算是真的在骗她,那又能怎么样,就说他又有没有救她于危难,他就算是骗了她,就算是想要个孩子,她又能从什么立场上指摘他呢。
如果不是崔景辞,她现在又在哪里。
崔景辞今日吃饭,见她时常发愣出神,放下了筷着,问道:“你又在想些什么?”
槐稚回了神来,看着眼前的男人,分明是同从前一样的面孔,可不知怎地,今日再看,竟像覆上了一层假面,叫人惶恐,叫人害怕,只怕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这张假面就该毫不留情地被撕了下来。
她心中有叫他蒙骗几个月的愤恼,像个傻子一样叫他摆弄,他用各种层出不穷的谎话来蒙她,也不知可曾吐露过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来,可这些,全都只敢在她的脑海中想着,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当面拆穿。
她没有将话说穿,低了脑袋,只是摇了摇头。
崔景辞说,“槐稚,你知道吗,你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
所以,现在她摇头,是在和他撒谎吗。
槐稚听他这样说,顶了一句,她说,“对,我没你厉害,什么事都能藏在心里。”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凝固了下来,槐稚知道自己说了他不爱听的话了。
其实有时候崔景辞的情绪变化还挺明显的,不是吗,只是她一直傻傻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总是自己为自己想出一箩筐的理由,也来跟着他一起骗自己。
槐稚本以为崔景辞要发作了,却见他嘴角弧度上扬,扯出了个笑,他问,“槐稚,你今天去哪里了吗,有人又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真是烦死了,又是谁啊。
为什么在一个两个的,都想要来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呢,他们曾经是那样恩爱,都被那些人搅和成什么样了。
他都愿意骗她了,槐稚到底还想怎么样?
自从今日同梁祈声见过面之后,听了他的那些话,槐稚才发现崔景辞这人果真是多智近妖,只是几句话就马上要猜出原委。
他来骗她,岂不是太屈才了。
槐稚说自己没见谁,而后就放下了筷着,起身离开了这处。
她顶不住他的盘问的,他多问几句,或者多吓唬她几下,她就能方寸大乱,比起懊恼爱撒谎演戏的崔景辞,槐稚更懊恼这样窝囊的自己。
槐稚走后,崔景辞脸上最后一点表情都归于寂无了。
他看着面前的菜。
她连一半都没用到。
崔景辞放下了筷着,唤来了木绵。
木绵一被他叫,就心下暗道不好。
崔景辞果不其然问她,槐稚今日去了何处。
木绵最后只得实话实说。
崔景辞问她,“为何不主动禀告我呢。”
木绵语塞,最后过了许久憋出一句,“我当夫人只是见了个朋友罢了,想着只是件小事。”
崔景辞只是淡淡觑了她一眼,道:“你何必对她这样的人心软,自己去找江理领罚吧。”
几句可怜巴巴的恳求,对谁都卖弄她的那张脸,槐稚就是这样的人。
木绵看着崔景辞,愣一下,直到他又看她一眼,她才终于回了神,应了声,而后出去了这里。
木绵去找了江理,她说,“公子让我找江大哥来受罚。”
江理愕然道:“你犯什么事了?”
木绵说,“小夫人出门了,不知同谁见了面,回来之后就闷闷不乐,公子说我没有及时禀明。”
江理明白了,原是这样,他道:“应当也不是什么大过错......十下手板吧。”
江理让木绵伸手,打了十下板子,不知他是用的什么巧劲,这外面的伤看起来厉害,但木绵却不觉着疼,木绵知道江理这是收着力了,想他果然是心善,她饶是不怎么疼,还是泪眼汪汪地道谢,“多谢江大哥了。”
这夜,木绵服侍槐稚的时候,她发现了她手上的伤,槐稚看到,抓着她的手腕问,“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木绵支支吾吾的,只说是不疼。
“不疼?”怎么可能会不疼。
木绵小声地说,“您别担心,江大哥打的,悄悄收着力呢。”
槐稚知道了,崔景辞这是将气撒在木绵身上了,心中对这人越发无言讨厌。
嘴上什么都没说,原来心里面早就想好了磋磨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柔情蜜意,槐稚再感受下来,只觉这人心眼又小又坏,若是这样的话,何不干脆直接将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了干脆,只要张开腿去生孩子就好。
槐稚给木绵小心上了些药,说,“对不起......”
木绵受之惶恐,马上说,“奴婢不曾怪您,您别说这样的话。”
槐稚夜里的时候缩在床上的角落里,面对着墙,只留下了一个单薄的背影给崔景辞,听到崔景辞上床的动静后,她也没动静,仍旧缩得厉害。
这个时候的天还不至严寒,盖着这厚薄适中的寝被在床上躺着,很舒服,这样的舒服,是槐稚从前从不曾有过的。
槐稚觉得自己也有些可耻,她明明是喜欢这样的舒服,喜欢崔景辞带给她的一切,可却竟又要对带给她一切的人产生那种莫名的恐惧,这不该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该有的心思,可她就是有了......
正在槐稚想着那些的时候,身后的人抱了上来,将她强硬的揽进了他的怀中,她的背,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紧紧地贴在他炙热的胸膛上。
槐稚只是稍稍挣了一下,就叫他抱得更紧。
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中,她再是一动都动不得。
他的手,伸到了她的汹口。
崔景辞又往下探。
槐稚被吓了一跳,抖得更厉害了点。
崔景辞轻笑了一下,“抖些什么啊,槐稚。”
怎么就抖得这么厉害了呢。
崔景辞没给槐稚再继续害怕发抖的机会,光是用手指,都吊得她不上不下了。
槐稚听着他那清冷没有情绪的声音,而身体在他手下感受到的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意。
那顶在她腰上的东西,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这东西分明她最熟悉不过了,可是这刻,不知怎地就是生出了一种极陌生的割裂感。
槐稚说,“别......别弄了,我累了,睡了行吗。”
当然,她自己都知道,这样的哀求简直是无济于事。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哀求,只会叫那没良心的男人下手更重。
“安静些吧,槐稚。”
为了你好。
就别再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了。
槐稚听他这样说,骤然噤了声,从前真是哪哪都听不出来,如今哪哪都觉得不对,就连着这话,都能觉出了被拒绝的烦恼不耐。
槐稚赌气似的,再也没有吭过声了,崔景辞也像是发现她在赌气,他没说些什么,就这样贴在她的身后进去了。
到了最后,将人从床上捞起,叫她跪在了床榻上。
她在赌气?崔景辞倒不明白了,到底是在闹些什么脾气。
他心中隐约有些郁闷,不过从来不会在脸上展露,只是这股郁气到了床上,就叫人不怎么好消受了,槐稚最后实在承受不住,他动作大得她的脑袋都乱撞,她扒着引枕,受不住想往前爬,这个动作叫身后人更恼,被抓住了又是一番作弄。
这满床乱爬的样子,真是可怜。
绝对的压迫之前,槐稚哪里还敢同他置那些老舍子的气了,总算是松口求他了,“求你了,不要了......”
听她这般真切恳求,崔景辞总算是良心发现了,又或者是对她的松口感到满意,末了只匆忙弄了几下结束。
就在东西落进肚子的一瞬之后,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槐稚伏在床上喘着粗气,整个人已是大汗淋漓。
崔景辞低头看着她“嘴”里流出了浓白的口水,伸出手指将那摊“口水”沾回了嘴里,他满怀恶意地轻笑了声,“槐稚,不要浪费粮食啊,都吃进去吧,饿着肚子就不好了,我会心疼的。”
槐稚已经没有力气同他争辩了,无力地合上了眼。
这个狗东西。
*
槐稚觉得,崔景辞大抵是有发现她心中的不满,不过,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大度的就好像,她不愿意主动说,那他就不会逼问,但是,他或许是有心在惩罚她的不满,槐稚发现他在床上,比从前凶了一些,每次都会弄到最里面。
事后,他会看着她的肚子发呆,忽地来一句,“什么时候槐稚能有小宝儿呢。”
崔景辞把她人是养活得好了一些,说起来,是她第二个爹娘也使得了,小萝卜丁到他手上才堪堪养大,可不是再生父母,只他不懂,这肚子,怎地就是养不大呢。
槐稚一听这话,懒得多说些什么了,但有一回没憋住,问他,“会不会是我身子不好呢,所以,才那么难怀上......”
他娶她,不是为了生孩子吗?若她怀不上呢,他岂不是休弃她,又或者是......纳妾室给他生。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竟是反问,“所以呢?”
然后你想说什么。
槐稚叫他这眼神看得登时什么都不敢说了,她马上摇头,说没有。
崔景辞看出她又被他吓到,叹了口气,道:“我也没凶你,总是这样害怕我干什么。”
他枕在她丰软的肚皮上,道:“怀不上,就慢慢来,莫要心急。”
分明是他天天盯着她的肚子,到底是谁心急了呢。
槐稚本来还是有些害怕他那冰冷的眼神,到了这会听他倒打一耙,倒是无言得想笑了。
她也没再提这茬,提了也单纯是给自己找气和不痛快受。
只是从那日之后,槐稚心里头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读书的时候更认真了,能读一些是一些了,虽然读了也不长脑,但好歹也是让肚子里面装点货了。每当傅先生想教她说些什么女人就该相夫教子的话,她就说,先生,我都已经明白了,您不用再教,教我些旁的吧。
听她这样说,傅先生乐得其成,也不再管主顾交代的任务了。
姚嬷嬷每个月给她的月例,都被她好好放起来了,从六月到现在十月,拢共五个月,她攒了一百两,平日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一百两差不多都存住了。
而且,还不止这些呢。
崔景辞有时会送她一些首饰金钗,就算是典当了,应当也能有一笔不小的钱,且不说是她先受不住崔景辞,又或是说崔景辞先丢弃她,这笔钱,至少能让她开个安身立命的好头。
这世道,女人是谁都靠不住的,靠爹娘且不用说了,她那狠心的爹娘怕是生她下来后就将她看做了别家妇,再说后半辈子嫁了人,这丈夫是个心善的,那是皆大欢喜满家团圆,若丈夫是个不堪说的,这该怎么过才好啊。
总之,这下半辈子横竖是栓在了夫家的身上。
可槐稚前头叫爹娘那番坑过,知晓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不为自己盘算,将来只有叫人吃干抹净的份,她心里面也有了自己的心思,断不能一点后路都不为自己留了。也好在崔景辞别的不说,人倒是大方,对她向来是手头松的。
槐稚盘算自己身上的钱时,少不得又是一阵感伤,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都是假的呢。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都能叫她碰上的。
但是,她的命也很不错了,碰上崔景辞,虽挨了骗,也还是好,多于不好的。
只再想叫她像从前那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她也实在没那么好的演技。
自看到木绵被打了手板后,槐稚明白了崔景辞暗戳戳的警告,再没说瞎跑出门了。
这段日子两人心照不宣的过着,怕是各怀鬼胎。
但大多时候是槐稚心里面瞎捉摸,崔景辞懒得拆穿她那些上不台面的心思,只是见她若敢躲他,少不得心中嗤她不知好歹。
他从不觉得自己骗了槐稚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单单从一个丈夫的角度来说,他难道有一点点对不起她这个妻子的地方吗?撑死了就是在她面前做了几回戏而已,就连做戏,分明也是她喜欢啊,她若说不喜欢,那他早就不演了。
他反倒要怪槐稚,他明明是她的救世主,她不将他当做天捧着,竟然还敢反过头来怕他。
这都什么世道,做了好事还落不得好,果真是没良心的坏东西,小白眼狼,吃不饱也喂不熟,幹透了才行。
崔景辞那次随口给皇帝解了惑,南方的寇乱不久就让他们占了上风,皇帝自此对他愈发器重,他那厢得意,崔次辅也跟着高兴,孙子委屈不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一把年纪,脾性倒是变化多端起来。
虽说圣人都当不骄不躁,他这年纪了什么风浪又没见过,但这一年多的憋屈讨回来了,如何能不神清气爽,每日上朝的时候,时不时戳一下高鄂的伤疤,将当初郭巡抚通倭一事冷不丁提一嘴,接下来就能看到高鄂吃瘪的神情,每日他在内阁走动起来也是神清气爽,办起公务来了不觉疲累心烦,若不是眼睛花了,将叆叇丢去一旁也能一目十行。
崔景辞忙起来了,平日还多了些公务应酬出来,若能推的,推了便不去了,若不能推的,便叫人传话回家,让家里头的妻子不用多等。
槐稚听了乐得其成,他这不往家回,倒也好呢,一个人用膳,胃口都比平日好了,吃了一碗还能吃半碗。
姚嬷嬷将那两人往来看在心中,叹了口气,问木绵,“你没发觉,这奶奶和公子的关系好像没从前那样好了?那回奶奶到底是去了哪里,怎回来后,就心不在焉的。”
槐稚心里藏没藏事,大家都看得出来,她这个人跟张白纸似的,没有事,放在脸上,有了事了,也放在脸上,傻呵呵的,嫁进来也快小半年了,还这么没心眼呢。
“去了庄子,怕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朋友。”木绵回想起来,一切好似都是从去了庄子后变得不大对了,她也叹了气,道:“早知那天我该拦着些的,死活不叫她出门的。”
“没有那次,也有下次。”姚嬷嬷道:“也罢,哪家的夫妻没些个龃龉龌龊,那奶奶也不像个记事的人,估摸过阵子就也好了。”
十一月初,京城终是落下了第一场初雪,这雪是傍晚的时候下的,那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快黑透了,还在外面的行人仰头看天,才发现天上零星落了雪下来,这雪起先下得不大,只是一点点地下。
早在刚落雪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给揽椿院传过话了,说是崔景辞今日出去应酬,晚些归家。
槐稚晚间去廊下看了看雪。
院子里面种着一棵海棠树,槐稚刚嫁进来那会,海棠开得正盛,到了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现下也覆了雪。
下了好久,天地间才慢慢变得斑白,就像是一个秃子的脑袋,秃了几块空白出来,整个院子里头只有那么几块地方是白的。
空气里有雪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直往肺里透。
槐稚蹲着看了有一会,姚嬷嬷瞧见了,想她这玩性还怪大的,她喊她快进屋去,夜里风凉,穿这么少,该受凉了。
“诶,好!”槐稚的脸已经叫风吹得通红,再吹下去,有点像刀割在脸上一样了。
姚嬷嬷本来是想问槐稚这两天到底是在想些什么的,为什么瞧着和崔景辞不大亲近了呢?但后来,看到她那嫩白的小脸叫风刮得通红,又一边剪着灯芯,一边嘟嘟囔囔道:“还得做几件围脖披风才行。”
*
崔景辞今夜在一家酒楼中同人应酬往来。
今日聚在一起的是曾经跟他一起在北边打仗的将军,还有在中军都督府的一些同僚,他不愿意喝酒,也没人能逼得了他喝,但人都出来吃饭了,也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崔景辞象征性地同他们碰了碰酒杯,沾了些酒。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和文官之间的关系水火不相容,武官们在马背上征来功名,自然是看不惯那些坐在京城里夸夸其谈的文官,文官们寒窗苦读功名加身自也是看不管那些只会挥鞭作战的大老粗。
最开始崔景辞去北疆任职总督的时候,没少被人瞧不起,一个二十来岁,兵部来的文官,凭什么来指挥他们?但他只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军营上下,没有再看不起他的了。
这里酒过三巡,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喝了酒就开始看女人跳舞了,崔景辞知道他们的尿性,公务是公务,生活是生活。
舞女在中间跳着舞,崔景辞放下杯盏起身,道:“内子还在家中等着,就先回了。”
他们劝他,“这都还没多晚呢,才半个时辰的功夫,待会又不会如何,你娘子难道还会说你不成?”
崔景辞回想了下槐稚为人。
她说他吗?她胆子那么点大,怕他都来不及,岂敢来说他,再说了,他和他们一样吗,他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丈夫,槐稚上哪里找去,他是什么人,她还会不知道?
但想到她若是不在意,他心里面倒又有些不怎么是滋味了。
凭什么只有他每天都在担心她会被旁人骗走,然而他这样优秀的人,她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他会被别人勾走,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把他绑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看着吗?她对自己,就没有一点占有欲,一点都不会恐慌吗?
为什么?凭什么?
崔景辞恍然回味过来,也就是他对她太好,太叫她有恃无恐了,她才会每天在那里同他暗戳戳使些小性子,才会每天都不听他的话,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窝囊废,他难道还治不了她?
崔景辞坐这,倒没再急着离开了。
那些人见他不走了,倒又开始面面相觑了,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真将人劝住了,他这个人,不是从来都不听他们劝的吗。
那些舞女们见到这俊俏的公子,频频抛去媚眼,有些个大着胆子的,迎上了前去给他倒酒。
崔景辞下颌托在手上,面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舞女将酒杯递到了他的唇边。
崔景辞没喝,伸手接过,竟将那酒往衣摆上洒了些。
舞女见此,不解其意,掏出了帕子想要递给他擦酒,崔景辞视线落在那帕子上,道:“卖给我吧。”
舞女忙道:“贵人要用,拿去便是,使不得钱。”
能叫他用上自己的帕子,那是贵人赏的恩赐啊。
崔景辞拿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淡淡道:“擦了便丢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
舞女心中本存了几分暧昧的心思,听到他这样说后,登时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崔景辞接过帕子便离开了这里,叫他们慢慢玩,自己先归家了。
这一番下来,弄得他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但也没多想,他离开后,他们倒是玩得更放纵了。
崔景辞回家的时候,约莫快到亥时了,他进门前,将那舞女的帕子别到了腰间,明晃晃的,随着他的步子轻晃。
槐稚还没睡呢,这会正躺在床上,窝在被子里面看书。
傅先生说她现在已经认得很多字了,平日可以寻一些话本子来看,若是碰到些什么难认的字,可以记下来,她再教她,看话本子嘛能看个消遣,能长久地看下去,看那些讲大道理的书,怕是翻个两面就要睡过去了。
那还不如看些话本子识些字。
槐稚窝在被子里面,看得入神,就连崔景辞回来的动静都没听到,一直到旁边坐了个人,闻到了一身的酒气,槐稚才终于出了神。
她放下了书,有些干巴巴道:“你回来了啊。”
闻起来,他好像是喝了不少酒。
崔景辞双手撑在身后,转过头去看向槐稚,“帮我更衣吧。”
槐稚也没多想,当他醉了没力气脱衣裳,哦了一声,就从被子里面爬出来了,去帮他解腰带。
但是手才摸到腰带,就看到腰间系着一条嫩黄色的帕子,槐稚的动作一顿。
他身上有酒气,怕是从酒楼里面回来的,腰间有手帕,怕是从女人那里带回来的,他......他是在外面找女人了吗。
对于男人会找女人这件事,槐稚并没有多少意外,就连他爹那样没钱的庄稼汉,人也是惯不老实的,若不是没钱,早叫他三妻四妾,夜夜做新郎去了,如今在崔景辞的身上看到了这么条帕子,槐稚起先有些懵,想他原来也会这样......但反应过后,她想,毕竟他本来就没病,在外面寻春风,又能怎么样。
槐稚甚至都不敢质问他。
她娘每次质问她爹,反倒会换得他的勃然大怒,而后,两人必然要因为那件事情发生剧烈的争执,而后吵来吵去,无一例外的就是一番狼藉。
她要是吵,也是吵不过崔景辞的,而且,她不知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吵,他要孩子,她又生不出孩子......
她将那帕子取下,叠好放去了一旁。
崔景辞一直垂眸盯着她的动作,见她看到帕子错神,又看到她将那帕子工工整整叠好,还当个宝似的放在了一边,他看笑了,拽住了她继续解腰带的手腕。
“槐稚,不好奇吗,这东西哪里来的?”
槐稚叫他捏得有点痛,她皱眉看向他,道:“我为什么要好奇。”
她本来就看不懂他,现下来这么一出,哪里知道是几个意思,从前她也就问了,现在哪里来的胆子过问他。
崔景辞忍不住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几个意思啊你。”
丈夫的身上多了条帕子出来,她这个做妻子的竟然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他都不知是该夸她大度还是故意了。
他真是白白养她,养条狗闻到主人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好歹还会狂吠,她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竟能这般无动于衷。
崔景辞不知是在为槐稚的无动于衷恼怒,还是在为什么而恼怒了。
他掐着槐稚的下颌,有些用力,“槐稚,你原来也如此狠心无情。”
槐稚听他又在这里倒打一耙,再受不了了,怼了他道:“不就是同人吃花酒去了吗!你在外面同旁人吃酒,我又不曾管你,你反倒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你想我怎么着?叫我去撕了她不成?”
她当真是弄不明白崔景辞在想些什么。
他找女人,她还没憋火呢他就上来质问她,不知这脑子是病成了什么样还敢来倒打她一耙,她就在家好好看话本,招谁惹谁了?这人脑子有些问题,将她恼得不行了,没忍住顶了他一句。
谁知这几句质问下去,崔景辞脸色竟也不见难看,还好声同她逗趣,他学她的话,“那你撕了她去?”
毛病得很。
左是一出,右是一出,槐稚听出他还在这时候逗她,气得去掐他的脖子,“我才不撕她......我该掐死你这个罪魁祸首才是。”
她撕她做什么?没你个管不住自己的坏男人,哪里有那么多污遭事,在外面寻了快活,还来说她的是非。
槐稚起先还没想着用力,不知怎么着,越想越恼,看他这个死德行,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崔景辞也没躲,就这样任由她掐,他眼尾泛红,乌黑长睫微微颤动,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渐渐失了焦距,瞳孔涣散,眼白一点点显露出来。
他就那样仰着修长的脖颈,未曾被她手掌覆盖处隐约能见得些蹦起的青筋。
槐稚哪里有要掐死他的意思,慌忙松开了手。
她还沉浸在自己差点杀了人的惊吓中,“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就叫他那话气到了,吓唬他一下,怎么就给他掐得翻白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