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苇坡下小摊随街摆了长长一道, 坡上却寂寂凄凉。
芳草堂外芳草萋萋,若不是门前蹲着个打盹儿的门童,一眼扫去, 还道此处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废弃旧院。
燕庭好计策,若非燕元英透露,宣玟一事还真要被她瞒得滴水不漏。
打盹儿的童儿见有人来, 不耐烦的皱着一张脸, 坐在门槛上仰起头, 向燕唐伸出一只手, 拇指在其余四指上搓了搓。
“想进此门就拿钱来。”
他年岁不大,却一副财迷模样,无论见了谁, 都摆出一张臭脸, 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若倒霉了遇上个脾气差的,少说也要挨上一拳。
燕唐每每碰见这种人,总是感到心神微妙。
他似乎越过了轮轮光阴, 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奚静观独自迈进了门槛,童儿踌躇一霎, 又大咧咧坐回了原处, 半边身子堵着门, 生怕燕唐反悔。
“你既然交了三人份的钱, 就该随你家娘子进去。现在好了, 你若还想再进, 就得另交银钱了。”
腰间的银钱分量十足, 童儿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他避开了燕唐的视线, 道:
“反悔也是不能够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你衣着不凡,出身肯定不差,想必也读过圣贤书,就没听过一句话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燕唐盘腿坐在车辕上,展开折扇遮挡散落下来的阳光,闻言失笑道:
“你懂得倒不少。”
童儿被他这般拿话一堵,藏得好好的自卑便哗啦啦冒了出来,没好气道:“就你们读书多!就你们金贵!”
燕唐怔住片刻,收了扇儿道:“我说你为人处世之道非一般人所能为,是在夸你,你怎么反过来怪我?”
童儿撇嘴,他孤独惯了,难得有人上坡来“供他消遣”,总是忍不住用话怼一怼人。
眼看这关乎出身地位的话题就要没完没了下去,童儿急中生智,嘲弄一笑,道:“你家娘子入堂时不等你,准是你惹她生气了。”
洪福与马儿眼观鼻、鼻观心,悄悄背过身去,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燕唐自认他与奚静观情比金坚,如今倒被一个小毛孩子骑上头来撒野,他不怒反笑,徐徐走过来坐在童儿身边,张开一臂,将手搭在了童儿的肩膀上。
“家中诸事,我都听我娘子的,她让我往东,我就往东,回来时还会给她捎串糖葫芦。我们可谓是天造一双,恩爱非常,你说说,我怎么会惹她生气?”
童儿看他皮笑肉不笑,只觉四面八方都竖起了软刀子,顿时心生退意,嘴却比鸭子还硬,爆竹似的将人往死里呛。
“你这是当局者迷。兴许是你不小心惹了她,她一个人生闷气,你还若无其事以为天下太平呢,她见你这般,原先一毫的怒气也要燎原十八里了。”
鬼使神差的,燕唐竟然觉得他所言颇有几分道理。
他思来想去,只能猜出一个地方——仙客坊。
“你……”
燕唐拍了拍童儿的肩膀。
童儿寒毛直竖,僵了背脊。
“很好。”
燕唐向芳草堂内张望一眼,心中开始盘算该如何解释送给花娘的那把“天香国色”折扇。
童儿神色一松,只觉刹那间就早早领悟到了乍死乍生之感。
芳草堂内冷冷清清,檐角载着一截日光,模糊了堂前轮廓。
屋檐下摆着几只绣墩,一位身穿襦裙的小娘子端庄秀婉,正聚精会神地扯出绣花针儿,听到奚静观细微的脚步声,她才抬起脸来。
此人正是宣玟。
“是你。”
宣玟还记得奚静观,姿容出众又生来乖巧,她虽不常走出院落,无缘与奚静观见上一见,却时常向燕庭提起。
奚静观也温和地笑,声调稀松平常:“此处僻静,是青灯礼佛的好地方。可如今,连佛都没有了。”
宣玟听不出她的意有所指,只是将手中绣了八成的花放在了膝上,道了句:“可不是。此处最是宁静的,像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是僻壤穷乡中绽放的一朵花,被风卷起,风停在何处,她就在何处生根发芽。
燕庭就是宣玟的风。
燕庭在京州步步高升,宣玟也许久没有回家看看了。
宣玟恬静又淡然,奚静观疑惑:“我只是不明白,他为功名利禄弃你于不顾,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恼恨吗?”
闻言,宣玟向奚静观看去,细声细语却郑重其事道:“庭郎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奚静观的记忆像原野上一只待敲的鼓,宣玟显然握不住心鼓的鼓槌——奚静观与她并无共鸣。
一时间,奚静观由衷地为她感到庆幸。
奚静观歉然道:“我以为,于你而言,这座空荡荡的旧宅院,是画地而成牢。”
宣玟的笑容如和煦的春风,“此地偏远,却也远离是非,不是吗?牢妹妹记挂,我过得很好。”
她喊了一声“妹妹”,见奚静观并无不悦,便又生出几分亲近:“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在那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中,我反倒像被束缚住的鸟,总也不自在。”
奚静观与她闲谈了一会儿家常,看二人从前无甚往来,话茬渐渐冷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宣玟问道:“庭郎还好吗?”
奚静观牵动嘴角:“好。”
宣玟点点头,又亮着眼珠问:“滁阳王的孙女儿生得美不美?”
奚静观凝视着宣玟,一时竟答不出来。
不知是心远地偏,还是地偏心远,宣玟竟然对京州城中的滔天风波一无所知。
如是想着,奚静观悄悄瞥了眼坐在门槛上的门童。
这门童与芳草堂内的几个尼姑,约莫都是被燕庭打点过的。
连堂内被搬走的石佛,大概也是出自燕庭的手笔。
而今再细细回想,若非燕元英向奚静观透露宣玟的行踪,她怕是翻遍京州,也找不到芳草堂来。
奚静观神色如常地回避过几个话题,又与宣玟在言语上打了会儿太极,见天色不早,才起身告辞。
宣玟含笑与她道别,又捻起绣花针儿开始绣花,花团锦簇边,游着两只水色鸳鸯。
她专注的背影守在空荡荡的佛堂前,温柔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
芳草堂一行所获了了,奚静观回到燕宅,有些心不在焉。
燕唐警铃大作,屏退童仆,折扇在手心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敲打打,焦急与不安溢于言表,仿佛外面有无常来勾他的魂了,如此异状,终于引来奚静观侧目。
“你走来走去没个消停,是在为地面镀金吗?”
燕唐语塞片刻,心弦反倒松了下来。
他一不做二不休,潇洒地一甩衣摆,慨然赴死般对奚静观道:
“怪我思虑不周,要不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
奚静观眼皮一掀,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许久,嗤笑道:“无所不能的燕三郎君也被夺舍了?”
燕唐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想什么神神鬼鬼的?我只是……”
奚静观猜不透他在纠结何物:“只是什么?”
燕唐将心一横,抿唇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奚静观如实道:“没有。”
“我不信。”
燕唐看奚静观秀眉一蹙,以为她要恼,双手揪住耳垂,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不争气道:“我所作所为皆是事出有因,但求奚小娘子给我一个悔过的机会。”
奚静观见他这般讨乖卖巧,被燕唐口中的“所作所为”勾起了点好奇心,便摆正坐姿,将计就计兴师问罪道:“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因?”
燕唐清了清嗓子,道:“这把‘雀栖春枝’是我的宝贝,我虽也不曾瞧不起风水场所,但也不愿它沾染了旁人的脂粉香气,所以……在入仙客坊前,我将它藏起来了。恰好坊外有位老先生摆摊卖字,我就买了一把白折扇,请他写了个‘天香国色’。”
奚静观装模作样地颔首,见燕唐定定地望着自己,心虚一瞬,又继续诈道:“还有呢?”
燕唐越说,心里越没底:“我在仙客坊中遇见了与詹念相识的花娘,我……”
奚静观一语道破:“你把新折扇送给这位花娘了?”
燕唐一板一眼,像年幼时对着夫子念书:“一来,詹念的消息是打她那儿打探出来的,折扇以作谢礼。二来……她对京驿纵火、流民抵罪一事心生感慨,我亦有所触动,折扇以作赠礼。”
他的声音愈发的小,最后一个字蹦跶出口,燕唐就用余光扫了扫地面。
此地甚好,板正又整洁,可以一睡矣。
奚静观将笑憋在心里,锁紧双眉望向桌上那把折扇。
“这扇子在你心中……就这么重要?”
这个问题燕唐会答,心坎上小人儿激动地来回跳跃:“它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奚静观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不就成了我先定的你?”
“不,是我先定的你。”燕唐从善如流转口,“在你周岁那天,咱俩的红线就绑在一块儿了。”
奚静观的指尖在扇骨上滑过,她道:“我若因此生气,心眼儿也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燕唐心有飘飘然:“那今晚……不睡地板?”
奚静观将折扇展开,假意欣赏着扇面上再熟悉不过的那只春雀。
“你若想睡,也不是不行。我向来有求必应,宽宏大量。”
燕唐装作没听到,他指着那只春雀,笑着问奚静观:
“你说,这只春雀,是不是我?”
奚静观:“……”
“燕雀安,你今晚就睡地上。”奚静观放下折扇,拍拍他的肩膀,“强身健体,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