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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铜雀门

第二卷 下卷:天光

燕唐无言自带三分笑, 如今盈盈笑着将诸位花娘一一看过,拨弄了几颗芳心,他却事了拂衣去, 片叶不沾身。

燕唐瞧得头晕眼花,也没认出詹念在哪儿,退堂鼓才在心里架了起来, 挥着鼓槌还没来得及敲出声响, 他就引来了一点曙光。

燕唐在一位穿红戴绿的花娘面前止步了脚步, 一脸真诚地信口胡夸道:

“娘子冰肌雪肤, 耳上这对玉坠很适合你。”

鸨母见状,心下感叹完燕唐的眼光实在差得很,便将其余花娘带出了雅间。

花娘被燕唐夸红了脸, 羞赧道:“郎君好甜的嘴。这耳坠, 是我与人打赌赢来的。”

燕唐压了压声音,“詹念?”

“詹念?”花娘摇头,“不识得。”

是了,官仪能挑选詹念入燕府, 她必然有些随机应变的小聪明,“詹念”二字, 必然是个假名儿了。

燕唐想明关窍, 神态自若道:“怎么不见娘子的那位友人?”

花娘为燕唐斟酒:“她死了。”

“死了?”

燕唐接过酒盏, 转手又放回了桌上。

花娘不消回想, 张口就道:“她夜里醉酒, 冲撞了贵人。”

燕唐便顺着她的话向下问:“哪位贵人竟如此不懂怜香惜玉?”

花娘恨恨道:“还能是谁?金卫指挥使, 孔洽。”

燕唐暗自斟酌后, 随口揪了个说法脱身, 可话还没漫上舌尖儿, 雅间外就传来拍手称快声:

“那个杀千刀的找到了!”

燕唐镇定地瞥了眼花娘,看她也是一脸欢喜,便问:“哪个杀千刀的?”

“还能是哪个?”花娘甩了甩绣花帕子,道:“京驿纵火案的真凶!”

京驿的一场大火闹得满城风雨,燕唐只知戚颖与燕佟之双双葬身在京驿火海,至于其中细节,根本无从知晓,猛地一听,神色不由露出一点动容。

可心思一转,他又发觉了不妥之处。

真凶落网,这花娘既然一脸痛快,自然是对纵火一案深恶痛绝,可她眉眼间并无焦急之色,对所谓的“真凶”也无半分好奇。

而今大狱无声,宫闱无信,燕佟之与戚颖的案子却忽逢转机,燕唐稍作沉吟,一个念头就被敲定了下来。

“看娘子如此悠闲,想必是知晓在京驿纵的恶贼姓甚名谁了?”

花娘游走风月,见惯了四面八方的人,消息灵通也在情理之中。

她道:“是个流民,无名无姓的,圣人口谕要株他九族,可这人啊,连个父母都没有,何来九族?”

燕唐胸中忽生一股郁气:“如此说来,府君只是寻了个替罪羔羊,就草率结案了。”

花娘哀叹:“可不是。”

“既然娘子也晓得他不是‘杀千刀’的凶手,何故叫好?”

花娘凝噎良久,轻飘飘避开了话题:“郎君说笑了,奴家方才并未说话。”

燕唐目不转睛:“我听见你的心声了。”

这话难免旖旎,纵他说得又轻又淡,神色又平常悠闲,花娘还是赶到一阵热腾腾的蒸汽,汹涌着扑红了她的脸。

好一阵后,花娘才找回了丢失的神魂:

“郎君不去看热闹?”

燕唐只觉她这话拐得生硬又突兀,“哪里有热闹可看?”

花娘以帕遮唇,微微笑道:“今日午时,铜雀门行刑。”

燕唐眉梢轻挑,生出几分兴致:“斩谁?”

“斩这个流民。”

燕唐低头把玩折扇:“他既是无辜的,我何必去看。”

花娘变了变脸色,先是悲愤又是落寞。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斩他虽不能告慰在天亡灵,却总有些用处。”

“比如呢?”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燕唐合了扇,横摆在桌上。

“这扇上写‘天香国色’,我看倒与娘子相衬,便赠予你罢。”

话音未落,他便出了雅间。

回燕宅途中,燕唐有些神思不属。

仙客坊花娘的一句无心之言,倒是提点了他。

杀鸡儆猴本就是做给猴看的,铜雀门午时行刑……

这猴,或许就在行刑台下的人群中。

此次热闹,燕唐是非看不可了。

当今时局,圣旨像纸钱一般向外抛洒,宫中宦官传旨传得累死了几匹宝马,圣人今日下旨建西墙,明日就要下旨拆东墙,古有洛阳纸贵,再如此胡闹下去,京州的黄绢价格早晚也得提上一提。

圣人不关心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也不在乎市井小民的柴米油盐。

燕唐坐在铜雀门行刑台边的酒楼里,望着乌泱泱人群里挤在长街上的官轿,没好气道:

“——他只想搅水。”

他与奚静观猜因由、辨人心,把有纵火之嫌的京官想了一遍,却独独忘了铜雀街乃京官入宫必经之路,京官下了朝,路却被搭起来的行刑台拦腰一截,任你官居几品,都要老老实实待那替罪流民人头落地,才能返回家去。

奚静观道了声“圣心难测”,又为他开脱道:“许是大智若愚。”

眼看午时将至,燕唐借地势之便,看行刑台上的刽子手已经仰脸猛灌了一口好酒,摩拳擦掌,开始嚯嚯磨刀。

因熹微时那道圣旨,此案免去了提刑、宣判、游街,在刑狱中蹲了不足半日,就被押赴刑场。

流民被验明正身后,被金卫一左一右押上行刑台,他形貌丑陋,衣衫褴褛,既是流民,一路行至京州给,途中势必多遭苦难。

奚静观的面色愈发凝重。

金卫解开流民松散的头发,将之反系在木桩上,取来铁钉,钉死了他的手脚。

“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台下众人忽然骚动起来。

流民木然的双眼涌出滚烫的热泪,竟然生生挣开铁钉,背着跌在行刑台上连连喊冤:

“冤枉——冤枉——”

他的声音嘶哑不堪,临到此时,除了“冤枉”二字,竟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奚静观看到他脸上沾满污腥,被绝望与残存的希冀牢牢占据。

他看向监斩官,监斩官不语。他看向台下小民,台下小民不语。

他看向官袍加身的京官,京官嫌恶地后退半步,回以一个冰冷残忍的笑容。

残存的希冀灰飞烟灭,流民手脚上的钉孔流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行刑台,像雪地里落了朵梅花。

刽子手生得五大三粗,将他一把扯了过来,捡起地上沾血的铁钉,毫不留情地将流民的后脑勺与木桩钉在了一起。

监斩官冷眼旁观,轻轻抬手,人头落地。

血柱喷涌而出时,天地间寂寥了一瞬。

奚静观几欲控制不住呕吐之感,燕唐见她神色异样,及时递上了一杯清水。

京州非富即贵的人全聚在铜雀门下了,燕唐盘算的计策随之落空,他又隔窗望了望,道:

“这人山人海已经要散了,再过半刻,路腾出来了,便能回府。”

奚静观不置可否,虚弱地点了点头。

燕唐一出仙客坊,就重又把“雀栖春枝”折扇拿在了手里。

一如他所说,他对此物爱不释手,这是他的“此心安处”。

方才的一切,都让奚静观想起一个地方——望春台。

那个雨落三日不止,让奚氏血流成河的地方。

奚静观借由梦境所窥见的前世无异于管中窥豹,只能见其一斑,而这种映入眼帘、挥之不去的场景,才是她迫切需要的。

洪福在铜雀门下等了许久,耳朵里灌满了方圆十里的家长里短,如山如嶂的人群才终于散去。

他一见奚静观与燕唐,忙搁下马鞭儿,迎道:“三郎君,三娘子。”

燕唐上了车,将软垫放在奚静观背后让她靠着,向洪福道:“洪福,不回府中。”

洪福紧了紧马缰,心中几个想法来回跳跃着,最后问:“三娘子要到哪里去?”

明明是燕唐与他说话,他却张口就问三娘子到哪里去。

不成想这人虽是看着老实笨拙,心思却是剔透的。

燕唐不得不道燕修之慧眼识珠,笑道:

“三娘子想去芳草堂。”

洪福有些为难,愣了一愣,才说:“此事倒也不难办,让三郎君向府君知会一声便可。”

燕唐看了眼奚静观,如愿挨了一脚,顿时心满意足道:

“三娘子不想让外人知晓。”

洪福对一帘之隔内的情形一无所知,在外认真道:

“那可巧了,今日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

奚静观起了疑思:“这话从何说起?去芳草堂还触犯律法吗?”

洪福没料到她想这么远,连忙说:“那倒也不至于,不过芳草堂建在望苇坡上,那望苇坡偏僻又邪性,往年除了善男信女,也没人敢往坡上去。”

奚静观品出一点不对劲来:“芳草堂竟然是座庙吗?”

洪福又被她呛了一呛:“也不算是。从前里头供着一尊石佛,几个云游尼姑在堂内住了下来,久而久之,也就引来了香火。”

奚静观还在沉思,未及没接话,洪福总算一口气把话说顺畅了:

“明日望苇坡下有十日一度的集会,堂内的尼姑会下坡采办,只要捐了香火钱,守门的童儿就会放人进去了。不过……现在芳草堂内的那尊石佛已经被人搬走了,堂内空空荡荡,拜无可拜,心再虔诚,也无用处了。”

奚静观听出他是误会了,可惜解释稍显苍白:

“我不是去拜佛。”

“那是去……”

洪福猛地拉住了缰绳,一脸不可置信道:“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