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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清谈会

第二卷 下卷:天光

京州总算落了场雨, 重重宫阙蒙了层薄薄湿意。

房铭难得闲在府中,望着檐下连成线的雨珠,遗憾道:

“时间总是不巧, 听雨煎茶总是不能得兼。”

燕元英侧视过来:“你若真想煎茶,不妨让童儿将红泥炉抬上来。”

房铭沉默下来,目光瞥向她发间, 状似随意般问道:

“那支朱钗, 你不喜欢?”

燕元英反应良久, 才想起那支宝蓝点翠朱钗来。

“这些东西, 我都不喜欢。”

没待房铭问其中因由,她便自接道:“招摇,难看, 又麻烦。”

房铭做贼心虚, 不知不觉就被燕元英剜了一刀,看着她的侧脸,勉强地扯了扯唇角。

“也是。”

周遭只有雨水啪嗒声,落在地面, 漾开一个个小圈儿。

忽的,一个童儿就撑伞穿堂而来, 足尖踢开雨水, 它顺势翻腾着, 变成一朵小小的浪花。

“滁阳王余孽, 已毙命闹市街前。”

燕元英不作声, 房铭肃整神色, 问童儿:

“刑狱什么反应?燕庭的结党之罪, 还算不算数?”

童儿卑躬道:“庭郎君已被放了。”

燕元英眼中多了一点神采, 也问道:

“庭郎君现到何处去了?”

童儿低着眉, 小心道:“望苇坡,芳草堂。”

燕元英果真脸色一变,道:“不成器的东西。大局当前,竟还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房铭对燕庭此举亦是颇有微词,但那点不悦转瞬即逝,他另引起了个话头,问:

“祈安二字,可有线索?”

童儿重重地点了下头,道:“北陲有座小城,新上任的州府说先前的城名不合风水,请来一位高僧,更城名为‘祈安’。”

房铭眼中精光一现,意味深长道:

“如此说来,官仪倒有未卜先知之能。”

童儿不敢接话。

房铭吩咐道:“找人盯着祈安城,如有异样,即可来报。”

童儿领命退下。

燕元英观雨观久了,竟生出一番愁绪心肠。

“六亲不认,骨肉分离。上一次是阿耶,如今是我,下一次,又该轮到谁呢?”

房铭宽慰道:“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有时终须有?”燕元英哼笑一声,鄙夷道:“可我看他们,一个更比一个痴情,都是扶不上墙的阿斗罢了。”

房铭顿了顿,道:“可这人,总得在燕氏中选。”

燕元英眼皮一跳,心也跟着烦躁起来。

“百官清谈定在何处?”

“京州城外,绛山。”

“又是绛山?”燕元英冷冷一笑,道:“绛山有什么好?官仪是不是死了也要埋在绛山?”

房铭沉默良久,才自说自话道:“有什么气,朝他撒,倒也没错。”

绛山的梨花一树花落一树花又开,遥遥望去,送葬似的白茫茫一片。

宋梵仗着一双回春妙手在京州横行多年,处处行医,总能挣得几分薄面,故而他虽不在百官之列,却接到了邀约。

奚静观冲他招招手,憋了许久的话终于破口而出:“宋梵,你和我说句实话,你这管白玉箫,是不是吹不响?”

只见宋梵倏然呆愣在原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解了萧就向奚静观皱了皱脸。

他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向奚静观道:“有些事情,摆在台面上是会伤了彼此的情分的。”

奚静观粲然一笑:“我与你哪有什么情分不情分的?”

燕唐正随左侍郎刘宴与百官互打照面,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就往奚静观的方向偏,看宋梵赖着不走,心中暗暗记了他一账。

宋梵敏锐回头,冲燕唐回看过去,察觉到他渐冷的目光,存心侧了侧身|子,好让燕唐瞧仔细些。

接着,宋梵用手里的白玉箫点了点奚静观,笑道:

“我为你调了新药,随我去看看?”

“走。”

奚静观苦病魔已久矣,求药心切,毫不犹豫就应承了下来。

燕唐气在心中,偏还不好发作。

刘宴见他迈不动脚了,满心疑问凑上前来,问:“祈安君丢了魂了?”

“没什么。”

燕唐的目光收得并不及时,刘宴跟着望过去,恍然大悟地“哦”了下,下巴上蓄着一缕山羊胡,笑起来一抖一抖的。

“看来宋家小子与三娘子的交情不错。”

“他们能有什么交情不交情的?”

大抵是心有灵犀,燕唐与奚静观说出的话一般无二。

见刘宴笑得更加揶揄,燕唐又说:“非要牵扯一番的话,他们也是没有血缘的亲戚,这算不算交情?”

刘宴思虑须臾,认真考量道:“既然关系相近,又无血缘,我看他二人年岁又相仿,何故没有订下一门亲事,来个亲上加亲?”

燕唐:“……”

他今日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刘宴,就是跑来为他添堵来了。

燕唐斟酌一番言辞,才道:“刘叔父,您是不是,从未与奚氏有所往来?”

刘宴含笑应下:“不瞒祈安君所说,的确从未有过往来。”

“宋梵是静观嫂嫂的亲弟弟,他们怎么亲上加亲?”

刘宴微惊,喃喃道:“原来如此,那不行。他们的关系忒近了些,若成了婚,容易乱了辈分。”

他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两手搭在背后,老成道:“这结亲嘛,要是远亲才好。”

燕唐露出点笑:“这话在理。”

他与奚静观,可不就是远亲?

远处金卫集结中,换了身常服的孔洽正在与人对饮。

他亲眼见奚静观前脚刚走,燕唐脸上的笑意瞬间便冷了下来,眼神中不带半分情感,细究起来,还有些淡淡的疏离。

这点生分,连对刘宴也毫不例外。

副指挥使上了年纪,爱子与燕唐年纪相仿,两只眼珠子粘了燕唐一路,杯酒入喉,为他伤怀道:

“突逢变故,实难不变。”

孔洽才二十四五,跟官仪跟久了,人情味儿也跟着淡了。

他听到副指挥使伤春悲秋,心下只觉好笑,嘲讽道:“不过是只荣华富贵的丧家之犬。”

清谈会伤的目光如有实质,早将燕唐捅了个对穿,真慈悲假友善他都一笑置之,打孔洽身边走过时还笑问刘宴:“刘叔父与阿耶共事多年,阿耶有没有提起过我?”

刘宴想了想,道:“有。”

燕唐作洗耳恭听状。

刘宴便道:“不过燕公每每提及你后,总会将话扯到燕夫人身上。”

“阿娘?”元婵与燕修之在锦汀溪中并不亲密,反而早些年间便有相看两相厌之感,燕唐被刘宴这句话勾起了兴趣,问道:“他都说阿娘什么?”

刘宴捋着山羊胡道:“说燕夫人劳心劳力,你总是惹她生气,待寻个合适时机,燕公就要将燕夫人接到京州来。”

燕唐断言:“阿娘定是不会随他来的。”

刘宴也说:“可不是,燕公念叨了多少年,桂水巷子里的桂花都老了,也不见他将燕夫人接过来。”

燕唐轻轻地笑了笑。

刘宴见周遭无人了,向燕唐使了个眼色,道:

“陶氏之事,我也有所耳闻。”

燕唐猜他又要说教,道:“此事轩然,自然逃不过您的耳朵。”

刘宴却只是叹了口气,“小恩养亲,大恩养仇。这话搁在燕氏身上,倒是极为贴切。”

他一腔慨然发泄完,又向燕唐打听道:

“老太君身|子骨还好?”

燕唐露出愁色:“不大好。陶融一事本是瞒着她的,可我看,祖母早就知晓了此事。”

刘宴也不知说什么了,拍拍燕唐的肩,道:“总要向前看。”

燕唐还没说话,不远处就来了个身穿常服的京官。

“燕三公子。”

微横起手来,折扇在侧脸前一晃而过,燕唐脸上露出个微妙的笑来。

刘宴见此情状,伸出两指来虚空点了点燕唐:“你倒是会为自己作打算。”

“不比刘叔父足智多谋。”

燕唐谦虚道。

这厢燕唐步步为营,那厢奚静观却碰到了霉头。

金卫柱子般杵在一旁,宋氏的马车不知停在哪里了,宋梵取药还没归来,奚静观既入虎穴,逃是不可能逃了,只能漫不经心立在一株梨花树前,纵然树上有人说话,她也懒得抬头看一眼。

那年梨花树下一相逢,如今倒是彼此倒置,坐在树上的人,变成了官仪。

唯一不同大概就在于,奚静观是不期而遇,官仪却守株待兔已久。

“绛山四季如一,山下春过了,山上的梨花还没落呢。”官仪捻了一朵花,垂眼看着奚静观,问:“你说,这花事,了还是没了?”

他话中句句试探,字字藏锋,奚静观道:“我不比侯爷雅兴,听不懂侯爷的话。”

官仪将那朵梨花看了又看,“我却觉得这天底下,无人比你更懂得我在说什么。”

奚静观并不上钩。

官仪唇边漫出的笑容又柔和几分,他足尖一点,轻飘飘落了地。

“你让了无带的话,她都与我说了,只是这一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年年春生,次次花开。这花事是你想了便能了的吗?”

他像是蛊惑般扬了扬尾音,抬起手,将那朵梨花簪在了奚静观鬓间。

指尖暧昧地擦过脸颊,奚静观没躲,任官仪靠近,目光紧紧锁住了他的左手腕。

那根红绳她曾见过,官仪用它串了一颗琥珀,在燕老太君的寿宴上送进了燕府。

官仪心上如被羽毛搔过,他话中含了些许微不足道的笑意:“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戴?”

奚静观与他两两相视,不发一言。

官仪自知不可操之过急,负起双手,与奚静观拉开一点距离,才道:“梨花很适合你,像是为你而生。”

奚静观看他转身离去,转念一想,既然她入了虎穴,就该得到虎子,便开口问:

“侯爷如此神通广大,那敢问……陶融在哪儿?”

官仪止住脚步,目光回转,勾唇道:

“七日前,他去祭拜过亡母。”

他也不待奚静观称谢作答,继续向前行去,金卫亦步亦趋跟上,宛若众星簇拥明月。

奚静观将鬓间的梨花摘下来,面无表情丢在地上,官仪的声音却又传来:

“需往水上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