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静观又做了个梦。
漫山遍野的华花郎一回回开, 浩浩荡荡的北境风一阵阵来,她被锁在棺中看人间一轮轮朱颜辞镜。
坟茔前总有絮絮人声,或早或晚, 不间断地响在无人荒野,吵得她不得安宁。
画面一转,奚静观死而复生, 又来到了喧闹街市。
街道上人头攒动鼎沸不止, 她站在人群之外, 只能窥见街心中一道熟悉身影。
耳边传来徐徐马蹄, 那是一匹白马,奚静观第一次见它,是在京州城外的绛山内。
那年梨花花开悱恻, 官仪抬头看见了她的金项圈儿, 料定她的奚世琼的女儿。
这一眼,就此定了她注定潦草结局的死生。
“奚大将军,若无昭令,重甲游市, 按律当斩。”
官仪驱马缓行而来,远远听那语气, 仿佛是在随口闲谈。
嘈杂人声中, 奚静观所熟悉的那道背影终于回转过来, 她识得那身盔甲, 纵使奚暄已经蓬头垢面、荣光不再。
奚静观心念未动, 脚下先行, 她穿过人群, 一步步走近。
奚暄做了许久困兽之斗, 心知已经够无力回天, 他环视一周,两道目光瞥见什么,停顿少顷,又不动声色移开,再面向官仪时,仿佛听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手腕一翻,将手中的剑立于地面,凌冽的眉目间威压尽现:
“天子脚下,你一介窃政弄权的奸贼,有什么资格斩我?”
奚静观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凄凉又哀婉:
“他到死都在护我周全,从未怪过我一星半点。”
“你,”官仪淡淡扫眼,随手点了个小兵,命令道:“去脱了他的甲。”
小兵显然不敢招惹这佛挡杀佛的煞神,不敢不动,一点点挪着脚步靠近奚暄。
“奚将军……”
奚暄在尸山血海中走过不知多少遭,得失且先不论,这身御赐盔甲却是至高荣誉的象征,奚世琼曾带着手捧铁甲的他在列祖列宗面前磕过头,他走过沙场领过兵,这是他浴血奋战、为国厮杀博来的“功名”,里面藏着百万将士的忠烈鲜血。
奚暄没动。
官仪嗤笑:
“罪臣之后,有何颜面再穿重甲?”
“官仪!”
他一句“罪臣之后”彻底触及奚暄逆鳞,金卫看他目露凶光,顿时抖擞精神,纷纷张臂拉弓。
他们全副武装,却又对奚暄颇为忌惮,纵使他已经精疲力竭,依旧犹犹豫豫不敢近前分毫。
奚暄不顾满脸污垢,单手执剑立于风中,一语掷地有声:“你放肆——”
“是你薄情寡恩构陷奚氏步入死局,是你戕害忠良,是你谗言祸国,是你……”
“谋逆。”
官仪终于等来了他这句话,唇边漫出一点得逞的笑意,轻轻道:
“蔑视皇权者,杀无赦。”
他紫衣高冠,拉满长弓,对准奚暄,毫不留情地射出了一箭。
“阿兄——”
奚静观原本只是沉默着,声嘶力竭的呼喊却脱口而出,她恍若一只危在旦夕的蚍蜉,被人掐住了命门,还妄想去扳倒叶茂根深的大树。
她想:“真古怪,我明明应当在棺里。”
她的思绪又飘摇着纷飞了,像一纸失了线的纸鸢。
下一刻,奚静观又如梦初醒,慌不择路地抓住就近人的衣角,生怕自己也跟着飞走。
她木偶般地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模糊的泪眼中,看到了官仪神色大变。
官仪脸上的冷静与运筹帷幄龟裂了一瞬,下一刻,他又收回了视线,头也不回地对身侧的金卫吩咐道:
“拖下去。”
奚静观周围的人自觉为身披重甲的金卫让开一条路来,对倒在地上的她冷眼相看。
“卖国贼!”
不知谁带头啐了奚暄一口,他睁着两眼就此长眠,奚静观忽然在浓烈的悲伤中溢出一点庆幸。
还好他不再耳聪目明,听不见谩骂诋毁,也看不见丑恶嘴脸。
遥想当年,这些人也曾对凯旋而归的奚暄夹道相迎。
这分庆幸还没落到实处,奚暄的尸体就被人踢了一脚。
“拉去喂狗。”
震耳欲聋的钟声敲得奚静观心头震颤,她不知打哪儿借来了一股力气,推开了面前的两个金卫,奋不顾身向奚暄奔去。
可惜下一刻就被金卫按在了地上。
“阿兄——”
金卫挡住了悬日,将奚静观一把扣在地上,覆下灰暗的阴影,把她拖出了人群。
人群逐渐散去,凄厉的哭喊却传了很远,响彻在城南。
“阿兄——”
奚暄胸口的血染红了奚静观的眼,她披头散发,在牢笼中挣扎。
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死去。
一如绛山的梨花一点点凋零。
奚静观被关进侯府,这里比黄土下的薄棺更令人窒息。
她安安静静,也没再闹。
官仪再没出现过。
如是过了两日,奚静观被捆上了一辆马车。
去哪儿?
奚静观意识朦胧,猜想官仪是想将她埋在哪个荒郊野岭。
覆在双眼上的布条被撤去时,奚静观看到了那个腰身肥硕的老尼姑。
“师太。”
了无宽大的僧袍一尘不染,她睐睐眼皮将奚静观从头打量到脚,嘴皮动了动,道:“侯夫人,许久不见了。”
奚静观一路被金卫拖到点玉侯府,衣衫脏得不成样子,近日来彻夜难眠,面庞上只能觑见些病色的冷白。
了无走在奚静观的前头,抬手向她指了指藏在丛生杂草中的破败矮庙。
“这是若禅寺,七十多年前,香火也是鼎盛过的。”
若禅。
奚静观手里拎着个不知道是谁打点出来的包袱,对此不置一词。
了无藏不住脸上的鄙夷,轻视道:“日后,就由贫尼照料侯夫人的起居。”
前世不堪回首的种种碎了一地,奚静观跪在地上东拼西凑,也拼凑不出全貌。
梦中的她一忽儿生,一忽儿死。
奚静观四下望望,没有看见自己的坟茔。
亲族早已含冤九泉,那她坟前,又是谁在哭呢?
“侯夫人?”
了无的脸陡然逼近,奚静观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瞳孔,心弦不由一动。
这张脸,与在大梵山清天观里吊死的尼姑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奚静观想开口,了无的脸又在她面前破碎。
她又躺回了棺中。
棺外哭声依旧。
不足一刻,奚静观又站在了京州喧闹街头。
这下,她终于可以肯定,自己是在做梦。
方才帧帧轮番上演,奚静观冷静了不少。
等到有人驱马缓行而来,她却发现了不对。
白马紫衣小玉冠,向来风轻云淡的官仪,变成了眉头紧皱的燕庭。
奚静观心思急转,转身跑向了街边的卖茶铺子,店铺的屋檐下,有一口用来接水的大缸。
果不其然,倒映在水面上的脸,奚静观有些陌生。
那时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宣玟。
宣玟……
奚静观深吸一口气,明白了过来。
燕庭如同官仪,宣玟如同奚静观,满腔情意被他在锦绣前程上弃如敝履。
——你新生,如我赴死。
窗外没了熟悉的鸟鸣啁啾,奚静观在宁静的熹微中醒来。
她背沁薄汗,望着陌生的帐顶愣了会儿神,一侧的人忽然出了声:
“如此专注,你看见了什么?”
奚静观翘起唇角,回他道:“云绡纱帐。”
“你看我就从没这么出神过。”
燕唐的声音中带着些慵懒的暗哑,他琢磨了一下,又说:“这个时辰,房铭也要回府了,稍后向姑母辞别的时候,我们难免要与他打个照面。”
“那就打吧,”奚静观笑着瞥他一眼,“看你一脸忧心忡忡,怎么?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燕唐清俊的眉眼弯了弯,轻叹口气,与她对视道:
“你若是见了他,芳草堂就非去不可了。”
奚静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梦中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奚静观被官仪囚在了若禅寺,宣玟被燕庭藏在了芳草堂。
“姑母以宣玟为饵,本就是一招险棋。”燕唐为奚静观抚平双眉,道:“我不能眼睁睁看你犯险。”
奚静观道:“姑母也说,此计万事俱备,有九成胜算。”
燕唐贴近过来,热息扑在奚静观耳畔:“那余下的一成呢?”
他将奚静观抱在怀里,像行走荒漠的人拥住了他的绿洲。
“你若有个好歹,我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兄长一事呢?”
燕庭一事迫在眉睫,耽误一日,就错过一分良机。
燕唐道:“阿兄一事我自有打算。”
奚静观垂下眼,不置可否。
燕唐见状,也不再卖关子了,直言道:“我要去侍郎府走一走。”
他语气轻松又笃定,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
“躲过房铭,姑母那关也不好过。既然此计最为行之有效,姑母定然不会轻易舍近求远,放弃眼前之机。”
沉默了一会儿,奚静观缓缓道。
“此事在你我意料之中,当初在锦汀溪时,我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燕唐说,“阿耶而今被困深宫之中,久无音信,京州的燕宅多日无主,确需你我主持大局。以此为由离开房府,姑母断然拒绝不了。”
“……是。”
奚静观嘴上应承下来,对适才的梦境却有些念念不忘。
燕唐怕她心有顾虑,便道:“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宜久留房府。昨夜宣华门下打草惊蛇,官仪若是狗急跳墙,恐对房氏不利。”
燕唐说罢,又想起来昨夜奚静观苍白的脸色。
“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想去的,对不对?”
燕唐一语中的,奚静观昨夜对燕元英提出的计谋万分排斥,自然是千百个不愿前往。
可历经过那一场梦,她又改变了主意。
奚静观轻声说:“燕唐,宣玟与我……处境是很相像的。”
燕唐不解:“什么?”
奚静观戳了戳燕唐裸露在外的胸膛,移开了话题:“燕唐。”
“嗯?”
“给我讲讲他们吧。”奚静观笑了笑,“宣玟与燕庭。”
“他们的故事其实很短。”燕唐说。
“阿兄十四岁那年入京,临行前本是做足了万全准备,谁知半道上马车忽然出了岔子,车夫与随从都修理不好,十里八乡又没有像样的店家,阿兄别无选择,只能停在就近的一处村落歇整。”
“他借宿在了阿嫂家?”
奚静观眨了眨眼睛。
“对,”燕唐点头,“村落中农户不少,许是他二人有缘,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偏生就这么遇见了。”
奚静观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是很有缘。”
燕唐接上前言,道:“自此以后,阿兄每每入京、归溪,总会绕上一段远路,借故到那处村落中看看阿嫂。久而久之,阿耶岂能瞧不出端倪,问明二人的心意,又与阿娘商讨后,便应允了这门亲事。”
“兄长此先并未表明心意吗?”
奚静观眸光潋滟,流露出些许好奇。
她话到此处,燕唐没忍住慨然了一句:“若阿耶不问,照阿兄那般性子,指定要憋到七老八十了,才肯主动求亲。”
奚静观对燕庭印象不深,有意将话往宣玟身上带,“我在燕府,只见过阿嫂一面。”
燕唐顿了一顿,看穿了她的意图,略作沉吟,才接言道:“那你见过兄几面?”
奚静观仔细想了想:“也不多。”
燕唐顺水推舟道:“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阿兄与阿嫂二人,是闷到一块儿去了。”
奚静观问:“阿兄待她如何?”
燕唐凝眸,与她相望道:“很好。”
“那他与滁阳王的嫡孙女儿……”
燕唐听到此处,忽而恍然大悟,终于将奚静观至此的异样揣摩清楚了,他心下思索片刻,说了句场面话:“皇命不可违。”
耗费多时也没能套出他的话,奚静观不由心生遗憾。
她嘴上不说,心中却燕唐的说法嗤之以鼻,什么皇命不可违,不过是些冠冕堂皇之言。
“小苑儿,如果你想,你可以亲自去见一见阿嫂。”燕唐目不转睛地看着奚静观,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又添道:“去芳草堂。”
芳草堂,若禅寺。
奚静观想去芳草堂,看看堂内有没有一株春日枯死的老树,有没有灰羽稀疏的老鸟。
奚静观踌躇片刻,心头郁结松开了一点。
“你说得没错,我是该去一次芳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