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 燕氏已入瓮中。
走的走,散的散,待回转神来, 除却奚氏外,昔日鼎盛的燕氏府门,已是孤立无援了。
元婵纵是铁打的身/子, 经过恁多风雨摧残, 也该生锈了。
偌大一个燕府, 竟不能寻出一个主持大局的人。
万幸奚静观与燕唐还在, 内外兼顾,好歹将局势稳了下来。
奚静观一手牵住燕文姬,一边向福官嘱咐道:“荷风湖里的荷花又开了一茬, 你与喜官带上几个童儿, 多采几朵,送到连蘅苑去。”
福官连声应“是”。
“序儿那里也……”奚静观话至中途,想了想又收住声,“罢了, 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燕文姬对这些世故人情尚且懵懂,她轻轻扯了扯奚静观的衣袖, 扬起脸天真地问:“三婶儿, 曾祖母还在睡觉吗?”
“对啊。”奚静观点了下她的鼻尖。
府内府外的郎中都来瞧过, 望闻问切毫不含糊, 可一旦问起燕老太君生的是什么病, 他们却又支支吾吾,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寻不出病因, 没人敢胡乱开药。一来二去, 燕老太君的病竟耽搁到现在。
燕唐听闻远方有避世名医, 将府外庄子的管事都嘱托一遍,才骑马出城去请。
燕文姬的小手左右摇晃着,“三叔怎么还不回来?他还会给我带糖葫芦吗?”
奚静观道:“会的。”
“可三叔买的糖葫芦,每次都会分给三婶儿两串,却只给我一串,他这次也能给我两串吗?”
燕文姬伸出两根手指,在奚静观身边摇了摇。
奚静观有些窘迫,福官见状,连忙出来解她的燃眉之急。
“那是三郎君买多了。”
燕文姬一扭脸,显然不信。
“明明我才是小孩子,三叔何不将买多了的那串给我?”
见福官被问住了,她又紧跟着说:“我知道了,三婶儿肚子里有娃娃了对不对?娃娃一串儿,三婶儿一串儿。”
燕文姬睁圆了眼睛,望向奚静观平坦的小腹。
奚静观不动声色侧了侧身,说:“三叔是怕你吃多了,怕你生了龋齿。”
燕文姬恍然大悟,捂嘴走了半晌,走到兰芳榭,又回过脸来,问奚静观:“那三婶儿怎么不怕生龋齿?”
“……”
奚静观停顿须臾,才耐心地说:“因为我长大了,文姬还没有。”
趁燕文姬还没回过神来,奚静观及时另起话头,将话儿就此引开。
“你不是要折纸人儿送给小叔叔吗?”
燕文姬霎时便将糖葫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重重一点脑袋,道:“对。”
奚静观拍拍她头上的两只发团:“团圆可等你好久了。”
福官会意,走上前来,牵着燕文姬去寻团圆。
奚静观现出些许疲色,还没走到绣榻边歇上一歇,童儿就递来来黑乎乎的汤药。
苦味儿还没沾唇,喜官就惊慌失措地闯进门来。
“小娘子……”
奚静观心尖一抖,手也不稳了,药碗坠地,汤药混和碎瓷,浸得满室皆苦。
她却全然不顾,泪先夺眶而出。
“是不是燕唐、燕唐出事了?”
喜官面如死灰,死死咬住唇瓣,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向下滚落。
“不是。”喜官摇头。
奚静观眼睫一动,劫后余生似的,将心放下一半。
喜官像是不忍,满目悲戚。
“将军……将军没了。”
奚静观僵在原地,这一息间,仿佛只能看见喜官在说话,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什么叫没了?阿兄他……不是已经在凯旋途中了吗?邢老将军不是已经亲自去迎了吗?嫂嫂不是已经入宫听封了吗?”
她睁着眼,汤药染上裙摆也毫无所觉。
“喜官,莫要骗我。”
喜官颤抖着身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娘子,凯旋的只有死尸一具,将军早就死在归京途中了。官差说,邢、奚二军途中不和,起了争执,邢老将军一时失手,把将军给……而今邢老将军已在狱中,就等着三堂会审过后,择日问斩了……”
“不可能,不可能。”沉痛之下,奚静观反倒恢复了几分冷静,“邢老将军下狱,五夫人怎么可能不传信告知?京州传来的家书中从未提及此事,一定是官差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邢老将军是邢媛的生父,她那样直率的人,是不会对邢氏不管不顾的。
燕佟之的信上,也只说让他们远离京州,远离点玉侯府。
燕修之对京州之变只字不提,连宋珂的家书中,都只有期盼奚暄凯旋的欣喜。
“小娘子,刑监督查与五夫人是不可能传出信来的。”喜官紧紧抓住奚静观的手,“他夫妇二人入京之后,就接到了南乡的调令,一行人才出京州,夜里在馆驿歇脚,谁知馆驿竟无端起了大火,十余人等,全都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奚静观固执己见:“你撒谎!庭郎君不久前才与滁阳王府联了姻,若你所言当真,宦官传旨时何以揭过此事不提?”
喜官的声音一低再低,却字字句句化作尖刀利刃,精准地扎进奚静观心里,把她自欺欺人的幻想扎得鲜血淋漓,连皮带肉拉扯出来,摊在奚静观面前,告诉她“这才是被尘封起来的事实”。
“滁阳王以下犯上,月余前,就已经满门抄斩了。”喜官百般不忍,千般不愿,话却赶着话,一句句冒了出来:“京州,早就生变了。”
“胡说八道,那些家书明明……明明……”
家书。
奚静观灵光一闪,满地的蛛丝串串连连,那个巨大的阴谋,终于对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难怪奚暄从不回信,难怪邢媛久无回音,难怪传旨宦官神色匆匆。
原来家书都是迟来的家书,京州内早生哗变,锦汀溪内却还在欢天喜地,恭贺新封。
被人封锁耳目,截获往来消息,纵使书信千万封,也是付诸东流。
那个听音。
奚静观一经明晰,还没启唇,喉间就涌上一股腥甜。
真金淬火不化,梅花坚贞不屈,原来房铭送来的那株金梅,竟是安慰之意。
谁给燕氏编织了场太平繁华梦?
“小娘子——”
奚静观晕倒前,只有一个念头:这药还没喝,怎么心里却这样苦?
长子与世长辞,奚世琼一夜间华发遍生。
而今奚氏自顾不暇,燕氏彻底成了独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黄昏时的霞光慷慨解囊,一笔红一缸紫大片大片的艳色一股脑全泼在天上,万丈金光倾泻在地面的每个角落。
金光打在燕唐脸上,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遮住窗外细微的光斑。
这样慷慨的天,夜里却落了一宿的雨,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雷声不大,像哀婉的叹息,衬得雨水也像在哭。
拨步床的木架上放着两只灯花篮,烛火燃到了底,早就亮不起来了。
奚静观还是没有醒来。
燕唐憔悴了不少,像个木雕的假人。
元宵进门,轻声说:“门外有人在磕头。”
燕唐不很在乎:“谁?”
元宵抿唇,“许琅郎君。”
燕唐略一沉吟,“将他请进来。”
元宵又说:“他已经走了。”
燕唐摆摆手,许琅装神弄鬼写下的那句话,其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许琅与奚暄交情匪浅,恐怕早就知晓他不在人世了,这才来通风报信。许琅如此藏掖,不外乎投鼠忌器,忌惮那个豆子大点的听音。
燕唐握了握奚静观的手,意味难明道:“真是勇气可嘉啊。”
“进去——”
窗外忽然火光冲天,盏盏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燕唐冷下脸,站在门边,冲面前的人扬起个笑。
“于闻人,好久不见。”
于之闻唇边的两绺胡须垂在身前,一双鼠目冒出两道精光。
“三郎君,得罪了。”
燕唐漫不经心展开折扇,“一别多日,于闻人官威渐长啊。”
于之闻还如往日那般,合拢二指,将长长的胡须念在手中:“于某奉命到此,还望三郎君海涵。”
童儿仆役都被挡在厢房中,庭院内赫然一片带甲护卫。
燕唐大眼一扫,寸步不让:“奉谁的命?”
于之闻眼中似有怜悯浮现,“奚公殿前失仪,圣旨已至官衙,三郎君说,我是奉谁的命?”
“好了,”庭中让出一条路来,半人高的身影缓缓走出来,“既是奉旨行事,于闻人又何必废话?”
燕唐俯视来人,“我道是谁不请自来,原来是听音。”
“燕三郎君潇洒惯了,鲜少历经磨难,如今竟也如困兽之斗,尽显狼狈之态。”元宝不管他的冷嘲热讽,两手拍作几声响,道:“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可悲、可叹’。”
他畅快说完,又打怀中拿出厚厚一沓书信,挺着腰板儿向燕唐脸上一抛,纸笺霎时纷落。
那些字迹,那些官印,燕唐再是眼熟不过。
京州未传来的信落在了元宝手中,锦汀溪未传出的信也在他手中。
这场对弈,他大获全胜。
真是好大一盘棋。
燕唐握扇的手背暴起几根青筋,脸上却还算淡然。
元宝停在他面前,将那些散落的信纸踩在脚下。
“燕氏贪渎无为,僭越逾制,卖官鬻爵,贪污受贿。让我想想,还能再给你们扣个什么罪名……”
他左手握拳,猛地一打手心。
“啊,庄内私藏秽物,财账漏洞百出,三郎君以为如何?”
折扇扇出一道风,燕唐的的话语声依旧不大不小,生怕惊扰了奚静观。
“原来你前些时日在燕氏的庄子外晃悠,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事到如今,你还在嘴硬什么?”
元宝将他上下打量一眼,不置可否。
他向身后的官兵抬了下手,颇有肃杀之态。
“抄了吧。”
官兵如群蚁四散,奔袭在燕府各房各院。
真是世事难料,来抄燕氏的,竟然是于之闻。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似乎避开了兰芳榭。
元宝还杵在门前,回过头来,玩味地笑了起来。
“三郎君聪慧绝伦,不妨猜猜看,燕氏这些莫须有的罪状,是谁呈至京州的?”
“除了你,还能是谁?”燕唐无心去猜,索性激他,“听音自卖自夸,真不怕人笑话。”
元宝却摆了摆干瘦的脸,“三郎君可太抬举鄙人了,鄙人无论如何,也不及那人万分之一心狠。”
燕唐哼声,只当回应。
元宝饶有兴致地扯出个笑容,转眼看向长廊下粗壮的廊柱,“你说是吧?融郎君。”
廊柱后的人轻飘飘的微声叹息,惊得檐下的鸟儿扑棱着向外飞。
他头戴红花,细长的眉眼,端的一派俊秀儒雅,手执一柄洁白羽扇,外覆两根乌黑鸡毛。
漏洞百出的帐……
燕唐苦涩地想到,燕元晨要嫁柳仕新,主动放权后,燕氏的帐,都是交由陶融来管的。
“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可偏偏天意弄人,我只能回头。”陶融开口道,“我再会掩耳盗铃、自我欺瞒,也是会生气的。”
他走到燕唐面前,将他的不敢置信尽收眼底。
“燕唐,四月十四日,是你最得意的时候。若是可以,我真想死在它的前一天。”
陶融几句话说得不清不楚,燕唐的眉心紧了又紧,本就不多的耐性即将消耗殆尽,他才说到了紧要之处。
“你还记得那日死在松风园井边的乞丐吗?”
“记得。”
陶融颔首,又道:“他叫崔流儿,死在我手里。”
他的话一停也不停,自接自说道:
“我与你一起长大,你该知晓,锦汀溪南边的那条街,从前是一片莲湖,湖上有一位渔女,她比我年长得多。”
燕唐回想一瞬,道:“我知道,她叫知锦。”
“是,知锦。”陶融笑了,“老太君那时生了病,郎中说要炖乌鸡为她补补身|子,我毛遂自荐去鸡窝里逮,却不慎让那只狡猾的鸡跑了。我追它追到湖边,一眼就看见了知锦。那时她才新婚,江歌唱得比谁都好听。她在船头摇橹,我在岸上傻站着,她问我要不要乘舟,我说‘好’。”
陶融支起双臂,在身前环了个圈儿,“我这样抱着那只鸡,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乌鸡,燕唐的视线落在了他那把洁白的羽扇上。
一片莹莹的白中,那两根漆黑的羽毛,原来是这样的来头。
“她采了好多花,放在小船头,或许很香,或许没什么味道,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下船前,她也不问我要渡湖钱,只是递给我两朵花,那花小小的,却开得又红又艳,喜庆极了。”
陶融扯动唇角,“可惜我怀里抱着鸡,空不出手去接,她就为我簪在了发间。”
燕唐看陶融头上的两朵花迎风招展,小巧羞涩,花瓣虽小,却当真喜庆。
陶融怅然若失,却一转话锋,说:“若这一面之后,我从此就遇不着她了,该有多好。”
燕唐不语,等他续言。
陶融不知是在可惜还是在庆幸:“可是好巧不巧,我知道她在哪天送夫赶考,也知道她在哪条河道翻了船,尸体捞了几天,什么也没捞见。”
燕唐缄默不言,元宝倒是上赶着黄鼠狼给鸡拜年,问他:“水祸之患,又与燕氏何干?”
陶融垂眼看他一眼,说:“与燕氏何干?我从前也这般以为,天灾不是人祸,或许这些都是命数。知锦的命数,就是活不长久。我就这么骗了自己一年又一年,直到……我遇见了崔流儿。”
言及于此,陶融活似鬼上身,兀然发起了疯,死死揪住了元宝的衣领。
“她本来可以不死的,她不该死的!她不该死的!”
陶融松开手,渗着血丝的眼珠紧锁住燕唐。
“若不是燕虚敬要去望眉涧落发出家,河道官员也不会为了奉承他,让出一条官道。如果那条官道没有被封锁让出,知锦夫妇就不必中途换船,如果他们没有乘坐那条该死的船,他们就不会……”
“多亏了崔流儿,才让知锦的死真相大白。”陶融疯疯癫癫地笑起来,“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奚静观呢。”
听到“奚静观”三个字,燕唐瞳孔骤缩,稍有缓和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四月十四那日,一场春风揭了她的红盖头,崔流儿色胆包天,尾随花轿走了一条又一条街。不巧的是,他在中途被许氏花轿边的小丫头看出了端倪,在当日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他许久没回锦汀溪,连路也记不清了,跟着花轿进了燕府,却出不去了。我看他鬼鬼祟祟,就让人把他关了起来。”
陶融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什么侵扰也不理会。
“可他却大惊小怪,以为我要将他送官,开口就说自己有燕氏的把柄在手,我顺水推舟一盘问,就解了多年的困惑。原来,知锦是被燕氏害死的。”
燕唐摇了摇折扇,周身气势分毫不减。
“如此说来,他有恩于你,你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还送他去见了阎王。看来,恩将仇报此道,融表兄已经登峰造极了。”
陶融不为所动,“燕唐,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挖苦我呢?是奚静观把崔流儿引进了燕府,是奚静观将他送到了我身边,都是奚静观……是她毁了燕氏……”
他亲眼看着燕唐的面色一沉再沉,及时止了话音,转而说:“我报此仇,是得天助。有一件事,你肯定想不明白,柳仕新为何肯为我效力呢?”
燕唐无声以对。
元宝深咳几声,已经回过劲来,他在旁笑出了声,说道:“知锦的夫君,名唤章若白。柳仕新的本姓,不就姓章吗?”
笑声很吵,燕唐向室内瞥了一眼,见内间无声无息,他才放下心来。
陶融已经与燕氏撕破了脸皮,没来由的善心大发,想让燕唐听听,他到底因何一败涂地,燕氏因何满盘皆输。
“柳仕新虽然聪明,可有他一个,却难以成事,我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一个靠山。但我已经等不及了,我需要找人开开刀。想要扳倒世家大族燕氏,我只能想方设法,让锦汀溪五氏之盟分崩离析。”
燕唐明白了:“许襄是你杀的!”
陶融摇摇头:“你猜错了,许襄死于徐题之手。不过,那炷能毒死人的香可不是区区徐题能调出来的。燕唐啊燕唐,你身边就有一位制香的高手,你说你聪明一世,怎么把柳仕新给忘了?”
“那炷香的味道,小姑姑应当熟悉得紧。”陶融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在嗅香,“小姑姑和姑祖母是很相像的,她们都很好骗。”
“燕老太君在你们成亲的第二日,就派人去了元氏,而奚静观,又在山道上送给许襄一方绣帕,为免你们五氏再联系起来,我不能不先下手为强。好在许氏已经今非昔比,杀掉许襄,简直易如反掌。”
陶融说得兴起:“徐题是个大嘴巴,我当然不可能留下他这个祸害。所以,我买通了文从嘉。”
燕唐心道:看来文从嘉为文若雨赎身的钱,也是陶融给的。
“那日你说自己是去早棠铺子里为祖母买粘糕,其实……”
陶融应了:“其实是去白梨林里挂徐题。”
“可笑的是元氏竟然出了一个痴情种元侨,不用我来设局,他就自赴黄泉了。”陶融不厌其烦地说,“见到官仪,我就知道,我的靠山来了。他就是我想睡觉时,老天爷给递来的枕头。”
“詹念纵使不很聪明,却也是真心实意为官仪办事的,我费尽心机让詹念小产,无非是想借刀杀人,想让官仪迁怒燕氏。可他却顺藤摸瓜查到了我身上,堂堂点玉侯,非但没有怪罪我,反倒给了我一个更好的计策。”陶融笑出一口森森白牙,“燕唐,启明宴的喜庆还没散尽呢,从最高处摔落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你们的清天观之行,无异于引狼入室。这天底下,哪有放着血海深仇不管不顾,放任仇家逍遥法外的人呢?须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燕元英让他的兄长死得极不体面,他很乐意助我一臂之力。姑祖母一病不起,他功不可没。”
陶融说个没完,慢慢抱臂在胸前,虚心请教燕唐:“官仪心狠手辣,所求却甚为古怪,他提拔听音,是为断绝燕氏与京州的往来,往清天观塞道姑,我却百思不得其解。燕唐,你能为我解惑吗?”
“他似乎很忌惮……不,是很喜欢你家那位三娘子。”
燕唐收了扇。
陶融笑得很开心,“看来他对三娘子,是真的心怀不轨。”
陶融将身旁的元宝当作一根石柱子,“官仪让我将奚静观逼出燕氏,此举正中我下怀,我可承担不起奚氏的怪罪。”
燕唐道:“所以,你让桃红换了我的药。”
“对。”陶融没有否认,“实不相瞒,松意堂内,大多都是我的人。”
他说了这么好半天,口也干了舌也燥了,轻飘飘地丢下一道惊雷:“你猜,栾淳是不是哑巴?”
燕唐的波澜不惊裂开一点,问他:“燕序又有什么错?”
陶融恶劣道:“错就错在,他生错了地方,他不该姓燕的。须弥说他大有可为,前途无量,我就赏他一副废人之躯。毕竟,我要的就是你们再无翻身之地。”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很多次了,你们却无动于衷。”陶融似是说累了,转过身,又向漆黑的长廊走去,“不是我不仁不义,是你们,不识趣。”
燕唐的声音跟在他身后,凉薄似水。
“燕氏待你不薄,锦衣玉食二十年,却没想到你原是一只蠹虫。”
锦绣将散,悲凉满府。
升腾的朝霞一点点凿开乌云,盛大的赤红霞光瞬间烧遍整个苍穹。
热热烈烈的,烫皱了人心。
燕唐挺拔的身量仿佛矮了半截,在地上笼出一道厚重的阴影。
这阴影又被拉成细细长长一条,悄悄溜进奚静观的掌心。
奚静观睁开婆娑的泪眼,顷刻间泪如雨下:“燕唐,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
燕唐眼里的光黯了下去,又缓缓燃起一点,轻轻淡淡,薄如蝉翼。
燕唐露出个勉强的微笑,小心地抓住那点残存的希冀,低声问道:
“小苑儿,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在惊云楼里藏了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