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儿泪也不擦, 直奔正堂而去。
元婵才模糊瞥见人影,右边眼皮就猝不及防一跳,童儿又近两步, 她便认出他是常跟在燕序身边伺候的,心头顿时擂起大鼓,震得她眼前发晕。
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元婵平息须臾, 故作镇定道:“你说, 出什么事了?”
她一开口, 着七八慌的童儿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袖子抹泪, 张张嘴, 却说不出话。
缓和一会儿,他才嘶声道:“序郎君……摔下马了……”
这一瞬间,元婵听得几近耳鸣,启明宴上没什么乐子, 天蒙蒙亮时,燕序就背上弓箭牵上马儿, 与栾淳一道去了僻静无人的雁寇坡。
嬷嬷见惯了大场面, 在历经短暂的震惊后, 不消元婵吩咐, 便退下带人直奔雁寇坡而去。
元婵身上还罩着名贵的云缎, 上一刻还在启明宴的风光中游刃有余地应对诸人, 这会儿却浑浑噩噩极了, 精明的头脑一片煞白。
她袖中的手攥了又攥, 紧了又紧, 却没大发雷霆,而是冲那童儿问道:“栾淳呢?”
童儿的眼泪止了止,不知她何故有此一问。
“他……他跟在序郎君身边……”
元婵将他的错愕瞧得分明,眼神不由冷了冷,道:“你将序郎君出府后与你回府前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与我重复一遍,若有不实之处,决不轻饶。”
童儿仓皇抬头,这才知晓事关重大,方才关心则乱,竟未察觉到事有蹊跷,强自冷静些许,才事无巨细将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回。
他说得口干舌燥,脑中乱成一团,说完了还不忘喃喃自语:“其实并无异常,序郎君在坡前将箭给了我,让我在大石边的凉荫里等候,他与栾淳并肩驱马,绕了两圈儿,又绕两圈儿,马儿一向乖巧,不知怎的就出了意外……”
元婵垂眼看他战栗不止,没作言语,打他身边走过,径直出了正堂。
燕序被人抬回来时早已不省人事,几个白胡子的郎中来回奔忙,烈日在天上捅出一个洞,肆无忌惮,灼得人心如焚。
元婵守在门边,提着一口气,心中尚存一丝希冀,只盼事有回转之机。
紧闭的房门终于有了动静,老郎中一边用药童递上来的干净帕子擦着汗,一边小心翼翼向元婵拱了下手,道:“夫人,序郎君受了惊吓,如今已无大碍,只是……他的腿……”
元婵固执地盯住他,仿佛还不认命。
“说。”
老郎中一脸惋惜,叹口长气,才续道:“他的右腿,日后怕是不中用了。”
他的话无异于落下最后一把铡刀,老郎中在心中无限嗟叹,不知为何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郎,一转眼的功夫就成了废人一个。
元婵眼眶发酸,她睁着眼,沉默不语。
几个老郎中先后告辞,面色无不扼腕。
周遭落针可闻,上上下下都放缓了呼吸。
燕序仍在沉睡。
他对晴天霹雳一无所知,或许在梦中,他仍旧意气风发,手握缰绳,在雁寇坡上绕两圈儿,再背上箭匣,踩着晴光,到落霜园里射两支箭,虽不能穿云,却能正中红心。
元婵问:“栾淳呢?”
嬷嬷低头道:“还在院门外跪着呢,天可怜儿见的。”
元婵静默一瞬,才吩咐道:“老太君病重,此事万莫让她知晓,待到时机成熟时……”
她忽然哑了声,没再说下去,到底什么才算时机成熟?
回了连蘅苑,元婵独自坐在窗前,漫长的出神后,她取来了纸笔。
嬷嬷看不下去,在旁劝道:“夫人,意外之灾防不胜防,你又何苦自责?”
“是我,辜负了他夫妇二人的重托,合该奉上请罪之书。序儿他正是大好年纪,我如何能不自责?”
元婵低垂着头,嬷嬷瞧不清她的神情。
元婵仿佛能洞察人心,明明眼珠儿都没抬一下,却截下了嬷嬷的话。
“嬷嬷不必说了,我可不信这是意外之灾。序儿极擅骑射,驭马有道,谁都能失手坠马,于他而言,却万无可能。”
元婵郑重落下一笔,又不厌其烦地说:“说到底,都是我管教无方。”
兰芳榭安静得出奇。
燕唐环肘在胸前,藤椅也安安静静的,好似没了胆,不敢发出星点声响。
飞来横祸之下,奚静观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栾淳被关起来了?”
“嗯。”燕唐还在沉思。
奚静观有意避开了“燕序”二字,状似不经意道:“我记得,他是柳仕新引荐入府的。”
燕唐点头:“对,元宵已经去柳氏找他了。”
奚静观久久没作声,燕唐偏过脸,又接着说道:
“阿娘说,序儿与我们亲近,我们空闲了,就多去与他说说话。”
奚静观神色恹恹,“应当的。”
燕序一事事关重大,元宵半点儿脚程也不敢耽搁,才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就自城郭回来了。
“柳氏的夫人说,柳郎君游山去了,最早也要到明日才能返回。”
奚静观抬了抬眼,心里的异样又深了几分。
“游山?”燕唐笑了一声,眼里却不见笑意,“他还真是会挑日子。”
元宵却道:“此事应当作不得假,我去时正遇见六娘子的童儿,柳夫人也是这般回他的。”
“小姑姑?”燕唐向后仰了仰脑袋,“这个柳仕新,真是把人耍得团团转。”
元宵接不上话,一拍脑门儿,又道:“对了,我在府前还遇见了须弥道长。”
燕唐扬眉:“怎么?他也去找柳仕新?”
元宵道:“他……他要回大翁山了。”
奚静观疑惑:“回大翁山?母亲可知晓了?”
元宵回道:“婵夫人已经应允了。”
燕唐蓦然了然:“他那鬼神之道救不了祖母的命,自是没有颜面继续留在燕府中了。”
作法、冲喜,该办的都办了,燕老太君却一日比一日迷糊,一日十二个时辰,她要睡十一个半。
奚静观与燕唐一坐一立,守在燕序床边。
“你若是醒了,就别闭着眼,小孩子装睡,夜里会被山狐狸拉走的。”
燕唐等了半天,拿扇子敲了敲床沿。
燕序装不下去了,这才睁开半只眼睛,装出才睡醒的糊涂样子,含糊道:“三嫂嫂来了。”
燕唐佯装要恼:“怎么只问三嫂,不问我?”
燕序扯出一点笑,却不说话。
奚静观看他眼眶红肿,不知背地里悄悄哭过几回,一对上人,却又是一副笑脸,鼻头忽而一酸,泪水差点就蓄了满眶。
她垂了垂眼,开口时已无异色:“昨儿文姬用红纸折了个小人儿,吵着要拿来给你看。”
燕序还是笑着,却掩盖不住脸上的虚弱:“那纸人儿,还是我教她折的呢。”
三人生了三副心肠,却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字字句句细细斟酌,避开那道岌岌可危的高墙。
燕序忽的收起了强撑的笑容,“真是可惜。”
燕唐动作一顿,奚静观强颜欢笑,问他:“可惜什么?”
燕序遗憾道:“奚昭归来时,我不能与他一较高下了。”
他伸出一只手,勾起小指,奚静观耳边又响起燕序与奚昭那句约定好的“一言为定”。
燕唐涩然开口:“来日方长……”
燕序却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要失约了。”
奚静观顿觉喘不过气来,影子都不听使唤,想要落荒而逃。
燕序轻飘飘的转移了话茬,他总是热热闹闹的,总有许多话说。
奚静观与燕唐跨过门槛,被陡然的光亮刺得眯起了眼。
燕唐展开折扇,在奚静观头顶挡下一片阴影,二人肩并肩,却没急着离去。
他们步履缓慢,像是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终于,自厢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燕唐溢出苦笑:“真是人小鬼大,我们还没哄他,他倒先来哄我们了。”
世事无常,逼人以笑装欢。
原来这就叫天地不仁。
元婵是被人吵醒的。
嬷嬷神色慌张,匆匆忙忙开口:“夫人,栾淳、栾淳不见了……”
元婵以手撑住额头,声音几不可闻:“封锁府门,给我搜。”
嬷嬷支吾道:“府中上上下下、边边角角,一处也没敢遗漏,都经人查看过了。如今……只剩松意堂没人敢去了。”
她的眼中映着明亮的烛火,元婵看过去:“去查。”
嬷嬷这才说:“宝珍婆婆拦在门前,说老太君需要静养,那些护院,哪里敢进去打扰?”
元婵忖度一息,冷静道:“若栾淳当真躲进了松意堂,那些童儿合该来报,既然堂内至今都相安无事,松意堂便不会是他的藏身之所。你去告知府中的几位管事,让他们打起精神,看好府门院墙,我就不信,他还能生出翅膀飞出去。”
嬷嬷应声“是”,见她疲乏不堪,放下帘帐,才轻手轻脚退出了门外。
今时不同往日,燕府中灯火通明,护院个个将眼珠瞪成铜铃,生怕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仆役直奔府门而来,护院将棍棒一立,道:“你,哪个院里来的?”
“松意堂。”
“回去回去,”护院一脸不耐烦,“婵夫人下了命令,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今夜也不能迈出府门半步。”
仆役唯唯诺诺,话音却很清亮。
他道:“老太君醒了,融郎君命我去西门寻郎中来瞧。”
说着,仆役便自怀中取出块玉佩,正是陶融常佩之物。
“老太君?”护院面露迟疑,又拧起粗黑的双眉,问:“这大热的天,你戴顶帽子做什么?”
旁边的护院看他大惊小怪,笑话道:“我看你是被栾淳吓魔怔了,怎么疑神疑鬼的?栾淳可是个哑巴,又不会说话,他能是栾淳吗?”
护院回瞪一眼,又将仆役上下打量一阵,不敢拿燕老太君玩笑,挥挥手,将人放了出去。
眨眼功夫,月光就黯淡了。
云层遮天蔽月,狂风大作,卷起飞沙走石,叩向沉重的红漆府门。
护院站在门边,向外略一张望,惊讶道:
“呦,要变天了。”
燕氏祸起,贺知年断然不会坐视不理,锦汀溪一干衙役东寻西查,可栾淳这个人,竟真如人间蒸发,自此彻底不知所踪。
贺知年焦头烂额之际,城郭柳氏又来报官:柳仕新外出游山,再没回来。
栾淳由柳仕新举荐入府,如今二人双双失踪,前因后果稍一掰扯,也就不言而喻了。
燕元晨急火攻心,老太君突如其来的病还没见好,燕府的主子就又倒下一个。
不安与惶恐排山倒海般向元婵袭来,汹涌着、呼啸着,吞没了她的耐心。
她向燕佟之夫妇传书请罪,一封又一封,却都如秤锤落井,似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斋藤馆一日胜过一日喧哗,这一个月里,京州的老宦官来得比往常十年都勤快。
听说那豆子大的新听音又加了官,名头长长的好大一串,一传十十传百,如此口口相传传入燕府时,就只剩下“威武”二字了。
燕唐听了,奇道:“威武?与他八字不沾一边儿。”
彼时奚静观正在作画,喜官的话音还没落地,她就折断了笔。
墨点四溅,开出一朵朵细小的花,福官连忙过来擦,嘴上不断说着:“白日折笔,不祥,不祥。”
连日阴雨连绵,难得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贺蔷久违地找上了门。
他一落座,就问燕唐:
“这两日,荀殷来过没有?”
燕唐未及往深处想,道:“没有。他新官上任,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来燕府?”
贺蔷又问:“阮伯卿呢?”
燕唐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说:“也没有。阮伯父不是也给他谋了个新差?他也走不开吧。”
贺蔷叹息:“我们几人,怕是聚不齐了。”
燕唐给了他一肘:“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也忒不中听了。”
贺蔷捂着挨了打的小臂,反而露出一点怀念意味,笑着说:
“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一群人,在锦汀溪边斗蛐蛐儿呢。”
锦汀溪旁有曲折深巷,东西南北连成一片,自南向北数,第三条巷子口生了株槐树,枝繁叶茂,如亭如盖。
大石与老槐相伴而生,不知年岁几何,正中有条细缝,蚂蚁常在缝中路过。
透云儿飞出金笼,立在梢头,唱出一整枝春天。
燕唐也跟着他笑:“那个时候,春光还正好呢。”
最是无忧春好时。
回首去望,竟然已经隔了这么多人与这么多事,悲也好,喜也罢,都化作一道天堑,横亘在春夏之间。
贺蔷吊儿郎当的,自顾自倒了半杯茶,举杯说:“我与叔父明日一早启程,你也别来送了。”
燕唐也斟茶半杯,在半空中与他碰了个响:“贺蔷,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