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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年少(一)

第一卷 上卷:惊蠹

锦汀溪旭日初升, 天光乍现。

奚氏历经产儿报喜、三朝洗儿、满月宴与百日宴,迎来了奚静观的抓周礼。

奚府门前宾客熙来,几位管事点头哈腰忙前忙后, 额上滚下大汗。

堂前设下精雕木案,上摆儒、佛、道三教的经书,并笔、墨、纸、砚、印章诸类, 账册算盘自是万万不能遗漏, 炊具与绣线却有意给略去了。

奚世琼自有满腹道理, 与萧巽争辩多日, 萧巽才勉强点头,让他将腰间佩剑摆在了案上。

奚世琼对习武怀有一种异样的执念,奚暄的抓周礼就被他钻了空子, 哄得奚暄傻乐着将刀剑拥了满怀。

前车之鉴过了没多少年, 萧巽吃一堑、长一智,站在堂内亲眼看着奚氏琼只将一把剑放在了木案的右上角,才放心出门会客。

奚静观被嬷嬷抱在怀里,右边听一句国色天香, 左边听一句齿白唇红,听得犯困, 趴在嬷嬷肩上, 一心只想躺回小木床睡觉。

她一落地就害了一场大病, 病后什么也不爱干, 昼夜不分地睡, 安静惯了, 就不爱热闹。

嬷嬷看奚静观不停揉眼, 轻轻拍了怕她的背, 悄声向萧巽示意。

萧巽脸上挂着体面的笑, 手里的绣金小团扇一摇,道:“吃了药再睡。”

周遭欢笑祝福声停了片刻,很快又热络起来。

人人言不由衷,嘴上说着福星高照,心里却在可惜奚氏的这个女儿怕是活不长久。

惺惺作态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又过一个时辰,抓周堂内便站满了人。

众人无不翘首以盼,猜过来猜过去,至少在这一刻,种种祝福皆是由心。

奚静观换了短衣红裙,项上的金项圈儿被衬得愈发吸人目睛,仔细一瞧,她眉间还有不知打哪儿得来的一点红印。

萧巽看来看去,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将目光转向了嬷嬷。

嬷嬷低下头,小声道:“我带小娘子来的路上,遇见了给宴上送喜蛋的厨娘,小娘子许是觉得点了红的鸡蛋稀奇,非要拿一个在怀里,厨娘好哄歹哄,也给小娘子点了一个,才哄得她将喜蛋放下了。”

萧巽听了只笑:“真是妙缘,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这点红对小苑儿来说是锦上添花,嬷嬷倒是歪打正着,成了一桩美事。”

奚静观歇了一轮,人也来了精神,两脚一沾地就晃晃悠悠走上了木案。

众人沿望过来,看清了她走的方向,纷纷笑道:

“好静观,径直往印章去了,来日必定洪福齐天。”

萧巽松了一口气,奚世琼也不由地噙起了一点笑。

岂料奚静观却陡然停在半途,一双明眸东瞧西望,将木案上的物什扫了个遍,视线稳稳落在了笔墨上。

众人的一口气提起又放下,见状又转口说:

“抓笔墨也好,博学多才,作几篇锦绣文章。奚公一双儿女,一武一文,皆是来日可期。”

奚静观愣了愣,对笔墨也失了兴致。

她不懂人情世故,堂内却有人颇觉下不来台。

“算盘……算盘也不差,成就一番陶朱事业,岂不美哉?”

奚静观走过算盘,走过账册,眼神一斜不斜,又行两步,弯腰抓起了一颗毫不起眼的青枣。

堂内一片哗然。

“怎么好的不要,偏往那青枣儿抓去了?”

“枣也好,枣也好,衣食无忧,锦绣富贵命。”

萧巽手里的小团扇移到嘴边,转眼无声地问:“谁放的青枣?”

捧着红绸托盘的童儿相继摇头,奚世琼亦是满面错愕。

萧巽叹口气,以为此事已成定居,敛下眼眸让嬷嬷将奚静观抱回来,嬷嬷还未有所动作,奚静观就把青枣握在手里把玩须臾,旋即毫不留情地丢了回去。

她“哒哒”又向前走了两步,已经离了木案,脚下却还不停,直奔人群而去。

小红团子走路尚且不稳,目标却很明确,双臂展开,将身着锦缎的三岁孩童搂在了怀里。

燕唐僵在原地大惊失色,脱口喊道:“阿娘!”

突如其来的意外仿佛一把棒槌,赏了堂内诸人一闷棍。

元婵惊诧之余,不忘用余光瞥了眼萧巽。

燕氏的三个女儿中,次女燕元英胸怀韬略,小女燕元晨生来矜傲,长女燕元贞则端方自持,高洁守礼,三女三面,各有各的妙处。

奚静观落地时,燕元贞已经当了她许多年的舅祖母。虽然奚世琼对他那个可有可无的舅舅并不亲近,也不可否认燕奚二氏算是两家没甚血缘的远亲。

奚氏独女抓周,元婵作为燕氏的当家主母,理应前来道贺。

她与萧巽都是人精,两人彼此笑过,不约而同对奚静观打趣道:“小苑儿,怎么抓了你的小叔叔?”

有人以帕掩唇,笑呵呵接话:“约莫是给自己抓个小郎君。”

萧巽只当没听见,奚世琼却拉下了脸。

时人笑语万千:燕奚二氏门当户对,抓周宴上天赐良缘,若没个乱辈的亲缘攀扯,或可结秦晋之好。

可话都不经说,说得唇舌都厌倦,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提了。

他们忘了,燕唐却还记得。

是夜回府,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三岁之龄,却少见地体会了一把世事的沧桑。

缘分讲究你来我往,有燕元贞作线,燕奚二氏总归会有牵连。

“阿娘——”

燕唐人未到,声先至。

他手里提着鸟笼,风似的跨过月洞门,抬眼一见萧巽,登时将笼子往身后一藏,神情一肃,掩耳盗铃似的装起乖来。

奚静观在萧巽身后探出个脑袋,朱唇粉面,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燕唐的视线撞上她那双点漆杏眸,又想起她周岁时的“投怀送抱”,面上显山不露水,一颗心却轰然烧了起来。

燕元贞近来多病,燕奚二氏走动愈发频繁。

燕唐树苗般的开始抽条,身量一寸寸地向上生长,奚静观的长势却很缓和,朝她来势汹汹的,仿佛只有病气。

“她那时向我扑来,我可真害怕,唯恐她咬我一口。”

燕唐装模作样地戴着小玉冠,坐在高腿的凳子上,两脚晃晃悠悠,还够不着地。

贺蔷掏了掏耳朵,“怎么我每次来燕府,你都要将这事提上一嘴?我都要听出茧子了,你就说不腻歪吗?”

燕唐摇头:“你没被人抱过,自然不懂。”

贺蔷撇撇嘴,道:“叔父说你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奚静观抓的那颗青枣儿,摆明了就是你偷偷放过去的。”

燕唐继续摇头,脸上的炫耀之色一闪而过:“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是回府后翻了翻袖子,才发觉我的青枣掉在奚府了,至于它是怎么跑到抓周木案上去的,我也不知。”

“……”贺蔷沉默一瞬,显然不信,憋不住道:“你就装吧。”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若非元侨及时出现,兴许会两相沉默至夕阳西下。

元侨衣冠端正,对襟领子都极肖其主,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燕唐抬眼:“这个时辰,你该在念四书五经才对。”

“昨日投石没分出胜负,今日索性较出个高下来,我也能心无旁骛,专心读书。”

元侨腰板挺直,说话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听那声音,果真是鹅卵石子。

燕唐与贺蔷对视一眼,在心中默默为元侨的奇思行径添了一笔。

他们寻了一片芳草空地,在地上摆了一排器具。

元侨将布袋搁在地面,一刻时辰也不愿浪费,“我们三人各选一样。”

地上有长弓有箭矢,有竹竿有树枝,最南端还躺着一截当中折断的扫帚。

燕修之曾举着这把扫帚追了燕唐两条街,如今寿命已尽,不知是天灾,还是燕唐祸。

贺蔷与元侨分别选了竹竿和箭矢,轮到燕唐时,他不知又中了什么邪,两眼一闭开始点兵点将。

贺蔷嗤之以鼻,元侨不置可否。

二人听燕唐念经似的开始念叨:“点点斗斗,奇米八斗,点兵点将,谁是我的,小兵小将,大兵大将,萝卜头子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倏然睁开双眼,胳膊举在半空,手指指向正前方。

燕唐的萝卜头子将不是被他折断的扫帚,也不是那把长弓,而是面无表情的奚静观。

奚静观一声不吭,转身向院门行去。

萧巽与元婵在商议正事,燕氏的嬷嬷带着她来寻燕唐,哪成想一进门就被骂“萝卜头子”?

嬷嬷还没回过神,燕唐就冲了出去:“小苑儿——”

燕唐没追上奚静观,傍晚还挨了燕修之一扫帚。

“如此失礼之举,何来世家风范?浑小子,什么时候能收收你的神通?”

燕唐不说话,他的神通还多着呢。

燕唐掰着手指头算准了日子,趁燕修之不在,悄摸儿溜出了府。

他摸到花蹊阁,却不敢往里进。

“烦请嬷嬷通传一声,将这个带给小苑儿。”

燕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有了敲门砖,他如愿进门,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奚静观坐在凳子上将临摹了一半的书帖推到旁边,听燕唐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明。

“我哪里是在骂你?我那是在……”

燕唐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话一句赶着一句,“城东边来了个耍皮影的老头,真是习得一番好本领,改天我带你去看。”

时值早春,春和景明。

奚静观瞧了瞧窗外的满树繁花,“等我的病好了……”

她这回又不知是招来了什么病魔,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休说出府看皮影,连花蹊阁也出不去了。

燕唐忙将话茬转开,道:“我方才途径斋藤馆,听说新科状元郎也来了锦汀溪。”

锦汀溪群英初绽,常引文人骚客前来弄墨,状元来此,亦非罕事。

奚静观道:“我读过他的文章,他的确是兼资文武,出类拔萃。”

燕唐问:“那我呢?”

奚静观皱了皱眉,心道:真是忒厚的颜面。

奚静观干巴巴地扯出一抹笑,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夸燕唐什么才好。

文不成、武不就,难不成要夸他生得好看、蛐蛐儿斗得好吗?

她绞尽脑汁,说了一句空话:

“你是超古冠今,天下第一。”

至于燕唐哪里超古冠今,何处天下第一,她没说。

燕唐别过头,挡住了脸。

奚静观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只觉匪夷所思,静了静,也就随他去了。

燕唐喜忧参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小苑儿,你是不是有意来招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