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伯卿不知荀殷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看他一脸笃定,疑问的话在唇边绕了一绕,没敢问出口。
翌日, 燕氏第四喜接踵而至,燕佟之官加一品,做了二等国公。
喜事一桩连着一桩, 燕老太君的银发又染上了一层乌黑。
宝珍婆婆得了信, 领了燕老太君的命, 请奚静观到松意堂一叙。
奚静观与福官前脚才走, 燕府门外就停了一匹枣红马。
次间内的藤椅边搁着碗冰镇酸梅汤,燕唐卧在里头懒得动弹,正在闭目养神。
元宵进屋, 将信递过来:“三郎君, 信客送了封信来。”
燕唐眼也不睁,问道:“哪儿来的?”
“京州。”元宵微弯着腰,双手又向前举了一点,面色有些凝重。
燕唐倏然睁开双眼, 懒散意味一扫而空,他将信接过, 展开信纸走马观花般扫了一眼, 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信客还说了什么?”
元宵回想片刻, 才应答道:“旁的倒没什么了, 他只说要三郎君亲启。”
奚静观陪着燕老太君闲话家常, 期间不见须弥, 也许久未见陶融与石夙引, 便顺口问了一句。
燕老太君笑得慈祥, 说道:“你也知道, 夙引那孩子生有佛根,给他一本佛经,他能整日不出门。融儿以棋会友,与须弥道长较为亲近,这会儿约莫正在一较高下呢。”
奚静观昨夜也与燕唐亭中对弈了几局,对燕老太君口中的“以棋会友”起了好奇之心,遂开口问:“融表兄的棋艺如何?”
燕老太君竖起拇指,夸赞道:“出类拔萃,堪称一流。”
奚静观来了兴致,“哪日寻个空闲,我定要与融表兄切磋切磋。”
燕老太君又堆起几分笑意,道:“你不来时,融儿常常提及到你,你来相邀,他定会应允。”
奚静观目光一滞,翘起的唇角僵硬须臾,异样又转瞬即逝。
燕老太君说了许久的话,想是有些疲惫了,奚静观看她倦容渐现,顺势告辞。
燕老太君果然没作挽留,只在她踏出房门前,道了一句:“小苑儿,那金项圈儿与白玉葫芦,许久不见你戴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奚静观回身道:“祖母放心,没出岔子,下回我就戴上它们来看您。”
燕老太君笑眯了眼,“好孩子。”
奚静观渐感不安,越往兰芳榭走,越觉心事重重。
她才落座,手里的茶盖都来不及揭,燕唐就将一封拆开的信推了过来。
奚静观垂眼,看向他指尖下压着的信件,稍作停顿,猜测道:“是三叔的信?”
“是。”燕唐眼中透出几丝欣然。
奚静观将信草草看了一眼,眸光落在结尾一句话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点玉侯府私宦众多,尤以一人,甚为可疑。’三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燕唐凑近道:“你还记不记得,官仪身边一直跟着个老宦官?”
“竟然是在说他?”奚静观掩去讶然之色,思想一阵,像是喃喃自语般开口说:“如今想来,那宦官的确有异于人,他跟官仪,跟得太紧。”
燕唐若有所思,手里捏着个杯儿旋了一圈儿。
“三叔与阿兄一样,平日里对什么都若无其事一般,却总爱闷头办大事。”
“你不也一样?”
奚静观听他将自个儿撇了个干净,不由跟着补了一句。
她看着燕唐,又接着问道:“既然三叔早就起了疑心,那他是否已经查出这老宦官的底细了?他姓甚名谁、故居何方?”
奚静观一连抛出几句话,燕唐却略表遗憾,只说:“三叔说点玉侯府铜墙铁壁,连飞出来的苍蝇都得断条腿,什么也打听不出来。那宦官……似乎无名也无姓。”
奚静观敛眸,似乎意有所料,燕唐却又说:“可我却知晓他自何而来。”
“说说看。”奚静观兴味地挑了下眉。
燕唐被她猝不及防一撩拨,手比脑子动得快,折扇一展挡住脸,万分笃定道:“京州内不许百官豢养私宦,老宦官乃圣人亲赐。”
奚静观点了点眉心,视线又被勾到信上。
“送信之人是谁?”
燕唐淡淡道:“京州来的信客。”
“京州?”奚静观吃了一惊,“三叔他们已经赶到京州了?”
按理来说,燕佟之一行人应当还在途中才对。
燕唐看出她的疑虑,便道:“若有要紧之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叔他们也不是不可能提早到达京州。”
奚静观的心又高高的悬了起来,“那……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让他们如此心急呢?”
燕唐的下巴搁在支起来的手腕上,心间的疑窦与奚静观的未解之惑大同小异,彼时也犹困浓雾,寻不出个明路来。
奚静观将信从头到尾复又研读了一遍,意有所指地问道:“依你看,这信,有几分可信?”
“一二分。”燕唐果断道。
奚静观长叹一口气,燕唐与她之间就隔着一张小红木桌,二人聚精会神凑在一块儿看信,额头都要抵在一处去了。
燕唐不知何时将折扇又收拢在手里,扇尖儿在虚虚地指了指信,道:“我看过了,这信上的字迹与三叔一般无二。”
“可就算他们紧赶慢赶赶到了京州,想送一封信回来,也要花费不少时日,这信来得这样快,莫非……莫非京州当真生乱了。”
奚静观明则在问,说出的话却并没多少问询之意。
燕唐以为她是在忧心奚暄,便出言劝慰道:“将军既已凯旋,此事就算尘埃落定。即使生了什么乱子,也牵连不到燕奚二氏。”
奚静观无数次的想将破碎在地的梦境一片片捡起来,明晰梦中景况,而不是如雾里看花般束手无策。
被动之局,一着不慎便会一败涂地。
奚静观缄默少顷,问燕唐:“那信客可有蹊跷?”
燕唐不说有,也不说无,只是陈述道:“将信撂下后就匆匆走了,与昨儿来宣旨的宦官一模一样。”
奚静观将脑海中的千百种想法串在一处,怎么看都是一团乱麻,为本就不甚愉悦的心情泼上了一缸油,凭空而来的烦躁缓缓的填满了她的心。
燕唐看她愁眉不展,开口为这桩谜团遍布的事暂下了定论。
“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点玉侯府多加提防,总没坏处。”
阮伯卿与荀殷身后各自领着两个童儿,童儿手提贺礼,随二人往燕府拜寿。
阮伯卿一见荀殷,眼里便亮起了光。
上回荀殷醉酒,犹如未卜先知,说燕氏有四喜,看似八不沾边儿,却一语成谶。
阮伯卿走过来,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赞道:“伯父真是给你谋了一份好差事,事少闲多,消息还灵通,如今荀兄也能到外头挂个‘百事通’的名头了。”
荀殷的脸色却实在谈不上好看,避开了他热切的视线。
“少在这东扯西扯,祝寿的词儿背好了么?”
阮伯卿的笑意冻住了似的,“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怎么大清早就来泼我冷水?”
荀殷扬起笑,转身入了燕府。
阮伯卿被晾在原地,想不通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火烧眉头了,荀殷是他唯一能临时抱一抱的佛脚,阮伯卿可不能眼睁睁看他跑了。
燕府红灯高张,宾客鱼贯而入,童儿端来白里透红的寿桃,又将一众宾客迎至松意堂。
燕老太君六十一大寿,按照锦汀溪内的惯例,是不该大|操大办的。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定下来,就是等人来打破的。
在锦汀溪,燕氏就是规矩其一。
燕老太君钟爱淡色,今日却破天荒的换上了鲜艳的衣衫,在众人的簇拥下,单手拄拐,笑得宛若一朵牡丹花。
元婵早早便开始筹备此次寿宴,看远亲近邻来往如织,脸上的笑容端庄如昔,只在看到奚静观与燕唐时,眼里才又添了几分温和。
奚静观特意戴上了白玉葫芦与金项圈儿,与同样佩了白玉葫芦的燕唐站在一处,众人眼前一亮,连道“璧人一双”。
元婵听得分明,无暇去细究他们是奉承之言,还是会心之语,好话落在耳朵里,总能让人生出些微愉悦。
奚静观又是奚氏女,身份不知能压在场诸人多少头。传闻中的奚静观不过一副病体残躯,谁都不会把一个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人记在心里,可此时此刻的奚静观,既有皎皎之姿,又无病态之举,谁人见了称羡?
元婵思及于此,胸口堵了二十多年的气,好似终于寻到了破口,一点点的、缓慢的离她而去了。
贺蔷抽不开身,燕唐远道的好友却来了不少,他陪完这个问那个,奚静观不想跟着,便去找元婵寻清净。
可偏巧她漏算一点,燕氏的旁支远亲拜完燕老太君,说着滔滔不绝如流水般的吉祥话,又转而来拜元婵。
奚静观骑虎难下,眼看时走不得了,只能佯装乖巧,立在元婵身边,目光在人群中略略一扫,瞥见了一个面熟的人。
“三嫂嫂安好。”
那人走近几步,向奚静观拱手行礼。
奚静观这才认出此人,是她错嫁入燕府后,在松意堂中认出她的人。
——唐庑。
唐庑察觉到奚静观望过来的目光,迟疑道:“三嫂嫂还记得我?”
奚静观笑将开来,“都是一家人,自是记得。”
唐庑登时欣喜若狂起来,燕氏旁支虽也姓燕不假,可却只有燕虚敬一脉大有出息,他们若想得享富贵荣华,离不开燕氏的帮衬。
燕氏的当家主母是元婵,元婵唯一的儿子是燕唐,白了,燕氏旁支日后要仰仗的人,就是奚静观。
让奚静观记得,总比让她遗忘好。
唐庑的心思在腹中几经翻转,脸上的笑容深了又深,道:“我原想着,久未踏足府中,三嫂嫂早已将我忘了。”
唐庑与燕序年岁相当,心性却大相径庭。
奚静观不置可否,让没完没了的话头止在了这儿。
阮伯卿软磨硬泡、威逼利诱,荀殷不堪其扰,承诺救他一命,在他半道儿背混祝寿词的时候,绞尽脑汁帮他圆了回来。
阮伯卿感激涕零:“荀兄,你的大恩大德,我已铭记在心。”
荀殷笑出声,向燕唐道:“伯卿兄的心,早被恬娘偷去了。”
祝寿词颠来倒去无非只有那么几句,再能说会道的人,也编不出个花来。众人攒着劲儿,将心思都放在了寿礼上,只盼着寿礼能得老寿星的青眼,好将渐渐生疏的亲戚拉近些许。
各类各样的寿礼琳琅满目,燕老太君对谁都慈祥又和蔼,若真要挑出一件来,当属燕序最是别出心裁。
他手里没有缠着绸花的精致木盒,只握着缰绳,牵来了一匹乌黑的宝驹。
众人窃窃私语,张颈来望,在不远处,有童儿展开一面长长的画卷。
画卷上空白一片。
奚静观与燕唐打眼一瞧,心下便已有了答案。
燕序利落上马,马儿黑影一闪,迅疾地掠过众人。
奚静观听到身后的福官倒吸了一口冷气,着实为燕序捏了一把汗。
燕序游刃有余,手里多了一支粗大的毛笔,地上滴了几滴浓浓的墨,很快又被马蹄卷走半数,彻底烙在了青石砖缝里。
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海便在画卷上绽放开来。
燕序常在燕府海棠林中练习射箭之术,海棠花于他而言非比寻常,不知不觉间,他的驭马之术也如此令人惊叹了。
燕序擦了擦额上的汗,向端坐在高亭中的燕老太君拱手祝寿:“恭祝祖母,日月昌明。”
燕老太君抚掌大笑,向一旁的须弥道长道:“道长以为,此子如何?”
须弥的眼帘中还映着那幅画,“大有可为,前途无量。”
奇珍异宝看得眼花缭乱,燕老太君以为终于可以歇上一歇时,礼官却忽然上前,道:“老太君,还有一礼,尚未呈现。”
正说着,五六个孔武有力的粗汉便抬来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
燕老太君想不出什么寿礼要用得上如此大的箱子,元婵见状,轻声吩咐道:“去,将它打开。”
侍候的童儿低低应了一声“是”,下了高高的亭台,走向了寂静无声的红木箱。
箱子没落锁,他急速地喘了一口气,用力一掀,小小的面孔便被金灿灿的光映得神情大变。
众人纷纷探头,吸气声此起彼伏。
——箱子中,是一株金子雕刻的梅花树。
这金树足足有齐人腰高,朵朵梅花细琢精雕,花蕊纤毫毕现,堪称鬼斧神工。
燕老太君眼中的震惊久久未散,隐隐又暗含希冀,她回过头,问礼官:“这份寿礼,是何人所送?”
礼官翻开胳膊里夹着的羊皮卷宗,查找一番,抬眼道:“京州,房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