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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数星星

第一卷 上卷:惊蠹

奚静观离得近, 正在思忖礼官口中的“房铭”是何许人也,才将人对起来,便敏锐地察觉到, 燕老太君俩上的喜色已经消失殆尽,青青白白几经转换。

四周窃窃私语半晌,又纷纷静了下来, 奚静观略一沉思, 忽觉不妙, 哪有过寿之日老寿星动怒的道理, 心思电转间,想出来几句宽慰之言,可话还没说出口, 燕老太君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将此事轻轻放下了。

“也罢,劳他有心。”

这般语气,却听不出是悲是喜。

礼官点头,像是不解, 却没言语。

元蝉的座位与燕老太君紧紧相邻,礼官得了如此回应, 转脸向元婵看了一眼, 请示她的意思, 元婵不动声色, 身边的嬷嬷会意, 以眼神作答, 望向了礼官。

礼官暗自唏嘘, 亭台内贵人云集, 实在压抑, 他不敢久待,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礼官虽是“功成身退”了,众人的疑云却没散去,视线如有实质,自四面八方直扑燕老太君而来。

彼时之景况,嘴皮子再利索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插科打诨之语来。

宝珍婆婆觑了觑燕老太君的脸色,在她脸上再也瞧不出一丝一毫欣喜,笑容也不由僵硬在了脸上。

她想了想,遂劝说道:“老太君,到底是四娘子一片孝心……”

“一片孝心,”燕老太君开口打断她的话,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错综而又复杂,好似一念间就掠过了六十年的风风雨雨,她自顾自地说:“我都要记不清,元英有多少年没回家了。”

燕老太君话音一落地,燕唐再是波澜不惊,手里的扇儿也摇不动了。

“宝珍,开宴罢。”

宝珍应声,想再劝慰一番,却觉无从劝起。

后辈子女,里短家长,本就是无解之题。

寿宴本是喜事,金梅更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却在湛湛晴日中笼出一片阴云。

好在寿礼已经打点完毕,想出风头的、想攀高枝儿的,元婵都给了露面之机,此举也算顺了人意。

如此一来,金梅一事,来往宾客只当未曾见过,倒也无人提及了。

无论是点头之交还是至交亲朋,燕唐都已一一招呼过了,席面还没摆上,他就懒散地靠在了廊柱上,冲奚静观眨了眨眼。

奚静观身边皆是与燕氏本家相熟的女眷,见了他,便招了招手,道:“唐儿又饮不得酒,与我们一同吃吃茶也好。”

很快便有人搭腔:“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是来蹭茶吃,却是为小美人儿来的。”

燕唐笑道:“婶婶错怪我了,阿娘有事要找静观,让我代为通传一声。我只是个报信儿的,可不是来蹭茶吃的。”

如此说笑两句,燕唐便将奚静观带了出来。

福官知晓他二人总爱咬耳朵,说些打哑谜的话,猜来猜去,听得人云里雾里,久而久之,她已经悟出来了些许“规矩”,若如眼前这般情形,福官就会放慢脚步,将距离拉开,任奚静观与燕唐言语。

福官慢慢消失在了燕唐的余光里,他深感欣慰,忍不住将她与元宵放在一处比较,顿觉孺子可教。

奚静观问道:“燕三郎君费了恁多心思,不会只是让我陪你信步闲庭吧?”

“当然不是。”元婵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不会在此时寻找奚静观,燕唐搬出元婵,只是为了省去许多麻烦,“你与燕氏旁支又不相熟,在那儿呆着只会让人往坑里带,我不把你救出来,眼下你已不知被人绕进去多少回了。”

奚静观不以为然,“于我而言,应付这些婶娘伯母,尚且算不上困难。”

燕唐见她不上钩,便也停了说笑的心思,显出几分正经,疑惑道:“你不好奇那株金梅?”

不知不觉间,两道身影已经够走出了长廊,奚静观道:“好奇极了,正等着你来解惑。”

燕唐长话短说,将燕元英与房氏之事简单叙述一遍,微微侧了侧脸,垂眼盯着奚静观道:“现在明白了?”

奚静观神游片刻,才回以一笑,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房氏到底不好相与,还是与他们划清界限为好。”燕唐轻抬下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面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小阁楼,门外坠花点烛,门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

这些声音,奚静观都很熟悉。

奚静观好奇:“他们怎么都跑出来了?”

燕唐推门作答:“无聊之所向来留不住人,他们能留到此时,已是稀罕事儿了。”

贺蔷与阮伯卿都跑来了小阁楼,被一众小辈围在中央的正是燕序,奚静观环视一周,阁楼里的人年纪大都相仿,此处不比外头,规矩不多,人也跟着松懈了,推杯换盏,打成了一片。

燕唐与奚静观单独占了一桌,与远处的热闹远远隔开,燕唐摆弄着不知打哪儿变出来的红玛瑙珠,一会儿,又若有所思起来。

“房铭……”

一经沉静,奚静观心中自有波澜,听他如是一说,疑窦就接连泛了出来。

“你这位便宜表兄,倒是财大气粗,出手不凡。”

她的声音小,语调又多有调侃之意,燕唐扯出一抹笑,循话开口接道:“京州十分天下,房氏少说要占三分,房铭富可敌国,区区一株金梅,不过九牛一毛尔。”

奚静观对房氏早已有所耳闻,晓得燕唐此话不假,她斟酌须臾,问道:“房氏与燕氏,近年来可有联络?”

燕唐利落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有联络。”

他笃定说完,又一转话音,道:“只是我没去过京州,若是京州中的燕氏人与房氏暗中有了相干,也并非绝无可能。”

京州距此甚远,燕唐就算只手遮天,也管不了这么宽。

奚静观思索少顷,才不无顾虑地说:“父亲在京州为官多年,有他管教,这样的事应当不会发生。”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燕唐沉默好一会儿,才出声说道。

奚静观又说:“房铭送金梅祝寿,又是何意?”

“我猜不透。”燕唐一本正经道,“若是一心祝寿,自然再好不过,若不是祝寿,那就是挑衅十足了。”

奚静观回想了一瞬燕老太君的神情,以笑掩忧,说:“祖母可不大喜欢这份寿礼。”

燕唐淡淡“嗯”了一声,又向她解释道:“祖父独爱梅花,祖母许是这金梅是他老人家的手笔,不期然冒出个无甚相干的人,自然开怀不起来。”

燕唐说到半途,又添道:“更何况,四姑母她……”

奚静观听得聚精会神,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招呼声:“小姑姑,你可来迟了。”

原来是燕元晨姗姗来迟。

再回首时,燕唐已经恢复了一脸笑意,神色如常地向柳仕新道:

“柳兄这是又躲哪里偷闲去了?”

柳仕新牵着燕元晨的手,径直向这方行来,一边回应道:“去与融侄儿下了两盘棋。”

融侄儿?

奚静观听了,脸上依旧恬然,只在心中暗道:称呼换得可真快。

燕唐待他与燕元晨一同落座了,才揶揄道:“你倒是会找人。融表兄素爱广交好友,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总不会拂了你的颜面拒绝你。”

柳仕新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奚静观,借了燕唐的话反击道:“燕三郎君可比我会找人。”

他二人话里话外都在针锋相对,奚静观对外人向来知书达理、温婉可亲,温温和和出来打圆场,道:“怎么不见融表兄过来?”

燕元晨唤来个童儿温茶,闻言道:“须弥道长与夙引说与他有事相商,一时半会儿的,他怕是脱不开身。”

“何等要事,竟然连饭也不吃了?”

燕唐心念一动,敛下了眼睑。

燕元晨还没开口,柳仕新便道:“还能是什么要事?无非是佛道相争,想找个冤大头来听罢了。他们一佛一道,也不怕打起来。”

燕唐不置可否,视线落在柳仕新身上,勾起一边唇角,冷不丁道:“柳兄如此爱猫,那只白毛猫儿没了,柳兄就没想再养一个?”

柳仕新应答如流:“我虽是爱猫,却绝非滥情之辈。它虽死了,却也没死,天下千千万万的猫聚在一起,也不敌它万分之一。我养了别的猫,反而会睹新猫思故猫,何必费这劳什子事,害自己白受相思之苦?”

燕唐若无其事地看了看燕元晨,又将视线倏然收回,哼笑道:“且信你这一回。”

柳仕新不甘示弱道:“我向来言而有信。”

燕元晨从没将这些言语交锋放在心上,见他俩安静下来,正要吩咐童儿去备几样小菜,门外就跑来一个半人高的童儿,童儿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一个手端托盘的瘦高个儿。

托盘上盖着一层红绒布,却平平盏盏,并无凸起。

燕唐目光一凛,来人正是那头戴高帽的礼官。

礼官向四人一一行罢礼,停在了奚静观跟前。

奚静观不解,看到他胳膊下还夹着那本羊皮卷宗,便猜想元婵雷厉风行,礼官约莫是犯了错,不敢直接前去请罪,才迂回来寻她,借机转圜。

思及此处,愈觉合情合理,奚静观暂下了定论,对礼官问道:“你匆忙至此,可是今日的寿礼出了什么纰漏?”

礼官张口结舌,手里的托盘抖如筛糠:“不是……是……”

燕元晨眉头紧皱,“什么话这么费你的舌头,竟连话都不会说了,吞吞吐吐像个什么样子?”

礼官忙低头道:“是小人疏忽,的确遗漏了一样东西。可是……那东西不是送给燕老太君的寿礼,而是送给……”

他睁着一双眼睛看来看去,却不敢直视燕唐,急得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燕唐似有所感,审视过去,一片冷淡之色。

“送给谁?”

礼官从没见过这等神态的燕唐,愕然之下,好歹讲话挤了出来:“是……送给三娘子的。”

奚静观又惊又惑:“送我?”

燕唐随手点了个在旁侍候的童儿,“你,去揭开。”

在座几人各有所思,童儿却没恁多心思,大步向前将绒布掀开了,只见托盘上一条细细的红绳,上头坠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琥珀罕见,恍恍若人眼。

奚静观却在瞬间蹙起了秀眉,这东西……她在梦里见过。

燕唐瞧在眼里,转眼问旁边同样一脸讶异的礼官:“谁送的?”

礼官道:“京州,点玉侯。”

顷刻间,八道目光如芒在背,礼官险些站不住脚,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信客还为点玉侯带来了一句话。”

折扇点了点手心,燕唐噙起意味不明的笑:“说。”

礼官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

“春日梢头,惊鸿之喜,可待来时重逢日。”

燕唐处变不惊,奚静观却冷冷一笑,四字掷地有声:

“狂妄至极。”

“他在京州,我在锦汀溪,谈何重逢?一面之缘,又何来惊鸿?”她气不打一处来,又连声说:“简直放肆。”

寿宴欢喜而散,奚静观却是心事重重。

直至月明时分,宾客散尽,她眉间的忧愁,都未褪去半分,反而愈聚愈浓。

奚静观心乱如麻,一个念头却逐渐明晰:官仪,定然是个祸害。

整个白日,燕唐对此事都只字未提,奚静观坐在绣榻上,凝望向窗外,又觉索然无味,神思慢慢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燕唐遛完透云儿,轻手轻脚捞了一张春凳,无言半晌。

奚静观目不斜视,对他视若无睹。

燕唐心道:完了,躲不过去了。

他沉吟再三,又揣摩良久,才轻声道:“我比他先与你相遇相识,也比他先与你相惜相知,我怕你嫌我轻浮,都未敢说‘惊鸿’二字,他真是好大的胆子,都敢越我前头去了。”

说完,燕唐就掩耳盗铃般将脖子一拧,低头玩儿茶杯去了。

奚静观许久才回味过来,原来这是燕三郎君别别扭扭的道歉。

她看过来:“所以你气得出门遛鸟?”

燕唐不占理,又觉自己犯了孩子气,声音一低再低:“是。”

他自诩潇洒,遇上奚静观,却总会手足无措,乱了心,又乱了意。

燕唐又想冷静冷静,屈指弹了弹茶杯,眼睛黏在脚背上,道:“我得出门一趟。”

奚静观问:“三更半夜不睡觉,你做什么去?”

燕唐看看夜色已深的窗外,睁眼说瞎话:“今夜晴空月圆,星子又大又亮,我热得睡不着,到屋顶上数星星去。”

奚静观静静看向他:“我看你是气得睡不着。”

燕唐被人说中了心思,脸上一时不知做何表情,空白一瞬,才垂头丧气道:“既然看出了,何不给我留一分颜面?”

“你还真有脸说。”

奚静观送佛送到西,破罐儿一摔就摔到了底。

燕唐一噎:“像我这般风流倜傥……”

奚静观抬手制止:“这些空话不若不说,别累着了你的舌头。”

见燕唐挪不动脚了,奚静观又道:“他手段阴险又工用心计,我厌烦至极。”

燕唐扮猪吃老虎,小小计谋得逞,露出一点意外的欣喜,他伸出一只手,试探道:“既是如此,那红绳儿你就让我拿着吧。”

奚静观指了指妆奁,“你要将它放到哪里去?”

燕唐弯了弯眼,脚下动作却毫不含糊:“自会妥善安置。”

他要送这红绳儿到九泉之下,与官仪送来的那只纸鸢双宿双飞。

燕唐得了便宜,顺带卖了个乖:“什么小红绳,粗麻绳,哪里有我送的红豆串好看?”

奚静观忽而记起一事来,道:“我看你书房内有把文人剑,我跟随阿耶习得过些皮毛,你要与我切磋切磋吗?”

燕唐摇头:“不比如一君,我文不成武不就,我不打。”

稍作停顿,燕唐又说:“我那书房形同虚设,若没童儿净扫,想是早该蒙尘落灰,你怎么想起去那里了?”

奚静观道:“信步一走,就进去了。”

燕唐轻笑:“你若信步再一走,是不是要进惊云楼?”

惊云楼独属于燕唐一人,除了他,还没有第二个人踏入其中,奚静观却没否认:“你想我进去吗?”

“有何不可?”

燕唐一展折扇,毫不迟疑道。

奚静观笑而不语,眼神略过他,移至镂花窗外。

“今夜晴空月圆,星子又大又亮,你想不想去看星星?”

燕唐神色动容,愣了愣才如自说自话道:“星月这样好看,焉有不去之理?”

他仿佛身在梦中,又在心间认真答了一回: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相邀,我自是喜不自胜,欣然而往。

兰芳榭的小木梯难得派上了用场,奚静观坐在青青黛瓦上,俯瞰着院中明亮的灯盏,数了数,是二十四盏。

不远处是巧匠雕刻的瑞兽,夜风温柔,头顶着一片无垠的星空苍穹。

星星密密闪耀在夜幕里,一弯弦月光辉如萤,它们肆意明亮,又落在奚静观双眸里。

燕唐从前不知偷偷看过多少回星星,对这屋顶熟悉得很,今夜却格外不同。

今夜的星星落在了她身边。

奚静观朝他靠了靠,燕唐僵硬一息,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他默默地想,等他把星星都数完,天再亮起来吧。

天地倒悬,他们好像小了一点,又小了一点,渐渐微如蝼蚁,永远依偎在一起。

奚静观探出一指,点了点燕唐的下巴:“你在想什么?”

燕唐启唇,却没说出只言片语——奚静观落下了一个柔软的吻。

燕唐几近要将手里的折扇丢了出去,紧了紧搂着她的手,声音不受控地发颤:“你这是在哄我吗?”

奚静观含笑道:“姑且算是。”

星光乍然褪却,一点又一点。

风月都黯淡。

渐感寒凉,二人才挥别了黛瓦瑞兽。

奚静观不经意问:“你数了没,星星有几颗?”

燕唐:“一颗。”

隔间支起了屏风,浴桶内热气蒸腾。

屏风一侧,奚静观回转过身,歪头问:“你不过来吗?”

燕唐动作一顿,血气上涌,如木头般愣在了原地。

他回过神,话还没想好,脚先迈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