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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三四喜

第一卷 上卷:惊蠹

团圆用手在身前比划着, 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说:“京州中传来消息——奚公封爵了!”

奚静观睁圆了眼,旋即又喜不自胜道:“的确是大喜之事。”

燕唐亦是喜形于色, 转瞬一思量,又狐疑道:“阿耶近来又没建功,好端端的, 怎么忽然被封了爵?”

团圆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 听了他的话, 登时住了嘴, 方才的激动一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奚静观见状,忙问团圆:“京州中派了谁来传信?”

以燕修之如今的身份, 无论官加几等, 都非同小可,绝不可能以来往书信草|草告知。

团圆立时又活了,回道:“来了个头戴高帽的宦官,胡子一大把, 头发比雪还白。”

燕唐便紧跟道:“老宦官可还在府内?”

团圆摇头:“他宣罢旨意便走了,匆忙得很。”

奚静观微敛神色, 待团圆退下, 才心事重重地对燕唐道:“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燕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附和道:“是, 这天底下, 哪有不留下讨赏的宣旨人呢?”

奚静观看他面色从容, 补充道:“圣旨一到, 先不论好坏, 你作为父亲的嫡亲之子, 总该在场听旨,可今日……这道圣旨,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燕唐坐在她身边,扇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边,道:“我晓得你在担心什么,前些时日阿耶来信催三叔阿兄他们回京,也对封爵一事只字未提。总而言之,这喜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奚静观盯着那把折扇,“你既然知晓我心中所想,怎么还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这若是有人存心作局,怕是不好对付。”

燕唐察觉到奚静观的目光,停了手,微乎其微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已至此,且看来日吧。”

奚静观抬眼,对上他含笑的视线,心里的忧虑依旧挥之不去,纠结片刻,才道:“你不去问问阿娘?”

燕唐面前摆着富有光泽的时令瓜果,他瞧了两眼,没找到青枣儿,有些失望。

“阿耶封爵,阿娘定然去宗祠里祈福去了,这会儿可找不到她。”

他怕奚静观不信,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窗前,喊来了在窗外偷懒的童儿,吩咐道:“你去问问团圆姐姐,婵夫人在不在府内?”

童儿仰起脸望望他,脚下没动,脆声答道:“不用去问团圆姐姐,婵夫人出府去宗祠了。”

燕唐转过身,扇面儿一展,冲奚静观得意洋洋地眨眨眼。

“看吧。”

烈日高悬,欣荣草木被炙烤得奄奄一息。

灼热的光影下,暑热说来就来。府里的仆役自冰窖中凿出封藏的寒冰,一担接着一担挑进了各房各院。

府中管事先遣了个能说会道的嬷嬷来兰芳榭,打听奚静观身|子如何,是经不得热,还是经不得寒。

福官一一给回了,冰块儿才被送进了房。

燕唐热得没精打采,倒在藤椅上,扇儿也没劲挥了。

奚静观见此情状,不由失笑道:“天一热,好歹能有东西制得住你了。”

燕唐轻轻抬起一只手,无骨似的挥了一挥。

“暑日出门,能晒化一张皮。”

冰被抬了进来,燕唐感觉到了一丝寒凉,才慢悠悠掀开一只眼。

“若再慢一点,府里就要少一位郎君了。”

领头的老仆听了此话,开怀大笑道:“三郎君真会说笑。”

燕唐也噙起一点笑以作回应,向侍奉的童儿扬了扬下巴,童儿拿起备好的瓜果,与众位仆役分了。

奚静观道:“诸位劳累,不妨在此歇上一歇。”

童儿搬来一张春凳,放在了老仆身边。老仆怀里还端着一盘水灵灵的蜜瓜,看看奚静观,又看看燕唐,他周身不自在,又不会说场面儿话,硬着头皮将心一横,指着候在外头同行的几位挑冰仆役,说:“谢过三郎君与三娘子,我去外头坐着就好。”

燕唐看出他的拘谨,给他递了个台阶,说道:“檐下生风,又有石木美景,比房中悠闲不少。”

老仆感激一笑,躬身退出了房。

寒冰消暑,顺带将燕唐的燥郁之气也带走不少。

他适然地踱步至宽大的镂花窗前,隔空逗了逗檐下被放出笼的鸟儿。

鸟儿乖顺地向他飞来,飞到一半,被喜官一声响亮的呼喊惊退了三步远。

燕唐闻声循望过去,见福官与喜官一前一后跑过来,箭矢一般飞进了房,拉住奚静观道:“小娘子!天大的好事!”

福官少见的不稳重起来,奚静观疑惑:“怎么回事?”

喜官率先抢过话头,手还搁在胸|前顺气,一句话停也不停,一径儿说:

“恭贺小娘子,暄郎君得胜凯旋了。”

奚静观大喜过望,两眼惊现一抹亮色:“此话当真?”

福官再三道:“当真,当真,宋娘子已经应昭入宫,准备为将军接风洗尘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困扰奚静观已久的悬念至此告一段落,她恍恍惚惚地想:

既然阿兄都顺利凯旋,那些梦魇,总该做不得真了。

福官接着说:“圣人对将军极为看重,特意派了戚老将军出关相迎。”

戚老将军,是戚颖的生父,年事虽高,身|子骨却还康健。

燕唐站在窗边听得真切,一只喜鹊在檐角盘旋几匝,稳稳落在他的肩头。燕唐偏过眼,眼帘中映入一片灰色的羽毛。

“倒是双喜临门,赶到一起了。”

燕修之封官加爵,理应相告列祖列宗,元婵手捧圣旨而去,酉时四刻才归。

燕唐与奚静观得了信,等连蘅苑过了飧时,才意欲动身,向元婵问询燕修之封爵一事的种种详情、

岂料二人还没出门,连蘅苑的嬷嬷就满脸堆笑,登门送来了贺礼。

“暄郎君青年英豪,得以凯旋,合该恭贺。”

这嬷嬷是元婵身边的老人了,跟随元婵的年头比燕唐的年纪还大,元婵让她来送贺礼,言外之意,已是明显不过。

将嬷嬷迎进了房,燕唐屏退侍从,才问道:

“嬷嬷,宣旨的老宦官都与阿娘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嬷嬷伸出两根手指,说:“他统共就说了两件事。”

两件?

奚静观吃惊之余吗,心弦顿时收紧。

燕唐脸上含着笑,显山不露水,处变不惊地问道:“除了阿耶封爵,还有什么事?”

嬷嬷的视线在奚静观与燕唐之间转了两转,撂下惊人之言:

“圣人还为庭郎君,赐了一桩婚。”

燕唐朗声问她:“这道圣旨来得莫名,阿娘就不觉得蹊跷?”

嬷嬷待他说完,才语重心长道:“蹊跷又如何?不蹊跷又如何?这世间,生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圣旨到了家门口,夫人总得去接。”

燕唐身在局中,奚静观却瞧得分明,今夜这话若是绕着元婵来说,无异于原地绕圈儿。

她想了想,移开了话,问道:“嬷嬷,阿兄他们一行人,此时还在去京州的路上,圣人连他的面都没有见,怎么就如此急切赐下了婚?”

嬷嬷转向她,眼里多有赞许。

“三娘子,不瞒您说,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是那句话,庭郎君到没到京州,这婚他都拒不了,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也得老老实实说一声‘谢主隆恩’。夫人命我前来,想要传达的,无非就是这个意思。”

燕唐向后一摊,道:“一天天的,净给人乱点鸳鸯谱了。”

他这番话,往小了说是愤愤不平,往大了说就是大逆不道。

奚静观想劝燕唐一句“祸从口出”,忽而想到被文书传婚的贺悦,又瞬间歇了心思。

嬷嬷也跟着燕唐说:“可不是?”

她应和完,却又道:“但庭郎君这桩婚事,是我们高攀。”

奚静观凝眸问:“不知新嫂嫂是哪家的小娘子?”

嬷嬷停了片刻,道:“是滁阳王的嫡亲孙女儿。”

燕唐登时坐直了身板儿,奚静观也难掩惊疑,她沉思一瞬,才道出疑虑:“素闻滁阳之女只嫁皇亲,圣人怎么将她点到燕氏了?”

嬷嬷没接话,良久才说:“夫人说,圣意难测,骑虎难下,而今时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送走了嬷嬷,奚静观与燕唐闲来无事,在石亭内布了几场棋局。

几场博弈下来,燕唐输得惨烈。

奚静观笑着将落下一枚棋子,“燕三郎君的心不静。”

燕唐道:“老头子到底是我亲阿耶,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进火海。”

锦汀溪距京州千里之遥,官宦子弟无昭不得入京,燕唐的担忧与顾虑,看起来有些苍白无力。

多说无益,奚静观只能哄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燕唐捻指转着棋子,“也是。”

一局已定,奚静观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棋局,半晌才道:“你与阿娘,倒是相像。”

一个说“且看来日”,一个说“走一步看一步”,奚静观头一次切身地体会到燕唐与元婵的母子连心。

燕唐笑道:“我是阿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与她自然相像。”

夜色渐浓,镰月微明,燥热的风踮起脚,轻柔地移步至烛光已灭的石亭。

棋盘上棋子遍布,可见战况之激烈。

风扫了一眼,却没止步。

那是场平局。

斋藤馆内的惊堂木“啪”的一拍,堂下又围了一拨人。

“听说了么?燕修之又加官了。”

“我就说徐题那厮是信口雌黄,什么燕氏日薄西山?我看是风钻进鼓里——他净吹牛皮了。不长眼的都去燕府门前多转转,前来恭贺的宝马香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燕氏要更上一层楼了!”

燕氏坏事出门,好事也传了千里。

斋藤馆内或感慨或发酸,也热热闹闹议论了两天。

角落里的雅间并不打眼,那人桌上的饭菜一动未动,酒也不点,水也不喝,不知是做什么来了。

他呆上二、三刻,便搁下一袋银钱,道:“结账。”

小二搭着布巾走来,人已走了,只依稀瞧见道半人高的背影。

元婵觉浅,连蘅苑中的童儿正在用竹竿粘蝉,看到门前垂手而立的人,忙丢下竹竿,入房道:

“夫人,望春风内的管事来了。”

元婵有些不耐,嬷嬷见状,走出几步,向那童儿问道:“他不好好在庄子里呆着,跑来燕府做什么?”

童儿在心里喊冤,说:“他说庄子里遇到了事。”

嬷嬷“嘶”了一声,猜测道:“还那个新来的听音?”

童儿将头重重一点,开口道:“是。管事说,听音三天两头到望春风里去,问他来做什么,他也不说,每每都是看两眼就走,让人觉得心里膈应。”

连着好几日,许多管事都来提过这位新听音的不是,嬷嬷起先不以为意,随随便便就将人打发了。

没成想,他竟然胆大包天闹到了望春风去。

嬷嬷思量一阵,不敢怠慢,忙入内禀报于元婵。

简略说完,嬷嬷察言观色,又添道:“小小一个听音,量他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夫人不妨由着他去,不必管他。”

元婵听了,半掀开眼皮,不甚赞同道:

“燕氏眼下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可不能让他坏了事。嬷嬷,你再置办两斛金珠,送到听音府去。”

嬷嬷应“是”,才要转身出去,又被元婵出声喊住,问她:“融儿可将前月的帐送来了?”

嬷嬷老实道:“送来了。”

元婵又问:“没出什么岔子吧?”

嬷嬷露出了一点会心的笑,“没有,账上的钱一笔不差,大大小小的地方,也没什么遗漏,几个账房先生看了,也没寻出不妥之处来。不得不说啊,这心细的人,就是不一样。”

元婵这才放宽了心,合上双眼继续小憩。

元婵办事妥帖,奚昭与奚暄各有所得,可惜那乌木沉香的手串儿还没送到奚府去,奚昭就自己摸到了兰芳榭。

奚静观看他背上背着把弓,了然道:“敢情你不是来看我,是来找序儿的。”

奚昭接过福官递来的清水,一口饮了,才说:“我若不是来看阿姐,就不往燕府拐了,直接将他约去雁寇坡跑马去,岂不省事?”

燕唐敲了下他的脑袋,“枉你阿姐昨儿还念叨着,要好好给你送别呢。”

奚昭连忙摇头摆手,连声道:“我才不要送别!”

他慌乱的视线不期然与奚静观在半空中交汇,忽然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去漠北……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奚静观哼了一声,只觉他的脸皮生得天底下独一份儿,该厚时薄,该薄时又厚了。

她托起一盏茶,撇了撇茶沫儿,问奚昭:“那你想什么怎么走?”

奚昭转了转眼珠,畅想道:“我想走时就走了,挑个夜里,牵上匹马,谁也别来送。”

燕唐与奚静观笑了笑,“被狼吃了你就不狂了。”

奚昭还没想出话来反驳,门边就探进来了一颗头。

“奚昭!”

二人会面,落在燕唐眼中,就是两只小麻雀聚首,叽叽喳喳,不知在为什么欢天喜地。

燕唐清咳一声,与奚静观对了个眼色,奚静观心领神会,与他一同进了次间,将外堂腾出来,任他们扑腾。

燕序进门就盯上了奚昭那把弓,他迟疑了一下,才斟酌地问:“你这弓,怎么与上回那把不一样了?”

奚昭骇然一惊,伸出一条手臂,环住了燕序的脖子。

他向次间悄然看了看,生怕燕序这张嘴再露出点什么,让奚静观出来。

奚昭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有钱,你还不许我换一把了吗?”

“许,许。”

燕序挤着眉毛向他回答。

待奚昭放了手,燕序才遗憾道:“可惜我那把弓被栾淳拿去了,今日是与你比试不成了。等你回来,我们在望春风内一较高下。”

奚昭当即回答:“比就比,我还能怕你不成?来年望春风内,我定要光明正大赢你一回。”

燕序拍拍他的肩膀,神采奕奕道:“还要在雁寇坡比马,从南坡跑到北坡,你若得了第一,我就送你一把新弓。”

奚昭勾唇,“与你那把一样?”

燕序道:“比我那把更好。”

奚昭眉头一扬,燕序就握拳举到了他面前,“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奚昭鼻头一酸,嘟囔道:“好你个燕序,竟然也爱搞这些小情小调。”

他攥紧了拳头,重重与燕序一抵,郑重道:“小爷我当然能平安归来。”

奚静观按了按眉心,声音在次间内传来。

“奚昭。”

奚昭将头一缩,住了嘴。

他一转头,就碰上了燕序憋笑憋出来的弯弯眉眼。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荀殷犯了酒瘾,想以燕唐为幌子出门小酌几杯,几经邀约,却被他毫不留情给拒了。

荀殷问:“何故如此绝情?”

燕唐回:“火伞高张,小心晒化。”

荀殷别无他法,又另寻僻径,去请贺蔷,吃了个闭门羹。

他与阮伯卿隔墙密谋,第三次尝试翻墙时,终于躲过了众多家仆,揣着钱袋进了久违的酒楼。

酒过三巡,二人俱已面红耳赤。

阮伯卿眼前的荀殷长了两颗头,他指着其中一颗,道:“荀兄,你看蔷兄与悦丫头,真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还不如干脆抛了这锦绣富贵,私奔算了。”

“私奔?”荀殷的酒意上了脸,脑子却还清醒,上前打落阮伯卿的手指,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将阮伯卿的酒意打飞大半,“婵夫人的下场,你忘了?”

阮伯卿的冲冲怒气还未发作,听完他后半句,吓得一个激灵,讪笑着揉揉肩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荀殷拂袖落座:“好在燕三不在,若他听到你这般口无遮拦,想是会一扇子将你挥出十万八千里。”

阮伯卿反驳道:“哪能啊。燕伯父封爵,燕庭赐婚,奚暄凯旋,燕氏好歹也算是三喜临门,燕三定会饶过我这回无心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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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殷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低声道:“谁和你说燕氏是三喜临门?”

阮伯卿仿佛见鬼,瞪了瞪眼睛,问:“不然呢?”

荀殷伸出一只手掌,又掰弯一根手指,纠正道:“是四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