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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有福人

第一卷 上卷:惊蠹

京州的白信鸽飞来了一回又一回, 燕修之几经修书来催,以燕席为首的燕氏字辈,终于齐齐来到了松意堂, 一同向燕老太君辞行。

邢媛与燕席一左一右牵住燕文姬的手,若无其事地逗弄着她,燕文姬尚在幼龄, 彼时还不懂人情世故, 笑得正开怀。

戚颖破天荒的流了几滴泪, 转头对燕序千叮咛、万嘱咐。

邢老将军劳苦功高, 在金殿上颇有几分薄面,因他老人家出面相求,邢媛与燕序母子二人才免受多年的离别之苦。

可惜京州铁律如山, 如今燕序年岁渐长, 将留他在锦汀溪,才是上上之策。

午时设宴践行,未时四刻,车队便缓缓驶离了锦汀溪。

偌大的燕府, 登时冷清不少。

燕唐与奚静观送行归来,脚才落地, 就被元宵告知兰芳榭里送来了位小祖宗。

元宵筋疲力尽, 一边捶着弯了半日的腰, 一边筋疲力尽道:“我们是使尽了法子, 也哄不了文姬小娘子。”

燕唐乜他一眼, 折扇打在身前, 道:“那是你笨。 ”

奚静观笑着转向元宵, 问道:“你都使了什么法子?”

元宵指了指自己经受磨难的腰, 道:“我扮牛当马, 没有用。”

奚静观看着他别扭的姿势,没忍住绽开了笑颜。

燕唐只觉得元宵孺子不可教,说:“能有用才怪。”

燕文姬正是磨人的年纪,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遥遥听到她响亮的哭嚎。

燕唐诧异一瞬,偏眼对奚静观道:“好在松意堂离得远,若让祖母知晓,还不得心疼坏了。”

燕文姬一心二用,嚎啕大哭的同时,还不忘仔细听着脚步声,一听外头传来动静,嗓子一静,还以为是邢媛回来了,探出脑袋睁开挂着泪花的双眼一看,却只见到了燕唐与奚静观,左右寻不见生母,嘴唇向下一撇,手里的小木马也不要了,扯起嗓子又哭闹起来。

嬷嬷不知所措,上前将她一把抱在怀里,侧过身冲奚静观歉意地笑,惭愧道:“文姬小娘子哭闹不休,吵着要来兰芳榭……”

奚静观以己度人,也能猜出嬷嬷想说什么。

而今府中,燕老太君沉迷道法,元婵还在为元氏的事焦头烂额,燕文姬稍一哭闹,嬷嬷无主之时,可不就带着孩子往兰芳榭跑?

奚静观抬眼看了看燕唐。

燕唐心领神会,将折扇收了,走到嬷嬷跟前,伸出两只手轻轻拍出两声响,道:“多大了还哭鼻子,小没羞。来,三叔带你去编草人玩儿。”

燕文姬抹了一把泪,定定看他一瞬,一条胳膊还绕在嬷嬷的颈上,含糊不清地说:“要三婶儿抱。”

燕唐被燕文姬说得一怔,屈指弹了弹她发团上的小绸花,将她自嬷嬷怀里抱了出来。

“想得倒美,我才不惯着你。”

燕文姬正要向奚静观撒娇讨巧,再玩一回狐假虎威,燕唐忽然一弯腰,将她放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愕然还没消散下去,眼里的不敢置信就已经逗得燕唐扬眉一笑,他将燕文姬的胳膊板板正正捋直了,道:“站好。”

燕文姬呆在原地,燕唐又含笑反问道:“你不是不乐意我抱吗?好的不要偏要坏的,那就老老实实站着吧。”

燕文姬有苦说不出,憋红了脸看向奚静观,抬起眼哀哀道:“三婶儿……”

奚静观适时走过来,捏了捏燕文姬胖乎乎的小脸,却没替她说话。

燕唐笑得招摇,直起身来,垂眼看着燕文姬,缓缓道:“你三婶儿与我是一家的,胳膊肘可不会往外拐。”

燕文姬瞪他一眼,索性背过身去,将脸埋在手里,作势不再理他。

她攒了一肚子气,早就忘记哭了。

燕唐心里直乐,奚静观却心念忽然一转,问兰芳榭中的嬷嬷:

“文姬在这里,怎么不见燕序?”

燕文姬等了许久,不见燕唐来哄自己,也不见奚静观来安慰她,顿觉无趣。

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再也不来兰芳榭,忽然听见奚静观问话,抢过嬷嬷的话头,扬起脸对回道:

“小小叔与栾淳一道儿,到雁寇坡跑马去了。”

燕唐想问燕文姬一句:“消气了?”

话赶到舌尖,又怕真惹急了她,便没搭腔,将话又引到燕序头上,说:“三婶娘才走,他就脱了缰了。”

奚静观蓦然忆起年少往昔,偏过一点脸,笑问燕唐:“他跑场马就叫脱缰,燕三郎君十四五岁的时候,该叫什么?”

燕唐还没来得及作答,燕文姬就大声道:“小小叔若是野马脱缰,三叔就是飞马在世。”

好一番童言无忌,引奚静观笑得花枝乱颤。

“……”燕唐沉默好一阵,才戳了戳她的脸蛋儿,道:“什么飞马在世?少跟燕序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陶融在锦汀溪与古塘州间一来一回,用许多地契金银,换来了一封陶氏阖府写给燕老太君问安信。

陶氏江河日下,将失了生母的陶融留在锦汀溪,无非是想用他勾起燕老太君对母族的血脉之情,好让他留在燕老太君身边,攀附燕氏的裙带关系。

谁让陶珺心软,又最念情。

元氏暗潮汹涌的局势得到制衡,大局已定,当日蜂拥而上的旁支亲族再无扭转干坤之力,元婵积攒月余的郁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燕老太君趁着这个劲头,将陶府的信拿给她看,脸上神情不无怀念:“近来几日,我时常梦见儿时,那时我与阿兄他们,常常偷溜到古塘边,府中的童儿寻不见我们,急得提着灯笼来寻。”

元婵看她神采奕奕,勾唇笑了笑,却一句话也不接。

燕老太君仿佛说到兴起,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灿烂的花,眼珠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她伸出手,被元婵躲开。

燕老太君道:“唐儿顽皮,许是随了隔代的我。”

宝珍婆婆将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听在耳里,也道:“老太君就是应了那句隔辈儿亲。”

燕老太君犹然挂着笑容,接着对元婵温和地说:“修之儿时性子稳重,大事小事总没出过差错,像个古板的老先生。你呢,也最为温和……往上再数,也只有我性子顽劣些……”

她说到这儿,眸光里竟然多了几分亏欠。

元婵唇边的笑容依旧端庄得体,听燕老太君的话似乎止在中途,也不继续往下说,便半垂下眼帘,避开了燕老太君的视线。

“唐儿像母亲,证明他是有福之人。”

明眼人一见燕唐,便能看出他与谁相像。

像元婵,像燕修之,却瞧不出他哪里像燕老太君。

燕老太君许是没料到元婵会顺着她的话意往下说,略一错愕,才勉强笑笑,开口道:“是,唐儿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

元婵看过了那封无聊至极、无病呻吟的信,也听够了燕老太君啰啰嗦嗦的唠叨,好容易捱到燕老太君起了倦意,才如释重负起身,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次间。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一言不发,眉目间也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谨小慎微。

元婵似乎未有所觉,身后幔帘才垂落下来,她脸上的笑顷刻间便悉数隐退了。

“须弥道长呢?”

元婵又行几步,问门边的童儿。

桃红胆大包天,以毒偷换了奚静观的药后,松意堂便被清洗了一遍,除却几位老嬷嬷,上上下下的仆从都被赶出了燕府,而今在此侍奉的,是崭新的一拨人。

这些人,究竟是被安|插在松意堂内的钉子,还是松意堂内的老实的忠仆,全凭她一声调遣。

童儿先向她行了个礼,才敢回话:“回夫人的话,道长被融郎君喊去了。”

“融儿?”元婵略一挑眉,“他找须弥道长作甚?”

童儿摆了一摆脑袋,认真回答道:“融郎君说自己与须弥道长志趣相投,言语投机,这几日里,二人来往很是频繁。”

元婵忖思片刻,便揭过了此事。

她前脚迈出松意堂,身后的嬷嬷后脚便说:“夫人莫生气,燕老太君她也是……”

元婵停下脚步,视线牢牢盯紧了前方。

“我生什么气?冤有头债有主,她只是一个慈祥的母亲,一个慈祥的祖母,一个善心大发的……”

元婵的声音并无起伏,善心大发的什么,嬷嬷没听清。

另一个嬷嬷长长叹口气,也出言宽慰道:“如今奚公不在,燕氏大权尽在夫人之手,谁人不仰夫人鼻息过活?也算是大快人心。”

“大权在手?大快人心?”元婵轻声重复了一遍,才平静道:“我要这些,又有什么用?”

悲伤稍纵即逝,元婵掩藏得很好,那些尘封的往事,一弹指,便匆匆而逝了。

仅此一瞬,元婵却站麻了脚,她还记挂着一件正事,吩咐道:“嬷嬷,你到库房中去将那件乌木沉香的手串取来,送予兰芳榭去。”

嬷嬷想了满腹安慰劝解的话,谁知元婵的话茬转得又急又快,让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另一位嬷嬷忙上前半步,疑惑地说:“那沉香手串儿虽不是价值连城,但贵在其形,也算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夫人怎么突然要送去兰芳榭?”

她几句问完,灵光一现,猜测道:“夫人是要为昭小郎君送行?”

元婵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就祝他……此去一行,得偿所愿罢。”

燕氏字辈甫一入京,奚昭的漠北之行,也该提上议程了。

连蘅苑的嬷嬷会说漂亮话,奚静观将盛在雕花金漆木盒中的手串儿收下,淡淡的古朴之香萦绕室内,经久未散。

燕唐在藤椅上假寐,一会儿后,他忽然道:“我竟不知,燕府中还有这么个宝贝。”

奚静观示意福官将木盒收好,才道:“你不知家中宝贝几何,却知晓后山上有几只蛐蛐儿,白浪河上有几艘画舫。”

燕唐睁开眼,摆弄着手里的折扇,在心中自说自话:“我所知所晓,又岂止这些?”

他静静望着奚静观,“奚小娘子既然还记得十四五岁的我,不妨与我说说,那时的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

四五年前的光影又照拂在了奚静观身上,她坐在窗边,听外面的嬷嬷说燕家三郎又如何如何了,昨日犯了什么错,今朝又受了什么罚。

奚静观当真思量许久,才缓缓启唇说:“天下第一。”

燕唐仿佛被人喂了一勺花蜜,翻个身儿支起脑袋,“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怎么到了你眼里,就成了天下第一?”

奚静观专注地盯住燕唐,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团圆就急急跑过来,激动万分道:

“三郎君大喜!三娘子大喜!”

奚静观与燕唐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团圆:“什么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