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静观拆了发髻, 未施粉黛,换了一袭男装,三千鸦发束作马尾, 半指宽的赤色束带垂落下来,被她用一指轻佻地勾起,配上眉眼弯弯, 笑道:“我满怀诚意赴约而来, 清源仙不请我进去?”
燕唐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藏在身后的手心渗出了细汗, 他不死心地向奚静观身后瞧了一眼,后又瞥见她腰间的一把银鞘剑,才将门拉开一点, 侧了侧半边身|子, 将奚静观让了进来。
眼下此刻,燕唐倒与隔间的荀殷互通了心意,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呜呼,吾命休矣。”
奚静观不比燕唐, 她略施小技便纵观了全局,满面闲适, 怡然自得。
她那一双明亮的眼珠儿时不时往燕唐脸上瞧去, 言表之内, 尽是揶揄。
燕唐无端生出一点被调戏的羞赧, 千百思绪转了又转, 犹然身在梦中。
奚静观落座后喟叹一声, 直接开门见山道:“燕三郎君, 快来与我说说, 你明明是堂堂八尺男儿, 怎么摇身一变,却变作了弱柳扶风、惊才绝艳的清源仙?”
燕唐斟酌过来,推敲过去,舌头好似打了死结,平日里信手拈来的花言巧语都化了雾,消失得无影也无踪。
奚静观好整以暇,也不催他,静静待他回神,两只手将燕唐学得惟妙惟肖,撑在下巴上,显得玩味十足。
“这就要牵扯出一段往事了。”
燕唐端正坐姿,故作深沉,着实不想再忆此事,妄图将遮遮掩掩糊弄过去。
奚静观抬手,将一边的耳朵向前轻轻一推,笑涡儿露了出来,杏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燕唐见状连道要糟,悔恨出门前没看黄历,自知躲避不过,只得老老实实一字一句道:“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哪能平白变出女儿身?这件事,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他落了话音,犹不死心地看向了奚静观。
燕唐的握扇的手上下不住翻动,奚静观眼见那把折扇将要晃出残影,探出两根手指向他手腕上一搭,含笑说:“你只管说给我听就好,我又不会笑话你。你我既是夫妻,你这样藏着掖着,我要多想的。”
她秀眉微蹙,看上去颇为惹人怜爱,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唐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故作云淡风轻道:“你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某日,我心血来潮,与贺蔷他们约在锦汀溪几里外的白浪河上,看烟波浩渺,赏好情好景。好巧不巧,船上就放着一把琴,我忖度着,空有美景,却没有弦音,不失为一大憾事。在下虽然不通音律,却也习得过些皮毛,安耐不住手痒,就去船头试了一把。”
奚静观微惊,她还道其中内情会如何跌宕起伏,原来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
燕唐从不自提此事,贺蔷与荀殷几人也鲜少调侃,久而久之,连他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层身份。
奚静观定定地看向他,到底没忍住笑意,道:“燕三郎君好气运,不过小试牛刀,就美名远播了。”
燕唐喜欢看她笑,思绪一飞,话就偏了题:“你若喜欢,我也可以日夜奏琴给你听。”
奚静观唇边的笑意遽然蔓延开来,又问他:“后来呢?”
“后来……”燕唐用折扇挡住下巴,嘴角向下一掉,原想作出个委屈的样子,脸边的笑涡却被挤了出来,“那日雾气渐浓,船与船间又隔得远,河上无人认出是我。”
燕唐看似随意,却又极为谨慎,更名改姓在奚静观意料之中,她颔首,示意燕唐继续。
燕唐又道:“白浪河上的歌姬久负盛名,听曲儿的人口口相传,不久后,连锦汀溪的人都认定我是白浪河上的一位歌姬了。”
奚静观却一语直中要害,似笑非笑地道:“燕三郎君又是个闲人,怕是没少去白浪河上奏琴,清源仙的名号才逐渐响亮了起来。”
燕唐脸上的神色却变了一变,宛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暗潮涌动,不知是惆怅还是感伤,道:“我无事时,是不往白浪河上去的。”
奚静观眸光一动,问他:“什么才算有事?什么又算无事?”
燕唐将笑开来,眼睛望向了华胥台的窗外,没头没尾道:“有事便是情深,无事便是缘浅。”
奚静观心头一颤,喉间情不自禁地干涩起来,种种念头辗转几遭,开口却说:
“‘清源仙’这个名号,是你亲自起的?”
燕唐回过头,方才的神色已被收尽,出乎奚静观意料地摇了摇头,说:“白浪河虽与锦汀溪隔了不少路,但我阿耶是猫,我是被他逮的硕鼠,我怕被他知晓,只好胡乱起了个名儿遮掩身份,可我起的名字,却不是‘清源仙’。”
奚静观顿了顿,没来源的紧张起来,“那是什么?”
四目相对间,折扇掩住了燕唐的唇,他道:“姜故安。”
奚静观小声念了两遍,由心的悸动忽而汹涌而来,她像是无意中寻到了尘封数年的壁画,铅尘洗净,露出朵朵丹华,落进她的眼帘,却在心上扎了根,绽放出绚丽的花。
奚静观心中自有壮阔波澜,调整思绪后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燕唐,想透过华服锦衣,看一看他的心。
看看其中,是否深藏着无人知晓的爱意。
燕唐沉默好一阵,折扇在手心中拍来拍去,待到手心被敲得通红了,才半是犹疑半是心虚地指着奚静观腰间,问她:
“这把好剑,怎么失了剑穗?”
连如一花间舞剑,潇潇一影名动满城,种种传言不一而足,却无一不将他腰间佩戴的那柄剑说得绘声绘色。
可奚静观腰间的这把剑,却没有鲜红似血的剑穗。
奚静观瞳孔中的讶异转瞬即逝,她抬起眼有些不解,许是没想到他不先问人,反倒先问起了剑。
她思索片刻,露出一点小白牙,回答道:“没丢,送人了。”
“送谁了?”燕唐神色一凛,一话紧赶着一话,心头警铃大作,“我识不识得?”
奚静观仰了仰脸,眉目洒脱飞扬,如此随意的打扮却掩不住她的艳色,偏偏燕唐又生了一双慧眼,窥见的何止一隅?
他见过儿时天真无邪的奚静观,也见过清绝傲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奚静观,成亲之后,更是见过她哭,见过她笑,可此时此刻直率夺目的她,燕唐却是第一次见。
自认知之甚深,却是管中窥豹。
燕唐掉开视线,平静了瞬纷乱的心神。
奚静观接上了他的话:“剑穗我给了引鸟儿,就挂在他那个酒葫芦上,燕三郎君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可是亲眼见过那葫芦的,怎么就给忘了?”
燕唐讷讷,眉间却是一缓。
“你们的师徒情分,倒是比我想象得深厚不少。”
奚静观咂摸了一会儿他的话,品出一点酸味,轻笑一声,起身将敞开的木窗掩上一扇,亮堂堂的光束为她镀上一成柔和的光,燕唐看不见她的神情。
“我早就说过,我与引鸟儿是各取所需,师徒只是挂个名头,他不认真,我也不当真。”
燕唐沉思须臾,想问及引鸟儿的去处,想了一想,却是作罢。
奚静观就近落座,与燕唐仅隔了二三寸,偏过脸来,话里带着笑音,轻轻柔柔道:
“不过看过剑穗的是燕三郎君,你是清源仙,见没见过,我就不得而知了。”
燕唐的面皮看似厚实,一遇上奚静观,却又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他举起两手到耳边,想要就此掀过这一页。
“请奚小娘子高抬贵手,饶我一饶。遇上你,我只有当手下败将的份儿。”
奚静观拱手,接道:“承让。”
燕唐仿佛受了绵绵一掌,搜肠刮肚,终于灵机一动,问她道: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你我成亲那晚,在巷子里归来时,你说你不爱怀真抱素的如一君,独爱一贫如洗的清源仙,可是作伪?”
“不是。”
奚静观想也不想,脱口便答。
“不是作伪。”
燕唐缓缓勾起唇角,凑到她跟前,点漆般的双目摄人心魂。
“静观,你该不会……偷偷仰慕我许久了吧?”
奚静观不躲不闪,神态自若应答道:“彼时的我可不知清源仙是男是女,你非要让我在清源仙与如一君二者之间择其一,若我选了如一君,岂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多少有损风雅。”
她这话前半句是发自内心之言,后半句却多少有些不着边际。
燕唐先是一愣,半晌才幡然醒悟,知晓她是在模仿自己。
折扇扇出一缕微风,恍然大悟后,燕唐仿佛被鬼迷了心窍,用收拢的折扇挑起了奚静观的下巴,薄唇一启,道:“怎么好的不学,专学坏的。”
奚静观不想他竟然如此大胆包天,呆滞一瞬,才把两道视线向窗外一转,道:“对过的高台上宾客满座,想是有不少人望眼欲穿,眼睛都黏在这个雅间里。”
燕唐循着她的话,透过半开的窗儿往对过的楼台一瞥,略有遗憾地连手带扇地收了回来,说:“可惜了,他们乘兴而来,却只能败兴而归,咱们好得很,可没有热闹演给他们看。”
他手中还握着那柄折扇,转念再一想,奚静观既是连如一,这折扇的价值也要跟着水涨船高,可它在燕唐心中本就是无价之宝,如今倒是愈发难以衡量了。
他一言落地,脸上又浮现出些许忧色,关切道:“众目睽睽之下,你是怎么进来的?”
“用脚走进来的。”奚静观调皮地晃了晃脚尖,道:“我常年在病榻缠绵,见过我的人少之又少。况且,众人都知晓,奚家的小霸王今晨又挨了训斥,奚小娘子正为他说情呢。就算有人长了十八双眼睛,也不会看出来舞剑提影的连如一与病恹恹的奚静观是同一个人。”
燕唐正要夸赞几句,奚静观却又话锋一转,问道:“那你呢?一会儿你又该如何自处?”
燕唐的折扇在胸前晃出一道白影,他不急不躁,颇有运筹帷幄之姿,云淡风轻道:“我大摇大摆进来,大摇大摆出去。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是我假冒了清源仙,借她的名头邀如一君来此一叙。”
“可你与连如一可素无交情,平白无故的,邀他作甚?”
奚静观不信,再次开口询问。
“我喜欢她,行不行?”
奚静观的眼刀还没飞过来,燕唐便笑着自圆其说,一根根掰着手指说:“我喜欢连如一的琨玉秋霜,喜欢连如一的渊清玉絜,喜欢连如一的芒寒色正……”
“收收您的神通罢。”奚静观摆手,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燕唐双眸一低,手指扣着扇子,佯装屈意:
“我难得记了几句词儿,可全用来夸你了。”
奚静观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却懒得说破,脑后的赤色束带晃了两晃,她另辟蹊径,两手拱作一拳,道:“话不投机半句多,燕三郎君,不如我们就此别过。”
燕唐脸色一变,忙改口将话题引了回来,犹豫一瞬,小声问道:“你借故出府,只是为了做一回连如一吗?”
奚静观被问得满心疑惑,反问他:“你怎么会如此认为?”
燕唐的眉头越皱越紧,卖起惨来愈发得心应手。
“我就让你如此信不过?”
奚静观觑了觑他,才说:“分明是奚昭捅了篓子,我出府出得光明正大,怎么能是借故出府?你可莫要冤枉我。”
燕唐瞬间又飞上了云端,奚静观瞧在眼里,不由又添了一句:
“我只是顺水推舟,设下一计,引你上钩。”
燕唐变脸变得比孩子还快,摇着折扇倚在窗边,学她道:“不巧,我也是将计就计,钓你这条大鱼。”
奚静观歪头,并不戳穿他漏洞百出的话。
折扇忽而又被收拢,燕唐又疑惑道:“我却不知,自己是何时露出了马脚。”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奚静观轻飘飘地避开了话锋。
无论是燕席送画,还是雀栖春枝,抑或是望春风内的舟上琴音,燕唐的狐狸尾巴一个接一个地摇到了奚静观跟前,她又不是心盲眼盲,一经推敲,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奚静观也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说起来,我还不知,你既才高,又何故如此藏拙?”
燕唐噤声后,才短吁道:“祖父入望眉涧前夕,曾说过一句话”
奚静观皱起了眉:“什么话?”
燕唐不消细想,早已将那句话倒背如流:“若保燕氏长盛不衰,必要藏其锋,掩其芒。”
奚静观愕然不已:“说的是你?”
燕唐谦虚:“正是区区不才。”
奚静观缄默,“阿娘怎么说?”
天下英才豪聚京州,为人父母者,无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毕生所求,也不外乎子子孙孙史册流芳、有所作为。
“阿娘自是追根问底,可祖父却只是摇头,说……”燕唐话语轻快,并无不忿,宛若在闲谈家常,“天机之道,言尽于此。”
“燕唐……于你而言,何其不公。”
奚静观恍惚间又回到了儿时,眼前浮现出一道小小的人影,在人群中何其夺目,迎上她的视线,笑中就藏着另一个春天。
“怎么会?”燕唐满不在意道,“我生在锦绣丛中,长在温柔乡里,金银玉器无一漏缺,安然闲适一散人,又得偿所愿,天赐金玉良缘。我倒是觉得,天公待我不薄。”
燕唐不知何时绕到了奚静观身后,一手落在她右肩之上,话中柔情蜜意,无一作假。
他自认常乐,所以知足。
奚静观侧了侧颈儿,羊脂般无暇的脸颊蹭了蹭燕唐的手背。
他既如此想,那个噩梦,便做不得真了。
奚静观不禁暗暗长舒一口气,悬起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梦不成真就好。
奚静观的声音有些哑:“燕唐,酉时二刻在兰芳榭等我,我想吃桂花糕了。”
燕唐略一垂眸,看到了奚静观耳垂上的一点粉色疤痕,他探指点了一点,眼中的柔情顷刻间就满溢而出。
二人说东道西,掐算着时辰作别。
奚静观前脚才跨出华胥台,荀殷与阮伯卿就一个凑着一个敲响了雅间的门。
“燕三!燕三!燕三!”
“叫魂儿呢?”
燕唐一开门,果然迎来了四道视线火热的打量。
荀殷与阮伯卿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观察过来再观察过去,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燕唐脸上。
他们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凑近些许细细审视一番,什么也没找到,才大失所望道:“怎么不见巴掌印?”
燕唐当即给了他一扇,“你若想要,像我这般助人为乐的人,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两个。”
阮伯卿点头再摇头,似是痛心疾首,“我今儿才算知晓,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话多有歧意,阮伯卿却不自觉。
燕唐此时可生不起气来,整了整衣衫,银子搁在圆桌上,大步迈出了门。
二人很快追了过来,“你做什么去?”
“回府,等人。”燕唐遥遥答道。
“等谁?”阮伯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荀殷怼了他一胳膊肘,“自然是等奚小……”
他说到一半儿,看向下层木梯上马不停蹄的燕唐,临了又转口道:“自然是等咱们花间提影的如一君了。”
阮伯卿听不得他用这般语气说话,搓搓胳膊,才皱眉说:“你若羡慕,也应了花婆婆说的亲事得了。”
“去去去。”荀殷顿感厌烦。
燕唐却忽的停住了脚,扬起声来向上回道:
“如一君莅临,自当扫榻以待,倒屣相迎。”
“扫榻以待?这都什么跟什么?”阮伯卿抚掌大笑,会错了燕唐的意,他笑过后,还不忘向荀殷道:“看来燕三读的书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荀殷与他狼狈为奸惯了,这会儿却咂摸出来一点不对劲,可他没在意,也不愿细想,嘴比脑子动得还快,一句话将两人都贬了一通,说:“乌鸦落在煤堆上,何苦笑煤黑。”
连日枯竭的兰芳榭迎来了源头活水,元宵将桂花糕的事交代下去,厨娘齐齐来了精神,将各式各样的桂花糕一碟碟送进了房。
燕唐见了,脸色错综复杂,笑道:“这是要将人吃成桂花么?”
元宵看他心情甚好,心也跟着放晴了,才敢如实说:“三郎君是当局者迷,我们是旁观者清,前日的您简直要吓死人,笑也笑着,却让人瘆得慌,连蘅苑的嬷嬷都不敢来搭话,门口的童儿连花绳儿都不敢翻了。”
折扇尖儿隔空点了下元宵的脑门儿,燕唐道:“莫嘴贫。”
月色溶溶,燕府的门房袖着双手守在府门前,没等来奚静观,却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缩在巷子里,躲躲藏藏、畏首畏尾,打眼看去便晓得他不安好心。
几个门房对视片刻,入门寻了个孔武有力的护院。
护院性子急,走过去提着那人的衣裳领子就给揪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光亮刺激下,那人眯了眯眼,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脸,护院踢了他一脚,大声呵斥道:“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藏在此处?”
门房跟着凑过来,看那人身形眼熟,思忖许久,又上前几步,想要辨认清楚。
可门房还没走近,那人就将挡脸的袖子拉了下来,露出一张泛白的脸。
“我,文从嘉。”
护院依然横眉立目,瞧见他衣衫上的脚印,严峻的脸色却有所缓和。
一开口,他就换了个称呼:“文郎君来找谁?”
文从嘉露出怯态,“我找陶融郎君,烦请诸位代为通传一声。”
晨光喷薄而出,兰芳榭檐下的鸟儿却没啼鸣。
燕府的嬷嬷手上忙碌着,嘴巴也没闲下来:“奇了,怎么就给赎出来了?”
身边的人抬来一只木桶,碗大的瓢在水上飘着,“谁知道他是发了什么横财?”
锦汀溪好似一汪清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清源仙与如一君相逢一聚的事很快被另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掩了过去。
——文若雨被文从嘉赎出挹水庭了。
元宵与喜官一句接着一句说个没完,奚静观与燕唐听了半晌,才问:
“文金秀怎么就肯放人?”
元宵不知如何作答,看向了喜官。
喜官听来的到底比他详细得多,撇撇嘴说道:“她的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当然不肯……”
正说着,团圆就撩开了次间的纱帘,额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气喘吁吁道:“小娘子,不好了,文金秀带人闹上奚府了。”
燕唐的青枣还没递到嘴里,听到此话,不由正色道:“奚府?这事与奚府有何相干?”
团圆喘过几口粗气,才答道:“文金秀说,文从嘉赎人的钱是昭郎君给的,带着几个粗壮大汉,让奚府还人。”
奚静观还未言语,站在她身后的福官先愤愤不平道:“真是胆大包天。”
奚静观不置一词,忖度一会儿,才敛眉说:“喜官,福官,随我回府。”
马车辘辘,回奚氏的路越走越顺,奚静观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燕唐偏了偏脑袋,宽慰道:“奚昭还做不出这种事。”
“我知道他做不出这种事,可……”奚静观眉间染上些许倦色,“可他……”
燕唐听了一半,却已经猜出她的未尽之言,想了想,却生出一点深以为然。
“情窦初开的年纪,想是受不得离别之苦。”
文金秀纵是豪横,却也不敢在奚氏撒野。
她来势汹汹,却色厉内荏,咋咋呼呼闹了一通后,将满腔的火气悉数发泄了,不待萧巽出面,便灰溜溜地带人返回了挹水庭。
可她人走了,不堪入耳的话却还在众人心头飘,久久不曾散去。
上回奚昭夜里翻墙偷会文若雨的事被人翻来覆去地说,此事一出,便如迎风点火,一下将锦汀溪燃得沸然不休。
奚静观甫一入奚府,迎面便撞上了萧巽。
“阿娘。”
萧巽难掩绝代风华,好似种种烦心事总是烦不到她。
她拍了拍奚静观的手,才转向一边,向燕唐道:“唐儿也来了?”
燕唐乖觉行礼,还没开口,就听萧巽道:“世琼方才还念叨着你,赶巧儿你就来了。”
燕唐了悟,向奚静观递了个眼色,转脚去了正堂。
燕唐一走,萧巽脸上的笑渐渐透出几分力不从心,她叹口气,对奚静观道:“小苑儿,去看看昭儿罢。”
奚静观有一肚子的话要问,萧巽看出她的意图,却轻轻摆了一摆手,说:“昭儿自小就听你的话,你一出嫁,他性子又倔,我与你阿耶,着实管他不住。世琼方才已经打定主意,要将他送往漠北大地去,他的心结,或许此生难解。”
奚静观沉默许久,才屏退喜官与福官,迈开沉重的步伐去寻奚昭。
奚小霸王受了挫,任凭他往日如何意气风发,也变得失魂落魄。
他转眼看来,见是奚静观,鼻尖兀然一酸,哀求道:“阿姐,求求你,让我再去见她一面。”
奚静观垂下眼,复又迎上他祈求的目光,坦言道:“昭儿,若是孽缘一段,须得当断则断。”
奚昭眼中的光亮霎瞬间黯淡下去,两肩向下一垮,心神一慌,拐到了死角。
他赌气道:“那我就去告诉阿耶,说那山鸡是你给我抓的,只是想让我为你出府做掩护,我是冤枉的……”
奚静观满腔的哀伤顿时横扫一空,抬手拧住了奚昭的耳朵,“奚昭!你还不如不长这张嘴!”
奚昭被拧得歪了脖颈,双手却合十举到奚静观面前,嘴里还不忘趁机道:“阿姐,你就再帮我一回……就这一回,来世我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你。”
奚静观闻言微愣,倏然松了手,红唇轻启,不无慨然道:“昭儿,文氏兄妹已经出城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地,奚昭便化作一阵风,影子跟在身后跑出了门。
奚静观立在寂静的门前,望着他消失不见的背影出神。
伺候奚昭的童儿走过来,小心问道:“小娘子,昭郎君能追上她吗?”
奚静观认真想了一会儿,“追得上又能怎么样呢?”
世间易所得,不外乎一厢情愿,世间难所得,不外乎两相欢喜。
奚家的霸王约莫是发了疯,骑匹白马横穿街道,街边小贩的怒骂声不绝于耳。
锦汀溪外群山环绕,他狼狈追出三五里,却是无功而返。
奚昭一鼓作气的痴情被炙热的日光晒得化了一地,他牵着嘶鸣的白马,在山道上走走又停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黑影,影子瘦瘦长长,奚昭苦中作乐地想,影子长大了一点,他也长大了一点。
可长大了,却不知要去和谁说了。
奚昭从炽烈走到冷清,从白日走到晚间。
影子短了又长,明了又暗,一颗惴惴的心泡在水中,又浮到水面上来。
白马正当壮年,奚昭却像是识途的老马,不知不觉中,就又来到了挹水庭前。
文金秀发了阵疯,此刻却破罐子破摔,懒得管他,将人放了进来。
奚昭将白马留在墙外,行尸走肉般行至那方红台。
红台一切照旧,可惜物是人不在。
听过文若雨奏弦的镜子还在,照得人如从前一样,歪歪扭扭,谈不上好看。
奚昭这次没躲在柱子的阴影中,他径直来到那面薄薄的铜镜前,盯着镜中滑稽的自己出了会儿神。
“我的茶呢?”
奚昭问在红台外洒扫的童儿。
童儿摇头,“什么茶?不曾见过。”
奚昭点点头,一言不发。
他脚下难得没有踉跄,却觉欣然万物尽皆褪色。
白马没有久等,就等来了情窦初开又瞬间枯萎的失意人。
奚昭坐在马背上,眼睛望向远方,空空又荡荡。
他在心里偷偷画了个圈儿,圈儿里无富也无贵,无雨也无尘,透着酸涩的风。
风吹鼓了他的芳心,芳心中却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
一方囹圄中,只余一片落寞的空落。
奚昭想:他当真长大了。
只是遗憾翻涌成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