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台下的人比肩接踵, 争先恐后地去迎接水神,金漆银带的官船傍了岸,溪沿的花枝就急雨似的落了过来。
小舟翩翩地挤过去讨好彩头, 立在船头的摇浆的人眉开眼笑,载回了满船的花。
华胥台无主,雅间摆在那儿, 谁来得早, 谁就能占得一个好去处。
阮伯卿抢到了最高处, 燕唐登高, 却不望远。
他儿时顽劣,偷溜上迎水神的官船,被燕修之撵了两条街, 被人嘲笑许久, 现在瞧见那船,就觉郁闷不堪。
四面的镂花窗敞开着,燕唐大步走来,径直往窗下的座位行去, 他向下睥睨了瞬外头的人行川流,才悠悠转过头来, 向身边的人说道:
“柳兄, 好久不见。”
贺蔷与阮伯卿彼此间大眼瞪小眼, 霎时悔青了肠子, 想将喊了半日的“小姑父”收回来。
“都赖你。柳仕新与小姑姑的亲事一日没定, 他就与我们同辈一日, 你瞧你, 瞎献什么殷勤, 叫什么小姑父?”
阮伯卿手举一杯酒, 却不往嘴里送,脸上瞧不出端倪,却借着酒杯遮挡嘴唇,悄摸声儿地对贺蔷说。
贺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两道眉毛立时横了起来,伸长了脖颈儿回他:“属你眼光长远行不行,那你跟着我瞎叫什么?这会儿晓得赖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阮伯卿被他拿话一堵,暗自咬牙,深觉此人烂泥扶不上墙,燕唐与柳仕新的视线齐刷刷望过来,他索性也跟着破罐子破摔,蹙额道:“你那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贺蔷的声音七拐八拐着长吁一声,阴阳怪气到了极点,身|子往后一仰,没骨头似的靠在了椅背上,闷闷不乐道:
“我最近可气着呢,都别招我。”
贺知年多年心结未解,一心想要老死在锦汀溪内,可京州的调令一来,他积攒多年的人脉竟然一个也没派上用场,眼见赴任桐远乡的日子临到跟前,贺府上下愈发愁云惨淡。
话茬转到此处,阮伯卿顿觉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也没了气,手指轻轻叩着桌沿,苦恼道:“可怜我荀兄,只怕是比你还愁,好端端的,一觉醒来就被安排了差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他们二人哀叹一声紧接一声,迟早要将万里晴空叹成阴雨连绵。
燕唐等阮伯卿叹完,在他又启唇前截口问道:“你们不是说见了连如一?他人在哪儿?”
贺蔷与阮伯卿左右错开脸,却不言语。
“你来得不巧,”柳仕新道,“错过了方才的惊鸿一瞥。”
“燕三,我们是诓你的。”阮伯卿轻轻一笑,直言不讳道:“连如一是花间提影,又不是溪上提影。”
燕唐转眼问贺蔷:“真没瞧见?”
贺蔷犹豫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瞧见了。”
阮伯蔷听了,哼笑道:“弥天大的谎,也不怕砸了脚后跟儿。连如一那样倨傲之人,哪会出现在这儿?”
燕唐拧起眉,兴致顿时缺缺。
柳仕新扫他一眼,忽然道:“我们的确见了连如一,只是那人蒙着面,又与华胥台隔得远,瞧不真切。”
燕唐转眼,笑容露出一点兴味:“不知他的真假?”
柳仕新垂下眼:“无人知晓他的真假。”
折扇倏然收拢,燕唐手腕一转,扇尖儿点了下银盏,道:“我有一招,就可试他真假。”
贺蔷来了精神,两眼放光,燕唐冲阮伯卿抬了抬下巴,道:
“伯卿,借你的帕儿一用。”
阮伯卿两手捂住对襟,暗骂荀殷这厮的嘴比米缸口还宽,什么话儿都往外蹦跶。
“做什么?这帕儿可是难得求来的,恬娘只给了我一人。”
“我与柳兄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三个人里头又只有你带着女眷之物,清源仙身上可不会有男儿郎的东西。”燕唐有理有据,继续哄骗他道:“你这帕儿,正合适。”
阮伯卿狠了狠心,恋恋不舍地将绣着花的帕儿交了出去。
燕唐接在手里就要放在袖中,他紧紧地又瞟了几眼,问道:“燕三,你先给我个准话,这帕儿是有去有回,还是一去不回?”
燕唐看他颇不放心,笃定道:“伯卿兄放心,三日后,我必能将这手帕完璧归赵。”
他悠然落座,兀自倒了杯茶,一派胸有成竹,接着说:“以帕为引,借清源仙之名,邀连如一三日后来华胥台一聚,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柳仕新赞许,贺蔷点头,却不置可否,只是揶揄地望向阮伯卿。
“赠他一方锦帕,这算不算……手帕之交?”
阮伯卿被他的眼神一刺,脸有些发绿,“什么手帕之交,少来显摆,这叫以帕传‘情’。”
“荀殷不在,你倒是将他的嘴给带来了。”贺蔷呲牙故意气他,嘴中还添油加醋地说着:“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柳仕新依旧白衣温润,眼睛直视着燕唐,开口道:“蔷兄说将连如一抬出来,你肯定会露面,起初我还不以为然,没想到如一君的面子当真这么大。”
燕唐淡然一笑,眉目间无端透出几丝锋利,回道:“我非要看看,那端是人是鬼。”
他双瞳黑亮,恍然间又锐利如鹰,柳仕新被他一盯,含笑收回视线,望向了窗外热闹的溪岸。
“世间并非所有都是非黑即白,若他非人,亦非鬼,你又该当何如?”
“十功难抵一过。在我这儿,可没有功过相抵一说。”燕唐并未犹疑,“他不是人,就只能是鬼。”
燕唐如是说着,又忽而转过脸来,一字一句仿佛意有所指:“是人是鬼,他心如明镜,比我要清楚得多。”
柳仕新失神片刻,面上却不动声色,接道:“此言有理。”
水神庙会有喜事两桩:锦汀溪上迎水神诸事顺遂,水上水下相安无事,溪边连如一应邀清源仙的消息不胫而走,口口相传乱了斋藤馆。
有人上街买肉,无意中听了一耳朵,便兴致勃勃跨进门来,逮到一位相熟的人,兴冲冲问道:“你没看错?当真是连如一与清源仙?”
被他搭腔的人随手拈了个花生米儿,挣开他的大手,眼珠子向上看人,道:“那还有假?谁有能耐冒充他们俩?”
这人就坐在门边,美名其曰通风。他的右手旁就是一扇大木窗,窗外的空地长年累月都被一个卖豆腐的小贩占着。
豆腐小贩将洗得发白的粗布汗巾向肩上一搭,这话飘进他的耳朵里,不由扭脸反驳道:“此言差矣,清源仙与连如一谁也看不惯谁,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我赌他们一方为真,一方为假,肯定有一个是被冒充的。”
“打赌?”
小贩许是心燥,声音有些刺耳,馆内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笑看他大放厥词,拱火般问道:“赌什么?”
小贩始料不及,哑然一晃儿,粗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悬于扁担两头的箱笼上,说:“若我输了,就给诸位一人一块白豆腐。”
馆内的人欣然应了,又问:“那你说,他们二位谁为真、谁为假?”
小贩哪敢截口直断?他稍显窘迫,将肩上的汗巾扯下来换了一边搭,期期艾艾道:“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至于清源仙与连一君谁真谁假,我这等凡夫俗子,辨也辨不出来,诸位何苦为难我?”
小贩说着说着,也觉察到这些人只是拿他取笑,声音便愈发低了下去,腰也跟着弯了下来,将三指宽的扁担挑在肩上,荷起两箱豆腐“吱呀吱呀”着远去了。
斋藤馆第一扇窗下陡然间变得空旷,邻近的摊位渐渐挪移过来,吆喝声一道赛一道响亮,馆内的人却在揣摩豆腐小贩的话。
“清源仙与两位出世之士,已有许久未曾露面,若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假以代之,也不是没可能。”
“那可就热闹了。”
“怎么说?”
“若连如一为真,给他送帕子的清源仙就是个假的,清源仙素来以清雅自居,能放任自己的名声被他人如此败坏吗?她必定不会轻饶了此等狂徒。”
“若清源仙为真,应她邀约的连如一就是个假的,如一君卓然超尘,不是谁都能与之比拟的。三日后华胥台上,假的连如一必定会露出破绽,清源仙断不会轻饶了他。”
“倒是热闹。”
红台上的醒木一敲,说书的老头儿呛得脸皮泛红,也拉不回馆内众人跑了十万八千里的心神。
大戏在前,他们油然而生一股急不可待的疯狂。
消息不论真与假,热闹就好。
燕唐自华胥台迟迟归来,元宵掐算着时辰,在燕府门前迎接。
他难得机灵一回,有意留了个心眼儿,细细打两个着燕唐的脸色,见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只好战战兢兢赔着小心,一路亦步亦趋走到兰芳榭,后颈的汗微湿了衣衫。
燕唐停在廊下,忽然顿住了脚步,折扇吊在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透云儿,不经意问道:
“我看府里多了几位面生的嬷嬷,她们手里捧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元宵回想了下,才解释说:“是各个庄子的账本儿。眼下六娘子忙着筹备与柳氏的婚事,元氏也乱着,婵夫人要主持大局,老太君做了主,要将府里的帐交给融郎君暂管。”
燕唐用手捏了下透云儿赤色的喙,对此并无异议。
“融表兄心细如发,让他来打算盘最是合适不过。”
透云儿乖巧地立在燕唐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燕唐不期然露出个会心的笑,指腹轻轻摩挲着透云儿蓬松的羽毛,低声问:
“你来猜猜,她什么时候回来?”
元宵听在耳中,惊在心里。
燕奚二氏同在锦汀溪,若真思慕如潮,驾车赶去不过两个时辰,怎么到了燕三郎君这儿,他与奚静观就好似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天涯海角永不相会了呢?
情情爱爱犹如漩涡,燕唐甘之如饴,又愈陷愈深。
他自己并未所觉,却看得旁人心焦气急。
元宵张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暗道一声随缘,扬声问:“三郎君可要吃枣儿?”
“吃。”燕唐比了个手势,“要两碟。”
日月轮换三两遭,一声嘹亮的鸡啼划破了长空。
奚府大门紧闭,如雷的暴喝声却如一道惊雷,将途径的两位妇人骇得一惊。
前头的人拍着胸|脯,在巷子里斜出一点身|子看了看奚府门前的几位带刀护院,后怕道:“奚府又在闹腾什么?”
“还不是奚昭那个混世魔王?”同行的人猝不及防对上护院探究的目光,忙将她拉了回来,道:“他的禁闭还没关完呢,今儿又跑去后山捉了只山鸡来烤,被奚公逮了个正着。”
二人提着菜篮继续赶路,闲谈声却没落下来。
“奚小娘子也不管管?”
“奚昭自作孽,奚小娘子才不会管他。前几日奚昭跑去挹水庭,奚公发了好大的火,他假借萧夫人之名请奚小娘子来相救,也没见奚小娘子为他求什么情。”
“这两日奚小娘子也没个消息,她回燕府了?”
“没有。她还在奚府,这会儿准是与奚公一同训诫小霸王呢。”
华胥台外一切如常,偶或有人途径于此,目不斜、眼不转,仿佛对清源仙与连如一齐聚一事未有耳闻。
燕唐起了个大早,精雕细琢的小玉冠又顶在了头上,玉坠折扇一个不忘,端方如厮的打扮,倒与“纨绔”二字沾不上边儿了。
他对连如一有万分好奇,以己度人,想必连如一亦是如此。一言以蔽之,二人绝非如坊间猜测那般相看两相厌。
燕唐心间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期许,冥冥之中,他便断定,连如一会是他的知心好友。
雅间内并无第二人,静得出奇。
燕唐等得久了,不自觉地把玩起了折扇。
贺蔷在府中困着出不来,柳仕新历经艰辛终于抱得美人归,也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华胥台上下只开了两间雅间,顶峰之处只有燕唐,与之相邻的那间房中,上下两颗脑袋在门缝儿里不停向外张望,一颗属于阮伯卿,一颗属于荀殷。
阮伯卿急出了汗,胳膊肘儿不停撞着荀殷,颠来倒去只问一句话:“来了吗?”
荀殷也只有一句话应答:“没来,猴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几道透明的光柱打在门前,脚步声终于缓缓传来。
荀殷望过去,神情忽然一肃,木头似的呆愣片刻,又不敢置信地将脸贴上门框,倒吸了一口冷气。
阮伯卿急切得快要跳脚,也跟着他探视一眼,眼前却迷迷糊糊朦胧一片,只能依稀瞥见个人影,要紧的东西半点儿也没瞧清。
待荀殷直起身板儿,阮伯卿忙追问道:“荀兄,你怎么这般神情?”
荀殷看他求知若渴,高深莫测地摇摇脑袋,坐回木凳上为自己倒了杯凉水压惊,清水下肚,他那两片发白的嘴唇才上下一碰,道:“燕三啊燕三,汝命休矣。”
阮伯卿挠破头皮也想不出因由,外头忽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还未等他凑到门缝儿前偷看,耳边就传来了几道开门声,他神情一喜,紧跟着听到的,却是干脆利落的合门巨响。
燕唐的三魂七魄在九天游荡一圈儿,才定定地回了躯壳。
他背靠着门,念了两句《金刚经》,才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点。
“怎么是你?”
门外的人扬眉一笑,“是我。”
燕唐看着眼前人的如花笑颜,心头一阵恍惚。
梦回洞房花烛夜,良辰吉缘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