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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华胥台

第一卷 上卷:惊蠹

奚静观没料到燕唐在这种时候也要拽文, 看着他莞尔一笑,轻笑声让方才的旖旎碎了一地。

“什么春不春的,我不过随口一说, 你怎么还当真了?”

燕唐听她话中带嗔,两层厚的面皮还是热腾腾的,愣了一愣, 才说:

“我文不成、武不就, 若再不能让你开心些, 真怕哪天醒来, 就被奚小娘子一纸休书给休了。我好可怜,哭都没地方哭去。”

奚静观美目一敛,旋即又冲他眨了下眼:“燕三郎君武功如何暂且不论, 文到底成不成, 可要另当别论。”

她话音轻飘飘的挠着心尖,燕唐却油然而生一阵心虚,脸上勉强装出云淡风轻,用手拨弄着身边的灯花篮, 避开奚静观的眼神道:“阿娘与阿耶都道我难成大器,怎么你就这么抬举我?”

奚静观正要接话, 燕唐话音忽而一转, 问道:“莫非, 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懂装不懂, 又在充傻卖愣, 奚静观却不见恼怒, 只懒散地用一只手捧着脸, 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若不想让我看出端倪, 就将枕头下的书藏好些。”

燕唐沉静片刻, 侧了侧身,有意露出腰间的白玉葫芦,坦然迎上了她的目光。

奚静观略一错愕,将那块温润的白玉打量一瞬,二人不约而同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

灯花篮燃了一夜,烛泪堆作一团赤色的小山,在清水中极为打眼。

熟悉的清亮鸟鸣与旭日一同升起,奚静观在透云儿欢喜的叫声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又细细听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用胳膊肘儿撞了下燕唐,含糊问道:“这声音,是透云儿?”

“我也就养出它一只准点儿的报时鸟,檐下别的鸟可没这个胆量乱叫。”

燕唐睁开一只眼睛,将奚静观搂在怀里,情难自禁勾起唇角,满足地合上眼,道:“老鸟识途,它想你了,飞回来看看。”

他半睡半醒间说话不着边际,待奚静观梳洗时,才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

奚静观先是凝思静听,后又皱眉道:“你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原来只是为了找百意浓?”

燕唐哼了一声,躺在藤椅上,眼神儿瞟了一瞬在旁侍候的童儿,回道:“我游手好闲一纨绔,能有什么正事做呢?不外乎博美人一笑而已。”

奚静观听得多了,脸不红面不臊,心平气和地挑拣着发簪,燕唐脸皮厚似城墙,反是那童儿瞬间羞红了脸。

燕唐笑望向奚静观,奚静观透过铜镜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甩过去一记软软的眼刀,才要说话,窗外就传来福官的声音:“小娘子,奚府来人了。”

燕唐一听“奚府”,倏然收了扇,起身去迎。

藤椅“吱呀”一声响,满载斜进窗来的轻薄金光轻摇。

童儿躲在福官身后,先露出半张脸,燕唐心思电转,回想一瞬,便记起这童儿是常跟在萧巽身边的。

他笑脸相迎,却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排斥。

果不其然,那童儿步入次间,向奚静观与燕唐一一行罢礼,开口便道:

“小娘子,萧夫人说请您回府。”

童儿面色凝重,燕唐对奚府诸事投鼠忌器,转而瞧向了奚静观。

奚静观眼皮一跳,不自觉放轻了声音,问那童儿:

“出什么事了?”

童儿低垂着头,悄悄拿眼珠儿瞥了瞥燕唐。

奚静观看他顾虑不已,轻笑道:“无妨。”

童儿的脑门梳得溜光,半点遮掩也没有,莫说燕唐,连守在奚静观左右的福官与喜官都看清了他的眼神。

喜官脱口便说:“拿三郎君当什么外人?”

她没大没小,惹来福官一个拐肘。

童儿抬起脸,这才详尽地将因由道明:“昭郎君读书不用功,学堂里的夫子告到了奚公跟前,奚公气上心头,关了他两日禁闭。谁曾想昨儿昭郎君竟然翻墙偷溜出府去了,回来的时候被奚公逮了个正着。”

话及此处,童儿的声调陡然矮下一半,嗫嚅道:“奚公发了大怒,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劝劝。”

奚静观看他吞吞吐吐,不停拿一双眼儿睐她,两只手在胸前绞来绞去,却不再开口说话,忽然福至心灵,料定奚昭准是去了挹水庭。

她深吸一口凉气,压下心火,这便要起身赶往奚府。

“这个奚昭,真是个豆子脾气。”

燕唐心不在焉地转着扇子,他在旁竖着耳朵听了两句,看奚静观起身,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奚静观沉吟片刻,突然回头说:“你不能去。”

折扇险些滑落在地,燕唐不依:“我怎么去不得了?”

余光瞧见那位半人高的童儿,燕唐这才明了方才的排斥是从何而来了。

原来他真有未卜先知之才。

福官与喜官绕到屏风后开始为奚静观打点衣物,燕唐的反问传进二人耳中,她们捂嘴无声地笑,不由抵着脑袋开始交头接耳。

“两日后是水神庙会,三郎君当然……”

“他还蒙在鼓里呢。”

福官与喜官小心翼翼,却防备不住燕唐耳聪目明。

他不待福官说罢,蓦然转头望向奚静观,满脸不敢置信:“小苑儿,你这一去,不会要去两日吧?”

奚静观摇头。

燕唐大气一松,放下心来。

奚静观眼见他眉头舒缓,才盈盈笑着砸了燕唐一记重锤。

“我要去三日。”

时人在奚府做事,往往乐事有三:一为无故领赏,二为做工添钱,三为看奚小霸王吃瘪。

奚世琼大发雷霆,童儿又抬出一张四分五裂在他掌风下的梨花木桌。

如此惊险,稍有不慎就要变成被殃及的池鱼,他们也不会没眼色到凑在奚世琼跟前编排奚昭,便寻乐空闲,三五凑群躲在角门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从头到尾添油加醋地理上一遍。

他们席地而坐,声音最大的是个粗使婆子,坐在阶前,沾着油星的双袖挽到臂弯,露出一对精壮黝黑的小臂。

“你们猜那小霸王偷偷跑哪里去了?”

她想是知晓不少内情,话音落了,笑声却还没落,攒着一句要紧话不说,专来吊人胃口。

周遭人看她卖弄,忍不住嗤了一句,粗声说:“能是哪儿?一准儿是又跑后山捉鸡去了。”

“捉什么鸡!”粗使婆子将膝盖拍得“啪啪”作响,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腰板儿挺作一条直线,故弄玄虚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话很快便有人来接,话里听不出褒贬来,只说道:“英雄?你还真是抬举他。”

停了一程儿,这人又说:“奚昭不是跑勾栏院子里去了吧?”

他有意往没边儿了说,此话一经说罢,引得诸人哄堂大笑。

不为旁的,只为奚昭没这个胆儿。

粗使婆子却没笑,待此起彼伏的笑声悉数隐没了,她才说:“被你给说对了,小霸王去了挹水庭。”

这下无人应了,众人攒了一肚子的调笑派不上用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良久,才有人悄声叹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有人做了出头鸟,场子便很快又热络起来。

“可不是,可不是。”

“他看上谁了?”

“还能是谁?”粗使婆子甩了下粗糙如老树皮般的手,“文若雨。”

众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将粗使婆子砸得眼冒金星。

“文若雨被文金秀看得死紧,他怎么去见?”

“小霸王空有名头,钱袋子却比我还瘪,他拿什么去见?”

粗使婆子不禁哑然,她一个专门为人洗衣裳的婆子,哪里晓得恁些?

她舔舔嘴唇,却做不来信口之事,索性老脸一豁,道:“我没听见。”

“呀,”有人高高地扯了道长音,奚落道:“枉你躲在墙角这么久,怎么一句中用的都没听到。”

粗使婆子却不恼,只将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说:“就你有胆子!下回你去听!”

旁边的人看她要走,忙拉住她的布巾,好声好气道:“你与他计较什么,毛头小子一个。不妨先和我们说说,那小霸王夜半去挹水庭,是去做什么了?”

粗使婆子心满意足坐下,她假意要走,旁人佯装一拦,谁都有了台阶可下。

这种体面的做法在锦汀溪时常有之。

她喜欢这样的体面。

有人善于察言观色,眼瞅着粗使婆子面色缓和不少,忙趁热打铁问道:“怎么?小霸王还要带人私奔去?”

“私什么奔?”粗使婆子一口否认,“他若真敢动这种心思,奚公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想当年,婵夫人她不就是……”

她心气儿顺了,口气儿也跟着顺畅得不听使唤了,话音猛然止住,一手打在嘴上,自言自语道:“瞧我这张嘴,老来老来倒是难管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说它做什么?”

这话若是细究,又要引出一段往事,众人脸色骤变,也随着她应和,纷纷道:“是,不说了,不说了。”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粗使婆子心虚地望了望四周,见都是眼熟的面孔,才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来。

不知何方传来一句“奚小娘子回府了”,宛若小石入水,又让这略显沉闷的初夏活跃起来。

这些下人不比童儿婢子,不敢继续偷闲,怕落下个疲懒的名声,慌忙起身拍拍衣衫,赶往府中四处去,聚作一团的人霎时间四散。

前头的两位洗衣婆在商讨着水神庙会一事,粗使婆子听她们谈论到金箔元宝,快步上前正要搭话,才跨出角门,便听南门边的两个小童儿大叫道:“匾落了——匾落了——”

水神庙会顿时被抛到了脑后,粗使婆子踮起脚尖望了望,自顾自地嘟囔道:“好端端的,真邪门儿。”

这种念头一起,一时半会儿竟然挥之不去,她回过头来见两位洗衣婆已经走远,弯腰端起放在门边的木盆,又“呸”了一声,不住声地说:

“啐,不祥之兆。”

兰芳榭,飧食已至。

透云儿立在燕唐肩上,他独自坐在桌前,手里的银箸拿起又放下,在碗碟上三过而不停,如是反复几遭,想来他也劳累不少。

燕唐不让布菜,团圆与元宵只好老实守在一边。

元宵在悄悄出神,团圆却打定主意待会儿要去寻须弥道长去,请他来给燕唐叫叫魂儿。

燕唐托着腮,不知第几回将双箸放下,嘴里直道:

“不香,不香。”

团圆想起从前婵夫人训斥燕唐的话——饿他两日,见了石头也要抱着啃。

好说歹说,燕唐才屈尊纡贵地喝了口浓汤,转身慢悠悠入了房,远远瞧去,背影既落寞又惆怅。

元宵笑得见牙不见眼,幸灾乐祸道:“三娘子在奚府不回来,三郎君的魂儿也跟着去了。”

有道是相思成疾,燕唐害了相思病,兰芳榭也随之没了生机。

他的不痛快延续到了二日后的水神庙会,才终于迎来了回转之机。

“蔷郎君与阮郎君邀您到华胥台一聚。”

童儿的脚步声才响,燕唐便一骨碌坐直了身板儿。

“你再说一遍,是谁邀我一聚?”

童儿一板一眼道:“蔷郎君与阮郎君。”

听清是贺蔷与阮伯卿,燕唐又懒懒散散地窝回了藤椅中。

他闭上眼睛,漫不经心道:“华胥台?太远了,不去。”

童儿却不挪脚,“二位郎君的童儿说,他们在华胥台见到了连如一。”

燕唐缓缓睁开了眼,“怀真抱素的如一君?”

童儿点头,“是他。”

扇骨抵在下巴上斟酌半晌,燕唐无端生出一股傲然,眨眼功夫就摆弄好了发冠。

“那我可得去会会他。”

水神庙会一载一度,最忙碌的不是水神庙的老庙祝,而是新上任的听音,贺知年一句话,酬神祝福的重任便落在了他身上。

街道旁张灯结彩,蓝旗飘扬,白纹绣作的浪花汇作一个“水”字,悬在了家家户户门前。

孩童手里捏着形态各异的糖人儿,越往锦汀溪去,便越是热闹。

庙会不在破破烂烂的水神庙前,在锦绣繁华之地锦汀溪旁边。

燕唐年年都过,早没了新鲜劲儿。他挤过如海如潮的人群,为五个孩子捡起掉落在地的花绳儿,才艰难地登上了华胥台。

“呦,”贺蔷杯中酒水一晃,远远朝他招手,“清源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