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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灯花篮

第一卷 上卷:惊蠹

燕唐近来愁思难展, 白日里,他为许琅留下的没头没尾的十个大字头疼不已,到了晚间, 又为燕氏子辈入京的调令发起了愁。

再加上桃红下毒一事如鲠在喉,燕唐不由嘲弄地想:将纨绔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他还是天下第一人。

街外衙役撞了晨钟, 回廊下的鸟儿争相亮嗓, 一声赛过一声的嘹亮将燕唐从梦中薅了出来。

燕唐睡眼惺忪, 飞出的魂儿还没飞回来。

转眼瞧见安睡在身旁的奚静观, 他的唇边便噙出一点温柔笑意,无声落下一吻,才一点点抽回胳膊, 轻手轻脚下了床。

燕唐揉了揉眼睛, 他惯来不用童儿婢子伺候穿衣,随手挑了件衣裳,穿戴整齐后,也不揽镜照上一照, 就大步迈出了次间。

守夜的童儿正在席子上梦会周公,对次间的动静一无所知。

燕唐启了门闩, 靠在廊柱醒了会儿神, 屈指敲敲鸟笼, 逗得笼儿里的鸟上蹿下跳。

有早起的童儿见了他, 忙奉上漱口的浓茶与漱盂来。燕唐将茶接过还没入口, 又有童儿捧上铜盆让他净面。

这是兰芳榭中无比寻常的一日, 乱中有序, 在叮叮当当与啾啾鸟鸣中展开。

燕唐神思归位, 向迟迟醒来的元宵道:“我今日去锦汀溪上赴宴, 要到戌时才回来,你务必警醒些,若三娘子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围着元宵团团转的瞌睡虫登时飞了个无影无踪,他睁圆了眼睛,打起十二分精神担保道:“三郎君放心。”

燕唐哼笑,转过身,继续逗弄笼中的鸟儿。

不一会儿,他又将手里装着鸟食的瓷罐儿搁在吴王靠上,折扇一展,兴致缺缺道:“这些鸟儿奇则奇矣,却远不如透云儿可我心意。”

若是旁人,元宵早一锄头砸过去了,可面对燕唐,他只能陪着一笑,待到火气压不住了,才委婉道:“叫得再好听,不也被郎君送人了吗?”

燕唐先是眉头紧锁,紧接着短吁一声,认命般道:“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怎么到你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元宵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可这话元宵没敢说出口,这几日燕唐脾气见长,他不想当这只出头鸟。

元宵有意揭过此话,也知晓什么人才能压制住燕唐。

他犹犹豫豫向屋里望一眼,担忧地问道:“三郎君要去赴宴也不是不行,可您近来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怕三娘子心生埋怨吗?”

燕唐嘶了口气,忍无可忍地举起扇子拍了下元宵的脑袋,“好的不学坏的学,你这点儿小聪明若是搁在别处,高低也能闯出一片天来。”

元宵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正要缩着脑袋认错,燕唐却又给了他一扇,训斥说:

“你以为燕三郎君像你一样不知变通吗?像我这般忠实可靠的人,早早就向三娘子报备过去向了。三娘子通情达理又知情知趣,怎么会心生埋怨?”

元宵被打得多了,皮也渐渐厚实起来,竟不觉疼痛了。

他撇撇嘴,腹诽不止。

燕唐说奚静观通情达理又知情知趣,元宵欣然认同,可他前两句自卖自夸的话,元宵实在不敢恭维。

说来说去,三郎君还是怕三娘子。

锦汀溪上烟波浩渺,悬着不灭灯火的画舫随波起伏交错,远处不时传来几道悠扬渔歌,伴着风响与水声,谱就一篇如诗乐宴。

燕唐哼着小曲儿才登上船,画舫上的小童儿就快步迎了过来。

“三郎君可算来了,几位郎君已经等候多时了。”

随船飘过的渔夫互相吆喝着:“收网了——”

燕唐听了,只觉万分应景,“网里少说也要有一条傻鱼。”

童儿装聋作哑,垂眼引路。

燕唐以扇撩开纱帘,乐不思蜀的三人正在作乐寻欢,竟对他的到来未有所觉。

燕唐并不进来,手里的折扇摇得快了一些。

“这么急着叫我来,是又要给我献宝?”

他的花话音堪堪落地,一阵清脆的鸟鸣便随之响起。

管弦丝竹之音戛然而止,荀殷怀里的胡姬抬起脸,手里的酒杯递了一半儿,就被荀殷挡了回来。

他暗意十足地拍拍胡姬的小手,胡姬犹疑一阵,心有不甘地退了下去。

鼻尖萦绕的脂粉味儿消散了,燕唐才抬步走了进来。

荀殷一见他,一张脸瞬间皱成越了冬的东瓜,开始大倒苦水。

“燕三,你可将我害惨了。”

他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咬着牙捶了两下小桌,贺蔷与阮伯卿见状,幸灾乐祸笑得好不开怀。

燕唐挑眉,在荀殷右侧落座,拿了个空的酒杯与他面前的碰了下,算作来迟的赔罪。

“乱说话可是会烂舌头的,空口无凭,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害你了?”

酒杯相撞,荀殷只听“咚”的一下,顿时酒也无心饮了,抬手指着不远处的金笼儿,控诉道:

“自打将透云儿迎回家去,我是甘露清泉的供着,小心翼翼的哄着,为了逗它开心,还特意找东城的匠人打了枝镶金带玉的柳条儿。我扪心自问,自认待它不差。这位祖宗可倒好,不知好歹也就罢了,还恩将仇报,青天黑夜的叫唤个没完。知道的说我养了只尖叫鸟,不知道的,还以为荀府出了什么事儿,昼夜不分地拉号子呢。”

荀殷话中满是心酸,贺蔷听到一半儿就笑歪了嘴。

“荀兄,好福气。”

燕唐静静听完,反问道:“荀兄你喜欢的不是就透云儿的一副好嗓子吗?它日夜叫给你听,你开心还来不及,怎么还不乐意,反过来怪我呢?”

“那能一样吗?燕三啊燕三,这鸟不亏是你养大的,你们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样,一个比一个鬼,专挑老实人祸害。”

荀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透云儿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人前乖巧机灵,声如天籁,人后却刁蛮任性,叫得像在受刑,吵得阖府不得安生。”

燕唐目光一转,看向金笼,笼里的透云儿冲他歪了歪脑袋。

“这才是它的可爱之处。”

“可爱?”

荀殷心道:放屁。

“我阿耶拿着棍棒将我好一通训,逼我将这祖宗还你。”

燕唐忍俊不禁,起身走到笼子前,展开折扇为透云儿扇了扇风,看它将胸一挺,憨态可掬,又眉开眼笑将笼儿拎在手里。

他难得露出柔情一面,“透云儿可不像我。荀兄不妨再好好想想,它究竟像谁?”

荀殷摆手,“我见到鸟毛就烦。”

贺蔷笑完,看燕唐心情大好,转眼又瞧了眼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的阮伯卿,疑道:

“几日不见,荀兄闷闷不乐是情有可原,伯卿兄怎么也憔悴成这样?”

阮伯卿的眼皮打了半天架,窝在美人怀中才好受一点,如今美人一走,没有软玉温香在怀,整个人便如泄了气的皮囊布袋,没骨头似的软在一旁。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打着哈欠拉着长音道:“透云儿鸟如其名,嗓子一扯,真是了不得。莫说荀府,就是我,也连着几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贺蔷抚掌,笑得前仰后合,好心向荀殷道:“物肖其主,燕三这个德行,你指望透云儿好到哪里去?”

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局外人瞧得分明,荀殷却跌了个大跟头。

他亲手送出卷云叟孤本,却只换来了一个教训,不免悔恨万分。

荀殷唏嘘:“燕三,真奸。”

燕唐没脾气似的挤出个笑涡儿,往他伤口上狂撒盐粒,问道:“卷云叟那件抄本儿,荀兄尽可讨要回去。”

荀殷摇头,出尔反尔,让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的声音闷闷的,摆明了是口是心非:“既是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了,我哪有讨要之理?”

荀殷胸口作痛,不知暗地里咬碎多少银牙。

贺蔷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脸关切地拍拍荀殷的肩膀以示安慰,末了,又说:“荀兄,猜猜街上的糖人儿与你有何不同?”

荀殷没个提防:“什么不同?”

“它们不嘴硬。”

荀殷的怒气瞬间冲天,又“哗”的平息下去。

阮伯卿眼看就要睡着,嘴里还不忘说:“荀兄,你只能自认倒霉。”

燕唐打开金笼上的小门儿,透云儿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燕唐肩头。

燕唐弹了弹它毛茸茸的脑门儿:“物归原主,算不得倒霉。”

荀殷被扎了一刀又一刀,赔了夫人又折兵,正在伤心地里不可自拔,贺蔷忙着落井下石,阮伯卿却忽然将头一转,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燕唐,问道:“燕三,你方才念叨什么?”

燕唐偏脸为透云儿顺毛,一本正经诓人:“我说透云儿是个难伺候的主,幸好燕氏的风水能得它青眼。”

这话不像在说一只鸟。

阮伯卿听得牙酸,一时却说不出燕唐话中有什么古怪之处,兀自琢磨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燕三,绕来绕去,敢情你是在拐弯儿抹角夸自己好呢?”

“我可什么都没说。”

燕唐不认。

一场问罪宴将散未散,荀殷与贺蔷面对面侃侃而谈,酒意上头,两张白净的俊俏面孔都变成了赛萝卜的大红脸。

燕唐心里估摸着时辰,一拢折扇,拎起金笼儿就要走人。

荀殷哪里肯如此轻易放过他,扯住袖子不让他走,追问道:“燕三,你要到哪里去?”

二人的姿势怎么看怎么怪异,燕唐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隐隐炫耀道:“寻春去。”

荀殷与贺蔷几杯薄酒下肚,脑子却还清醒着,闻言呆愣了半晌,一时想歪,彼此交换个眼神,不敢置信道:“燕三,光天化日的,你竟然敢跑去狎妓……不怕被逐出族谱吗?”

燕唐神情僵硬片刻,继而神秘一笑,学着学堂里的冉遗老,摇头又晃脑,将透云儿晃得险些站不住脚。

“此春非彼春,不足为外人道。”

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便将三人勾得心痒,酒也不饮了,胡姬也不要了,变作三条甩不开的尾巴,跟着燕唐下了画舫。

燕唐哼了一路小曲儿,透云儿与他一唱一和,听得荀殷眼红。

四人一鸟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来到一间花舍前,燕唐嘴里吹了声哨儿,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花舍藏在一条窄街中,在栉次鳞比的众多铺子中并不打眼,唯一与众不同之处,便是门上挂着的两串花络子,花蕊清香,吸人目睛。

花络子旁也不见匾额,寻常人若不仔细查看,许是不知这座年头已久的矮楼有何用处。

透云儿绕着花飞了一圈儿,贺蔷才看见藏在木门边的木牌,上头写着“百意浓”。

燕唐叩响紧闭的两扇木门,荀殷三人也慢慢回过味儿来了。

什么寻春,原来是寻春中之花。

荀殷顿悟之余,又笑燕唐小题大做。

“想赏花哪里需要耗费恁些功夫,燕府的花农不够你用的么?”

燕唐睨他一眼,没有应答。

荀殷碰了一鼻子灰,阮伯卿又犯起了困,心道自个儿真是没事找事,还不如在锦汀溪上搂着胡姬吃酒呢。

奇香扑鼻而来,开门的是个六旬老头儿,背脊弯成了河虾,精气神儿却比没睡几日安稳觉的阮伯卿还要好上六七分。

百意浓里十分宽敞,却只稀疏的放着三五件多宝阁,架子上也没摆什么东西,放眼看去,实在看不出这里算什么花舍。

——与花半点不相干。

这老头儿显然与燕唐打过照面,一声不吭地引着四人来到楼上。

燕唐道声“多谢”,老头儿含笑摇手,又蹒跚着退了下去。

楼上构造别出心裁,八根廊柱支出个穹顶,三面通风,花香袭人。

正对后院儿的一面无墙也无窗,百花争奇斗艳,团团簇簇占满眼帘,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有花藤顺着石柱攀爬上来,与养在青竹架子上的花打了个照面。

顺着花藤沿望过去,又是别有洞天,只见一道木梯盘旋而绕,楼上楼下两端连接,直通往后院儿的春色满园。

花下彩蝶飞舞,阮伯卿困意顿消,抬头看着楼上唯一一面建造得严严实实的墙壁,不解道:“此地宛如仙境,是块活招牌,怎么这百意浓的主人反倒生怕别人知晓?”

那面墙壁正对着街道,隔绝了花海浓香,在外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任谁也想不到一墙之隔竟是天上人间。

燕唐弯腰过了花藤,径直向前走去,一边找着什么东西,一边回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老人做什么事儿,都爱讲究一个‘缘’字。人多,闲事也多,这老掌柜只求一片世外桃源,声名钱财,不过外物,糊口足矣。”

荀殷每走一步,就要驻足惊叹一番。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燕唐似是笑了下,声音远远传来:“用心找的。”

阮伯卿将一只蝶儿揪住又放开,眼睛追着它飞舞许久,燕唐才拿了几只藤编的大花篮折转回来。

贺蔷闻声回头,目光在那些大得出奇的花篮上停了一停,又扫向他手里的铜丝,不由道:“你拿这些铜丝做什么?”

燕唐径直找了个空的石桌,头也不抬:“串花络子。”

阮伯卿接着问:“串花络子做什么?”

燕唐:“编灯花篮。”

荀殷抬头:“编灯花篮做什么?”

“……”

燕唐手上动作一止,似笑非笑道:“活该你们讨不到……”

贺蔷看他这般春心荡漾的神情,抬手猛拍脑门儿,打断他的未尽之言:“原来你让我四处找寻花农,只是为博美人一笑?”

燕唐不甚用心地应了一声,独自霸占了个小桌儿,专心摆弄起了铜丝。

荀殷爱鸟如命,端的是死性不改,见燕唐分不了心,又腆着脸去贴透云儿的冷屁|股。

阮伯卿与贺蔷相顾无言,看燕唐又不知打哪儿端来几盏琉璃缸,扬声道:“燕三,你莫非是想将这琉璃小油缸也编进去?”

“何止?”燕唐假装听不懂他们话中的揶揄,“我还要将小鱼缸也编进去。”

贺蔷不信邪,口快道:“我却不知你有这样好的手艺,待会儿编出来个四不像可该如何收场?”

燕唐淡淡斜他一眼,不予理会。

几盏茶后,阮伯卿忽的一奇,冲贺蔷示意一番,抬着下巴道:

“那是什么花儿?”

贺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喊的上名字的花儿搜刮一遍,也认不出来。

他正想随口胡诌个名儿糊弄过去,燕唐却如生了一对顺风耳,懒洋洋道:“含笑。”

阮伯卿无言以对,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舌头,搓着胳膊摇头哀叹。

“真的可怕。”贺蔷一惊再惊,“燕三,何至于斯?”

燕唐手里的铜丝一变再变,变出个金蟾来。

他假意无奈道:“那怎么办?谁让我家里有位春愁做的泥娃娃,只能盼她多笑一笑了。”

阮伯卿再也听不下去,扭头去寻荀殷了。

贺蔷思索须臾,看燕唐渐入佳境,编出来的花儿一个比一个好看,犹豫再三,凑过去低声道:“燕三,教我一教。”

燕唐顿了一顿,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他:“你那支簪子送出去了吗?”

贺蔷笑容微敛,沉默以对。

燕唐看他一会儿,怒其不争道:“小姑姑说得果真不错,蔷兄的确缺点勇气。”

贺蔷左耳朵听、右耳朵出,“不教算了。”

燕三郎君大发慈悲,看贺蔷实在可怜,手把手教了他一回。

荀殷与阮伯卿无意于此,围在一旁看个乐呵。

贺蔷艰难的弯折铜丝,手指勒出几道红痕,看起来多少有些触目惊心,他自己却恍若未觉,一心一意只专注在铜丝上。

几经翻折后,贺蔷脸上才终于浮现出点心满意足的意思来。

荀殷拍手捧场:“蔷兄真是生了一双巧手,这两只扑火的蛾子做得栩栩如生。”

“去!”贺蔷拍开他的手:“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眼神儿天天犯瞟,还不如丢到湖里喂鱼。你仔细看看,这分明是一对蝶儿!”

红日缓缓沉寂下去,天地万物陷入朦胧。

因桃红下毒一事,如今奚静观每日都要多服用一碗祛毒的药。郎中是好郎中,药也是好药,颇有奇效,却独有一点不好——它太过助眠。

她吃了这药,总要昏昏沉沉睡上好半日。

奚静观不过歇了会儿晌,醒来时,室内却一片漆黑。

她正要开口唤童儿点灯,话在舌尖绕了绕,却又被咽了回去。

“燕唐?”

燕唐被人拆穿,当即笑开,“奚小娘子真是神机妙算。我躲的好好的,你怎么知晓我回来了?”

“若是旁人,我怕是知晓不了。可若是你……”

奚静观没往下说。

燕唐却是听懂了,迈着轻飘飘的步伐取来火折子,点亮了床边的一盏灯。

适应了无光的黑暗,猝不及防的光亮让奚静观情不自禁眯了眯眼。

她才要问询燕唐为何灭了室内灯盏,待看清那灯时,忽而又惊又喜。

“这是什么宝贝?”

红木架子上原先放着盏油灯,如今灯盏被人换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载芬芳的花篮,一点灯火裹在花中肆意摇曳。

奚静观定睛细看,才发觉原来其间还搁着个琉璃小油缸。

这盏花灯,比上元节的兔子灯还要好看。

花络子在篮中垂落下来,漫在地上,织成一道芳香沁人的瀑布。

花篮沿边立着几只栩栩如生的瑞兽,嫩白的花瓣儿点在头顶,被烛火映出一片暖光。

琉璃小油缸里不知灌着什么油,豆大的火苗却照出满室的光。

室内亮堂起来,绣榻上的另一盏花篮也藏不住了。

一尾红鲤鱼嬉戏花间,清水微漾,圆润晶莹的水珠儿溅出来,落在嫩蕊间,鱼儿咕嘟嘟吐出一串水泡。

奚静观披衣下床,恰好目睹这等顽皮生动之景。

她才睡醒,眉目间尚余几分慵懒,花面相交映,姣姣之容更为动人。

奚静观才想起燕唐还没为她解惑,眸中波光一动,侧脸道:“这是……”

话至中途,唇上就被印下一吻。

奚静观只是微讶,却不似以往羞赧,两眼亮晶晶地盯着燕唐,又问了一遍:

“这是什么?”

暧昧的气息中情欲陡生,无孔不入又无处不在。

恍惚间,燕唐看见欲海波涛汹涌,冲他招起了手。

“这是……”

燕唐在鬼使神差之下偷了个香,脑子此时乱作一团,不想奚静观竟然如此坦然,一点薄红瞬间侵染上了双耳。

奚静观对他的亲近渐渐习以为常,见近在咫尺的燕唐说不出话来,忽然玩心大起,又凑过去亲了亲他。

“是什么?”

她只拉开半寸距离,目光真诚,却呵气如兰。

燕唐腾的一下烧了起来,结结巴巴道:“姑且算是……暂留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