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元晨经久不忘那个漆黑的夜, 瓢泼大雨,狂风不歇,松意堂内喧嚣不止, 灯亮如昼。
梦不会毫无预兆地来。
记忆冲破尘封的鼓,她急于打破陈规的禁锢。
昨日今朝日月轮换,跪在松意堂前的燕元英与石喑, 变成了燕元晨与柳仕新。
他二人在灼热的烈日中跪到日暮, 脸上不约而同的有着壮士慷慨赴死的毅然。
宝珍婆婆连着跑进跑出两回, 心急如焚:“老太君, 六娘子与柳家郎君已经在门外跪三个时辰了。”
瑞兽香炉升起熏香袅袅,燕老太君专心品茗,分毫不为所动:“他们既如此爱跪, 便跪到来年好了。正好也能发发大愿, 向祖宗祈福。”
松意堂内侍奉的婢子换了一拨,燕老太君将一众人的战战兢兢尽收眼底,心知府中许是又生了什么大事,却已不想多问。
她早已不愿操心儿孙闲事, 一心只求个安乐清闲。
可世事总是这样,越想逃避什么, 什么就会三天两头找上门来。
须弥总是淡然得似乎下一刻就要随风远去的模样, 在室内好似一团难以消融的积雪, 美则美矣, 却无端透着一丝冷气。
燕老太君朝他笑笑, 略含歉意道:“我这孩儿, 个顶个的不争气。让道长见笑了。”
须弥停顿须臾, 才道:“是非因果, 贫道见之甚众, 谈何见笑?”
宝珍婆婆站在远处,屏息凝神间,又听见燕老太君问:“那依道长之见,他二人,有无姻缘?”
“贫道不染凡俗之事。”
燕老太君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须弥却将话急急一转,继续道:“不过姻缘之事,从心最妙。”
燕老太君陷入了沉思。
有疑问,就能周旋。
眼见此事峰回路转,宝珍婆婆的心放下大半。
蔚霞消退,檐上悬着一轮瞧不真切的圆月,暗色入侵,在如玉的晶莹上染了点点斑驳。
彼时分明无风也无雨,夜色远不如燕元英跪地之时来得深沉,松意堂内外却无一不是压抑万分。
一个面生的点砂童儿气喘吁吁跑过来,途径燕元晨时,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径直往松意堂内赶去。
堪堪瞥见童儿手中之物,燕元晨的心跟着悬了起来,酝酿了半日的决绝矮去大半。
“柳郎……”
柳仕新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当即紧了紧心弦。
点砂童儿人未到、声先至,稚嫩的腔调中有着藏不住的欢喜。
“老太君,望眉涧来信了。”
须弥闻声,起身告退。
燕虚敬与他,一个问佛,一个向道,能避则避。
燕老太君看向那神色激动的点砂童儿,又向须弥道:“道长无须见外,燕虚敬这个老头儿不常写信,这一回,十有八九是怪唐儿没去望眉涧看他。”
须弥心知燕老太君这话能听,却不能信,对上座行了一礼,便轻步出了松意堂。
他停在门外,却不动了。
燕元晨与须弥素无交情,不期然对上他的视线,一时间错愕得回不过神。
那目光似怜悯,又似探究,片刻收回,淡得向被风吹皱的春水上的涟漪。
水溶在水中,令人捉摸不透。
许是点砂童儿笑得太过欢喜,这点喜色凭空又传给了松意堂内诸人。
燕老太君接过信封,年迈的心也随之舞动起来。
望眉涧的信也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只在右下角画了朵栩栩如生的红梅。
燕老太君将信翻来覆去好几遭,一双眼睛眯作一条细缝儿,复又睁开,如此反反复复好半晌,她才冲宝珍婆婆招招手,埋怨道:
“我这些皱纹,十之八九是被燕虚静气出来的。”
宝珍婆婆看她连着皱了几日的眉头已经舒缓开来,脸上也随之露出一点欣慰。
“老太君何出此言?”
燕老太君将信上的红梅摸了又摸,昏花的双眸里染上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连出了家,也要与我对着干。”
宝珍婆婆在心间暗自喊“阿弥陀佛”,连声道燕虚敬这封信来得及时。
一晃儿,她又嗟叹连连,燕虚敬最懂燕老太君之心,请他出言相劝,无疑是上上之策,若早早想明这一点,燕元晨与柳仕新也能免受半月相思之苦,早日修得正果。
燕老太君的视线将信上的每个字一一描绘过,忽然悲从中来,哀伤道:“想当年,元英也是这般求我的。”
忆起往昔,宝珍婆婆不免惋惜,平复心神后,她才道:“老太君还看不明白吗?这几个孩子,脾气都随了老太爷。”
“也罢。”燕老太君将信恋恋不舍地折了起来,吩咐道:“宝珍,去唤晨儿来。”
宝珍婆婆三步并作两步,先给柳仕新道了声喜。
“恭贺柳郎君,终于得偿所愿。”
燕元晨喜形于色,瞬间站了起来,却忘记自己的一双膝盖在地上跪了好半日,寒气早已侵袭而入,钝痛猛然传来,将她激得跌了个踉跄,幸而柳仕新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才没在门前出了糗。
稳住了身形,却稳不住心。
燕元晨见了嫡母,一颗义无反顾的心顿时纷乱如麻,心怀忐忑,满眼不安。
“母亲。”
燕老太君的手按在椅边,话音低闷迟缓,却没拐弯抹角。
“晨儿,你当真想好了?”
燕元晨的回答依旧坚决:“孩儿心意已决,望母亲成全。”
她的额头重重一点地,发出的闷响便如鼓点般,“咚”的一下砸在了燕老太君心尖。
最小的女儿跪在跟前,恍惚间,燕老太君却在她身上看到了燕元英的影子。
时间仿佛流逝许久,又似乎只过了顷刻。
燕老太君在席卷而来的记忆中脱身而出,旁敲侧击道:“父母之命不作数了,媒妁之言总该有。”
她在心里将锦汀溪内名号响亮的媒人过了一遍,点了一个人:“唐儿的婚事是草婆婆保的媒,你与柳家那小子,该换花婆婆来保了。”
意料之中的艰难险阻都不存在,逐爱之程竟然如此轻易而又简单,燕元晨懵懵懂懂如在梦中,良久后才喜极而泣道:“孩儿谢母亲成全。”
燕老太君看着她流下的两行泪,冷不丁说:“晨儿,过来。”
她拍拍腿,燕元晨会意,又似儿时般伏在她的膝头。
燕老太君温柔的为她拭去泪珠,情不自禁再度陷入了回忆的浪涛中,泪眼一时模糊。
“母亲此生,得你兄姊六人环膝,祸难之时鲜有灾殃,是一大幸。”
荷风小榭风静水平,依旧安宁。
“燕三,丑话先说在前头,你可别怪我们不尽心。我是牺牲钱财又牺牲色相,锦汀溪上上下下全打听过了,也没有别人见过许琅。”
荀殷一番添油加醋,将自己推得劳苦功高,手在桌上一拍,半真半假的话先说出了口。
阮伯卿与他一唱一和,紧跟其后道:“我先将话撂这儿了,许琅定然早已回京,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找不到他的人影。”
“找不到便不找了。”
燕唐不想听他二人扯皮,折扇一挥,并不意外。
荀殷看他一眼,收了摆出的架势,心中困惑难解。
“咱们与许氏也无甚交情,你找他做什么?”
燕唐早将夜探许府找到的那张纸烧了个干净,纸上令人捉摸不透的十个字却如鲠在喉,“十万两”与“客死他乡”太不吉利,又与奚暄息息相关,他几经思量,还是瞒了下来,没敢向奚静观透露分毫。
奚静观都被燕唐蒙在鼓里,更遑论是荀殷。
听荀殷如此问,燕唐面不改色胡言乱语道:“我有一日出府,在路上捡到个东西,瞧着像是许家的。阿耶自小就教导我拾金不昧,这东西,总该物归原主才是。”
荀殷记吃不记打,在燕唐这儿跌了千百个跟头也不疑有他,“那就等年末许琅自京归来,你再归还于他也不迟。”
燕唐隔着一层肚皮暗笑,将情绪掩藏得极好。
“也只好如此了。”
贺蔷翘起二郎腿将面前的酒杯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话里话外都有点兴师问罪之感。
“燕三,柳仕新那小子昨儿登门,说在望春风内惊到了我与悦儿,特意来送赔礼,打着道歉的名头,跑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了。”
柳仕新与燕元晨的亲事被抬到了明面儿上,几人今日来燕府,都往弄玉小筑送去了贺礼。
荀殷与阮伯卿笑得幸灾乐祸,贺州府催了贺蔷二三年的婚事,柳仕新登门造访,无疑是火上浇油。
贺蔷思及昨日柳仕新的张狂,将酒杯一按,以手作拳砸在桌上,愤愤道:
“你们是没瞧见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真想揍他一顿,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几日不见,你的气性倒愈发大了。”提及柳仕新,燕唐倒没多大抵触,皱眉道:“我还没气,你气什么?”
贺蔷自有一番歪理,理直气壮道:“柳仕新与小姑姑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咱们与他差了一辈儿,日后岂不是要喊他一声小姑父么?我没你心大,咽不下这口气。”
燕唐“嘁”他一句,又一本正经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那你也找个意中人订亲成婚,跑柳仕新面前耀武扬威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岂不美哉?”
“瞎说什么?”贺蔷一时不慎被他扎到了痛脚,整个人宛若一只炸毛的兔子,“婚姻大事,岂可儿戏?燕三啊燕三,你真是越大越没羞了。”
阮伯卿盯着他,嘿然一笑,问道:“你急什么?”
贺蔷瞪过去,死不承认:“谁急了?”
荀殷在硝烟弥漫的二人间打了个手势,将扯远了的话又拉了回来:“明里暗里斗着,临了临了,咱们怎么还是输给柳仕新一截儿?”
贺蔷嗤笑:“柳仕新长了一百个心眼儿,谁能有他会算计?”
贺蔷这话落在阮伯卿耳里,让他无端揣摩出来一点儿嫉妒之意。
瞟了眼燕唐,阮伯卿又看向贺蔷,由衷道:“小姑姑开心就好。”
“燕三,你怎么看?”
此时此刻,贺蔷只叹天下无有知心人,脸一偏,将最后一点儿希望寄予到了燕唐身上。
贺蔷虽然素来想一出是一出,可如今日这般气急败坏,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仿佛有人往贺蔷心里点了一把妒火,以燎原之势势不可挡地燃遍他的四肢百骸,满腔的妒忌都要熏破了天。
一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实在不像贺蔷的作风。
“他还能怎么看?那可是他的亲姑姑,他还能大逆不道与之对着干吗?”荀殷也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来,望向贺蔷的眼神儿变了一变,续道:“自然是备着贺礼看。”
贺蔷噤声须臾,神情几经转换,烦躁地用胳膊肘儿碰了碰燕唐,粗声粗气道:
“燕三,上回你看的什么黄历?给我一份儿瞧瞧。”
燕唐想也不想,反问道:“我什么时候看过黄历?”
燕唐一言还没掷地,贺蔷就逮到了机会笑话他,“三月在斋藤馆里,有人说奚小娘子要与元侨定亲,你说‘四月十四,不宜嫁娶’。怎么,你又在这儿跟我装糊涂呢 ?”
荀殷却睁圆了眼睛,抬起一只手搭在贺蔷额头上,关切道:“蔷兄莫不是睡糊涂了?什么元侨?”
阮伯卿也啧啧称奇,指出他话中的错漏:“奚小娘子嫁的明明是燕三,怎么好端端的又牵扯到了元侨?你记岔了吧?”
燕唐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扫过二人,向贺蔷意味不明道:“四月十四,良辰吉时,怎么会不宜嫁娶?”
贺蔷未及哀嚎六月飞雪,蒙受不白之冤,燕唐就一脸好奇地问道:
“你要黄历做什么?”
贺蔷两肩一耷拉,瓮声瓮气回答:“我近来时运不济,以后要看了黄历才敢出门儿。”
荀殷一笑,抢言道:“我看你红光满面,好吃好喝,怎么时运不济了?”
贺蔷举起一只手来,一边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一边道:“柳仕新自此以后压我一头,此为一祸。京州莫名来了调令,要将叔父调往桐远乡去,此为二祸。”
听罢这话,莫说荀殷与阮伯卿,就连燕唐,脸上也划过了片刻讶异。
贺蔷很是颓然:“祸不单行,不是时运不济,还能是什么?”
阮伯卿问:“贺伯父一走,蔷兄也要跟着去桐远乡么?”
“是。”
贺蔷忧思难解,长长叹出一口气。
阮伯卿与荀殷交换了个眼色,既是贺府突生变故,那贺蔷今日种种异状,便在情理之中了。
荀殷默然了许久,忽的拱起双手郑重道:“蔷兄,临别在即,此后各自珍重。”
贺蔷不禁恶寒,“少来这一套。”
燕唐沉吟过后,正色道:“没有解决之道?”
贺蔷凝眉半晌,才含糊其辞应答:“也不是没有回转之机,叔父正在上下打点,他老人家说过,自己是要老死在锦汀溪的。”
荀殷将脸上表情倏然一收,将没来得及饮下的一杯酒放回桌上。
“嗐,白伤感了。”
阮伯卿悠悠道:“话说一半儿,倒霉蛋儿。蔷兄倒霉,是罪有应得。”
既然贺知年已经开始有所动作,这份调令十之八九要变作废纸一张。
贺氏在京州虽不似燕氏一般根深蒂固,升迁贬谪一事,却还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
荀殷都能猜到这点,贺蔷应当也能想到,可他却没轻松半点,心中的不安反而更加汹涌,面色更加沉重。
“除了调令外,叔父还接到一份文书,上面不知写了什么,他藏着掖着不让我看。贺悦那丫头胆大,夜里将那文书偷出来看了一眼。这一看可不打紧,中邪了似的,躲在屋子里不见人了。”
荀殷听到一半就止不住笑了,“蔷兄总爱夸大其词,燕三你说,他这段话,又有几分可信?”
贺蔷大袖一摆,作势要走,“日后再去锦汀溪上听曲儿,咱们就各自结账罢。”
荀殷与阮伯卿一左一右拽住他两边袖子,“买卖不成仁义在,蔷兄此举,是连兄弟情分也不要了?”
燕唐素来不管这些无关紧要的插科打诨,半垂两眼心不在焉,不知又揣着什么神游天外去了,任由贺蔷被气了个颠倒。
燕老太君松了口,不再固执己见棒打鸳鸯,柳燕结亲的事便如生了双翅,一夕间就飞遍了锦汀溪各个角落。
官女嫁商,乃是下嫁,于燕氏无甚益处,于柳氏而言却是一大契机,柳氏夫妇喜难自禁,对此乐见其成。
花婆婆穿红着绿,鬓发簪花,笑盈盈挎着竹编的花篮儿登了燕府的门,扭着腰来纳“采择之礼”。
童儿在前为她引路,才拐了几道弯,花婆婆见四下无人,才俯下|身碰碰那童儿的胳膊,小声问道:“小童儿,兰芳榭怎么走?”
童儿疑惑,心直口快将她的话堵了回去,道:“婆婆不是要到松意堂去吗?”
花婆婆笑出一脸细纹,塞给他一个红艳艳的果子,解释说:“我来得早,听说三娘子病了,想顺道儿看看她去。”
她递来的果子约莫是生长在深山里的,童儿没见过,心动之下又有些犹疑不决。
花婆婆见童儿面露踌躇,忙趁热打铁又塞给他一个,再三作保道:“放心,婆婆我心里忖着数呢,耽误不了吉时。”
童儿心尖上浮起来的顾虑被她三言两语打消了,脚下一转,拐向了通往兰芳榭的路。
花婆婆一见兰芳榭,脚步就轻快了不少。
还未走近,她就对那童儿道:“小童儿,你且先在此等我,不必跟我进去了。”
童儿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的山果儿,忽的就想起来一个新学的词——卸磨杀驴。
花婆婆停在门前,一忽儿弄弄衣摆,一忽儿又理理花篮,在外徘徊瞻顾,却不敢抬手叩门。
正巧团圆与喜官正要到荷风湖上采莲,将门一拉,冷不丁撞上一个熟面孔。
喜官还没开口,笑先扬了起来,向西边望了一望,道:“呦,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花婆婆稍显局促地搓了搓手。
她是稀客,团圆也道:“花婆婆?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团圆的话比喜官轻柔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花婆婆这才找到了舌头,将篮子里的花儿拨开,露出半篮透着鲜的红果子,说:“我来看看三娘子。”
喜官捂着嘴笑个不停,莲花也不采了,将花婆婆领进了门。
一入兰芳榭,花婆婆背上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虚汗。
她活了几十年,黄土埋到了下巴,见惯了风风雨雨,也不知自个儿在心虚什么,张口说话时不受控地提不起劲。
“三娘子的病可大好了?”
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喜官暗自嘀咕了两句,接言道:“劳您老怪怀,已经好多了。”
门前的童儿见了生人,手里的花绳儿也不翻了,纷纷抬头来看。
喜官先去房中请示奚静观,得她应允后,才折回来引花婆婆入内。
次间内,奚静观在一扇屏风后摆弄着散开的书籍,身影隐隐约约虚虚实实,花婆婆抬头不是,低头也不是,一双眼睛四处乱瞟,不知该当落在何处,只得向一旁的福官没话找话道:
“怎么不见三郎君?”
福官与喜官相视须臾,才说:“被蔷郎君他们邀去吃茶了。”
花婆婆胡乱点了下头,见奚静观自屏风后走出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未施粉黛却艳丽无双,病气难掩风华,心间一惊再惊,浑浑噩噩行了一礼,道:“三娘子安好。”
这般情形,引得室内伺候的几个童儿掉开脸笑。
奚静观轻轻勾唇,“祖母此时应当还在与须弥道长长谈,婆婆怎么来得这样早?”
花婆婆只觉她温柔可人,日消月磨后残余的愧疚越聚越浓,眉目间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道:“我来给三娘子送些野果儿。”
花婆婆说着,就将篮子里的山果儿挑出来,搁在了身旁的梨花木圆桌上。
伶俐的童儿忙拿来一个金漆托盘,将果儿呈给奚静观看。
奚静观辨认不出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扭脸问道:
“这是婆婆到山里摘的?”
“是。我去山上摘花,碰巧看见了,想着有人说三娘子又病了,准是要吃药,配着这些果儿吃了,能祛祛苦味儿。”花婆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开出一朵纤细的花。
奚静观也不推辞,示意喜官将果儿收了,又说了一句好听的话:
“还是婆婆想得周到。”
花婆婆将竹篮里大大小小的花儿拿出来,指了下底下的脆梨,双手将之一个个摆到桌上,道:
“这是草婆婆送予三娘子的。”
奚静观想起那个干瘦的媒人,又转念记起二人水火不容的关系,会心一笑,说道:“二位婆婆有心。”
花婆婆不忘借机踩草婆婆一脚,拍着胸/脯高傲地说:“三娘子有所不知,她这脆梨只是看着大,却没我的山果儿好吃。”
能在花婆婆这个行当混得风生水起的,都离不开一张会说漂亮话的嘴。
花婆婆在兰芳榭中呆了一刻钟,将奚静观说得眉开眼笑,眼见吉时将近,才起身告辞。
喜官与福官将鲜嫩多汁的脆梨与酸甜可口的山果儿摆在一起,看红红绿绿毫无间隙地挤挨着,说:
“我还以为她二人终于放下恩怨握手言和了。”
“恩易偿,怨难消。”
奚静观隔着镂花窗儿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又道:“不过我看她们,倒是志趣相投、怨中有情,也算是一对知己。”
午后万物尽皆慵懒,燕府几位新来的门房也不例外。
他们三五人聚作一团,寻了一处凉荫,围坐在一处打了会儿叶儿牌,听着蛙鸣,就彼此相靠着打起了盹儿。
遽然听闻马蹄声响,一个觉浅的率先醒了过来,张眼一看,停在阶前的,竟是柳氏的马车。
柳燕二氏喜结良缘,柳仕新从爬墙的登徒子一跃成为燕氏贵婿,门房不敢怠慢,相迎着将人请进了府。
柳仕新一来,弄玉小筑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欢腾了起来。
燕元晨沉浸在如愿以偿的欣喜中不可自拔,见到朝思暮想的情郎,双眸都亮了几分。
柳仕新却没有满心的旖旎,甫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道:“三日后我要到城外祭祖,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前去?”
热意将一颗心翻来覆去地炙烤,燕元晨仿佛被撕作两半,一边为柳仕新带她祭祖而开怀不已,一边又疑虑道:“可我分明记着,柳氏的祭祖之日在冬月。”
柳仕新摇摇头,笑说:“不是柳氏,是我本家的亲祖。”
燕元晨恍然大悟,他是柳氏养子,的确还有本家之姓。
祭祖一事干系重大,足以见得柳仕新对她的重视,燕元晨自然不会推辞,旋即点了两名随行的童儿,吩咐嬷嬷去备车。
柳仕新打断她,急不可待道:“无须如此麻烦,你我同乘即可。”
燕元侨眼皮一跳,转眸迎上柳仕新的视线,又沉溺在了那股难言的温柔情/意中,浮浮沉沉,心波驰荡,攒了满腹的疑惑,再也无从宣之于口。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又径直向西行二三里地,终于来到了一处无名山脚下。
山上野草丛丛,奇树横生,绿荫遮天蔽日,却听不到一丝虫鸣。
山风拂过,也吹不散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燕元晨从没见过这般杂乱隐匿的山,沿阶望去,山道陡峭,二人只得徒步而行。
柳仕新早已走惯了这条路,无比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迈上了第一层石阶。
深山老林,难知几时。
在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中,瞧不见卷云也瞧不见圆日,只有细碎的金子般的日光落在身上,燕元晨浑然不知在山道上走了多久。
恍惚间,似乎迷失了自己。
渐渐的,灌木越来越少,脚下细嫩的青草被黄土侵蚀,燕元晨目视前方,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生机勃勃的葱茏绿野中,还有一片寂静的荒原。
荒原上尽是坟茔,高低起伏,石碑歪斜。
生环绕死,死入侵生。
柳仕新沉默无声,领着燕元晨来到一座鼓鼓的坟包前。
一只蜘蛛飞快地爬过墓碑,在篆刻的模糊字迹上留下一串无形的足迹。
燕元晨仔细辨认半晌,奇道:“柳郎,这是什么字?我怎么看不懂?”
柳仕新的平静的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墓碑,回答得简短而又迅速。
“章。”
燕元晨的眼皮复又猛地一颤,自欺欺人般忽略了他的异样,艰涩开口道:“我没听过这个姓。”
柳仕新恍若未闻,良久才对她道:“章氏远在桐远乡,你自然没听过。”
眼前人依旧柔情似水,燕元晨压下不安,露出个生硬的笑,才说:“既然是桐远乡,那这坟茔怎么建在锦汀溪?”
柳仕新眯了眯眼睛,话语间似乎意有所指:“而今章氏只余我一脉,坟茔自然是随我而行,天涯海角,走哪儿迁哪儿。”
燕元侨看不懂他,却敏锐地察觉出了柳仕新压抑的悲伤。
她拍拍柳仕新的手,粲然轻笑,眼中尽是对未来的期盼:“待到你我成婚,在锦汀溪安了家,就不必再如此劳累的迁来迁去了。”
“并不劳累。”柳仕新垂眼,将那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手看来看去,声音中多了一丝轻快,“坟里没有尸骨,都是些衣冠冢罢了。”
山风在耳边呼啸。
燕元晨指尖一颤,将手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