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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探许宅

第一卷 上卷:惊蠹

此言像是一道春日响雷, 邢媛在心中不住喊冤,她跟来兰芳榭,原是想讨个吉利, 哪知反倒触了霉头。

燕唐端详着煎药嬷嬷的神色,勾起个轻笑,淡淡应了一声, 元婵凝了眸色, 一锤定音:“此事切莫让老太君知晓。”

邢媛与戚颖眼观鼻、鼻观心, 拿手里的绣帕掩了下唇。

死一般的寂静中, 元婵两道视线横过来,煎药的嬷嬷当即缩了下脖子,死死盯住地面, 紧紧抿住了两片干瘪的嘴唇。

燕唐沉吟许久, 才面向元婵开口道:“阿娘,此事……”

元婵岂会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将燕唐那点苗头给狠心掐去,一语将话头截下, 斩钉截铁道:“兰芳榭诸人,不得插|手此次事宜。”

此话掷地, 燕唐与元婵之间便燃起了一场无形的硝烟, 邢媛与戚颖察言观色, 纷纷起身告辞。

少不更事又派不上用场的童儿跟着元宵一齐告退, 喜官与福官将煎药的嬷嬷搀扶而出, 正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

元婵与燕唐母子二人一坐一立, 无言对峙。不知过了多久, 元婵才倦色满面地叹了口气。

“唐儿, 元氏的事你碰不得, 松意堂的事,你更不能碰。”

元婵好似朝一汪幽潭中投了一颗石子,诡异的平衡被顷刻打破。

燕唐倏然蹙眉:“阿娘——”

“好了。”元婵已然起身,手搭在嬷嬷的腕子上,缓步向门外行去。

“这件事交予连蘅苑来办,我定会给你、给静观、给奚氏一个交代。”

连蘅苑两位嬷嬷亦步亦趋,行经燕唐身边之时,冲他使了个眼色。

嬷嬷的好心,燕唐自是领会了,却并不想照做。

“你祖父临行前,与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唐儿,你且再依阿娘一回。”

元婵言及于此,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元婵最擅晓之以情,燕唐知晓她是为燕氏大局着想,心里窝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却寻不到由头与她争辩。

他几经平复,才在元婵转身的刹那间道:“阿娘,小心那位新上任的听音。”

元婵脚步生生止在原地,闭眼长长喘息一瞬,才颔首说:“去守着静观罢,若醒来看不到你,难免会心寒。”

不一会儿,后厨的童儿便匆匆来报,说兰芳榭内的厨娘与一些个粗使婆子都被元婵身边的嬷嬷带往了连蘅苑。

燕唐静默片刻,觉得灯火照得他头晕目眩,灭了盏碍眼的灯。

“去找团圆来,我有事要她去办。”

团圆一迈进门,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次间内,见屏风后依旧无甚动静,不免一阵失望。

她又前行半步,才压低了声音问道:“三郎君有何吩咐?”

燕唐也向次间望了一瞬,这才向她道:“你去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将松意堂的那个小婢子盯紧了,一时一刻也不能松懈。切记,此事万莫张扬。”

团圆稍经思索,领略了其中深意,“三郎君放心。”

见燕唐点头,她才躬身退了下去。

今晚当值的童儿躲在门外等了许久,小手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陪郎中去拿药的童儿终于回来了,唯恐再生事端,福官不敢懈怠,将新配的药仔仔细细翻了又翻,又与喜官亲自将药煎了,才强打着精神将药送进了次间。

府外悠长的梆子响过三声,高高一句“平安无事”掠过红砖黛瓦,飘进了兰芳榭里。

守夜的两个童儿在外间睡得正是香甜,被打更一惊,无意识呓语两声,转瞬又没了声响。

血丝漫上了眼,燕唐换了条胳膊撑住脸,握住奚静观的手守在床边,仍在静静出神。

燕府的几位郎中个个德高望重,医术自是高明,那药入口不过一二时辰,便渐渐起了功效。

奚静观睁眼醒来,入目即是他这幅有点呆的忧虑模样。

纵使是浑身无力,她也忍不住道:“难得见你愁上眉头。”

燕唐一个激灵回过了神,眼中浑是不敢置信,转而又化为难言之喜,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奚静观的手背,托着下巴道:“你若再不醒,我可就要设法入你梦中了。”

“你的仙法怎么总是如此不正经。”

他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奚静观回想起当日情形,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笑意。

燕唐裹着奚静观的手,蹭了蹭自己的侧脸。

“怎么就这样委屈?”奚静观任他去蹭,好笑道,“天灯放了吗?”

“放了。”燕唐应罢,又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可捂住了眼,没去偷看你写的什么。”

奚静观嗤笑一声,拆穿道:“你莫胡扯,我一晕倒,你定是急得就往兰芳榭跑,放天灯哪里会有你的事?你又没生出一双千里眼,自然看不到我写了什么。”

“我是没生出一双千里眼,奚小娘子却生了一张巧嘴。”

燕唐听奚静观喉间喑哑,走到桌边触了下青釉茶壶,撩开纱帘唤醒了守夜的两个童儿。

“去提壶热水来,莫要放茶。”

这端化悲为喜,却说适才出了兰芳榭的戚颖,倒是疑云遮满头。

戚颖与邢媛在岔道儿分别后,实在憋不住满腹疑惑,一径道:

“嫂嫂这不让唐儿管,那也不让唐儿管,哪家不是望子成龙?她却偏不走寻常路,生怕别人知晓自家孩子多聪慧机敏似的。如此藏拙,真不知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戚颖身边的嬷嬷是她打京州挑来的忠仆,闻言答道:“哪有什么藏拙不藏拙?三郎君志不在此。不过庭郎君倒是个靠得住的,不过婵夫人放着嫡子不管不顾,反倒要扶持一个庶子上位,确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嬷嬷有千百个好,可惜嘴上总没个遮拦,戚颖无声瞪她一眼,不悦道:“庶子也是你能叫的?”

嬷嬷忙低了头,将话儿就此引开,明里暗里将元婵夸耀一番。

“婵夫人身边的几位嬷嬷,都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各有各的手段,任凭哪一个出马,都能将下毒一事给了结了。芝麻大小一件事,还难不倒婵夫人。”

戚颖在心里暗笑这嬷嬷蠢笨,哼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嫂嫂信得过的几位嬷嬷而今都被困在元府出不来呢,泥坑里走一遭,沾了两腿泥,怕是没有空闲处理这些个琐事。”

下人与戚颖说话,向来是一句一坑,明夸不是,暗讽也不是。

嬷嬷识趣的住了声。

她不说话了,戚颖却反问道:“元氏现下是个什么境况?”

嬷嬷恨不得咬烂舌头根儿装哑巴,揣摩了好一会儿她的意思,才斗着胆子说:

“侨郎君一去,元氏那帮老狐狸贪心不足,一个比一个难对付。奚公在时还知道收敛,后来老太君带着诸位郎君、娘子到望春风游春,那三日里闹得最是不可开交,逼得婵夫人发了好一通脾气。幸而冉遗老还顾及几分与侨郎君的师徒情分,若不是有他老人家出面顶着,婵夫人怕是连元府的大门都踏不进去。”

遥想当年,元婵与元氏断绝关系一事闹得满城风风雨雨,“轰动一时”尚且不足以概。

戚颖短叹一声,眼里流露出几分光彩。

“我最佩服的,就是她这身傲骨。”

“此等狠绝,是令人折服。”

嬷嬷讪笑,实在搞不明白戚颖究竟是何用意,只好顺着她的话道。

“元氏的事本就够令人焦头烂额了,偏偏还生出这些祸事。”戚颖走了两步,又慨然道,“这当家主母,当得还真是吃力不讨好。”

嬷嬷听她颜真意切,嘴巴又情不自禁敞开了大门儿。

“婵夫人近来殚精竭虑,憔悴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咱们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元氏上下也就侨郎君一个有心人,余下的都是些吃人肉不带吐骨头的老顽固。元氏一脉外强中干,就算救回来了也是中看不中用,婵夫人又何必去蹚这一滩浑水?”

戚颖听了,难得没出言敲打她,反而一反常态道:“也是你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将军府出了事,我保管比嫂嫂还急。”

此言太过晦气,嬷嬷一时不敢搭茬。

戚颖美目一敛,又迆迆然迈开了步子。

“嗐,事不关己,眼看归京之日就要到了,我管这档子闲事做什么?”

嬷嬷:“……”

聪明与愚蠢,极为罕见地齐聚在了一人身上。

晨光熹微之时,燕府的几位郎中分作两拨,一前一后去兰芳榭为奚静观把了回脉。

奚静观转眼见好,兰芳榭上下直念“菩萨保佑”。

连蘅苑。

元婵的觉越来越少,精气神也越来越不好。

她只穿了件白色中衣,坐在铜镜前,心不在焉地问着身边人:“那婢子可有开口?”

在旁服侍的嬷嬷敛下眉,道:“她咬紧了嘴,什么也不肯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只管啼啼哭哭,反反复复就是一句‘无人指使’,还说打骂无用,让夫人干脆将她卖出府去。”

元婵笑了一笑,又问:“她可有父母兄姊?”

“没有。”嬷嬷摇头,“她年纪不大,父母却去得早,只有一个远房表哥,前些年在渡口替人背米糊口,早就没了消息,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元婵噙起来的一点笑没放下去,在簪匣子里挑出一支暖玉钗,说道:“这丫头既已为自己寻好了出路,便依了她,将她变卖出府罢。”

嬷嬷并不意外,将钗子接在手里,问她:“依夫人之见,这事儿该交予谁来办?”

元婵早已有了人选,说道:“古塘州不是才来了信,说让融儿回趟陶府吗?明日他启程时,将这丫头一并捎走,卖在半途就是。”

“也是,若还在锦汀溪发卖,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嬷嬷将那支暖玉钗簪在元婵发间,才说:“她既然犯了错,总该吃点苦头、受点教训。”

说完,嬷嬷话锋一拐,踌躇不定道:“可眼下须弥道长与融郎君住在一处,这些繁杂之事,要不要避开道长再行交代?”

“能避则避。”元婵漫不经心,“避不开也不打紧,他这等世外之人,心中都有一道尺,知晓分寸,不会随意搬弄是非。”

嬷嬷将此事给记在了心里,想到须弥,又感慨着说道:“老太君近来与须弥道长很是亲近。”

“人之常情。”元婵想起一个人,转眼问:“夙引呢?”

“还是那般老样子,与道长一条河水、一条井水,宛如素不相识一般。”

嬷嬷怔愣须臾,如是说着,紧跟着又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元婵不知她又触动了什么伤感情怀,一边顺着鬓间的碎发,一边道:“将松意堂内的丫鬟童儿一并换了,只留老太君近身伺候的就好。”

嬷嬷脸上闪过吃惊之色,想要出言相劝:“若老太君问起……”

“无妨。”元婵眸中的狠辣稍纵即逝,“手伸太长,就莫怪我将之一刀砍了。”

既是一团乱麻,合该衬一柄快刀。

元婵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轻飘飘将此言揭过。

“今日轮到府中的哪位郎中为老太君问诊了?”

嬷嬷支吾一阵,嗫嚅道:“夫人,自打须弥道长来后,府里的几位郎中就进不去松意堂了。”

元婵目光一闪,微微偏过一点侧脸:“进不去?”

提起此事,嬷嬷便觉力不从心,如实道:“松意堂的嬷嬷来苑里念叨过一回,说老太君认准了须弥道长,只让他一人近身。”

元婵沉默良久,转眸看向铜镜中虚虚实实的人影。

“嬷嬷,我的白发,怎么越来越多了。”

嬷嬷正要劝慰,外头就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童儿探出个头,通禀道:“夫人,萧夫人来了。”

“真是片刻不得空闲。”元婵搁下手中的沉香木梳,似叹非叹道:“也是她们母子连心。”

嬷嬷万般无奈地摇摇头,嘀咕道:“奚氏的消息,也忒快了点。”

萧巽眉眼生笑,额间贴了红梅花钿,一柄绣金小团扇从没离过手,金线绣的裙摆将人衬得雍容华贵,双袖却不是寻常云锦,而是罩了几层云雾纱,如雪肌肤若隐若现。

元婵眼观萧巽脸色,只能瞧见晃眼的笑,好似是真欢喜她这个亲家,竟窥不见一丝一毫兴师问罪之意。

她稍稍放下心来,萧巽一开口,却打了元婵一个措手不及。

“听说给小苑儿下毒之人,是常在老太君身边伺候的?”

元婵脸上毫无破绽的微笑险些当场垮下来,手里茶盏细微一摇,含笑道:

“是,名叫桃红,今年才十三岁。”

“如今人在哪儿?”萧巽的目光四下探视,又转过来看向元婵,语出埋怨:“也不让我看看。”

“打了几棍,明日就给变卖出府。”

元婵心里没底,维持着表面的端庄,挑了句妥善的话作答。

萧巽颔首,没抓着这点不放,又问元婵:“那个桃红,如此轻易就将这罪名认下了?”

元婵松一口气,“认了。”

“没有主谋?”

“没有。”

萧巽又说:“我在府中无事时,总爱看些话本儿,上面写的深宅大院实在骇人。”

元婵笑出了声,“尽作笑谈,胡编乱造之物,哪能作真?”

萧巽微微抬着脸,手里的团扇转了个圈儿。

“想是贵府宝地,风水太好,我家小女福薄,承不住福。”

谁身上掉下来的肉,谁心疼。

元婵倒是想说她视奚静观如亲生女儿,可这话她能说得出口,萧巽却是半分不信。

既然如此,元婵又何须多费口舌。

萧巽见她笑而不答,又意味不明道:“昨儿世琼还念叨着说其余各州现时早已入夏了,锦汀溪的春日再长,暑日也临到眼前了。”

元婵听出了这话外之意,说道:“府上早已开了冰窖,萧夫人不必担心,送冰一事,定会以兰芳榭为先。”

“不瞒婵夫人说,我此次前来,是要将静观接回奚府将养两日。”萧巽满目惆怅,“她嫁进燕府才两个多月,就一连卧床两回,着实令我放心不下。”

元婵将心比心,压下了心中不满。

“那就定个归期,届时我与唐儿亲自上门去接。”

“哪有什么归期不归期的?规矩都是死物。”

萧巽盈盈说罢,却并不言明,只是模糊笑道:“静观什么时候好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萧巽笑着扎人一刀,烦躁的气性才消去不少,在兰芳榭外,又将笑扬了上来。

“小苑儿。”

福官与喜官出来相迎,奚静观合衣卧在床头,将翻了一遍的书搁在枕边,闻声就要下床。

“阿娘。”

萧巽快步上前,爱怜道:“可怜我儿,自小到大,哪时遭过这等罪?”

她扯过奚静观的手,环视一周,没看见燕唐的身影,顿时没好气道:“怎么不见燕唐?”

听出她话语间的怒气,福官忙道:“夫人别气,三郎君与郎中一道儿拿药去了。”

萧巽这才冷哼两声,如今可夸不了他,一双眼儿将奚静观来回打量,哀叹道:“四月十四,真是个晦气日子,都怪阿娘不好,竟逼你来了这狼窝。”

她心中自责,看着奚静观巴掌大的小脸儿,鼻头一酸,眼眶就泛起了红。

“阿娘言重了,”奚静观生了一双与萧巽一般无二的眼,在萧巽垂脸前就用手轻轻抚过了她的眉眼,“不过,孩儿倒是想你与阿耶了。”

萧巽被她撒娇的语气逗笑,没滚出来的眼泪生生给憋了回去,又问她:“想你阿兄不想?”

奚静观却将心思放在了这话的另一层,忧心忡忡地问道:“阿兄还没回京吗?”

“没有。”萧巽脸上却并无忧色,“你不必担心,沧州僻壤之地,不过是小小动乱,暄儿还能压制得了。若他连这么件小事都办不好,反是枉为燕氏子弟了。”

奚暄在奚静观心中的威望极高,听萧巽如此说,奚静观才放下心来,将头一点,继续说:“我自然是相信阿兄的。”

“不过……”萧巽短吁后,眼睫半垂,“我与你阿耶往沧州送了不少书信,暄儿却一封也没回过,不知是因为什么给耽搁了。”

奚静观计上心头,道:“那就送信往京州去,问问嫂嫂阿兄的近况,她总不会与阿兄断了联系。”

萧巽看她一眼,顿了好一会儿,发间步摇轻晃。

“你阿耶早就写了几封信送去京州,别说你嫂嫂,宋氏也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奚静观一噎声,宽慰道:“许是路上驿点出了事,阿娘切莫过虑。”

萧巽手里的团扇儿轻轻扇了一扇,对奚静观说道:“好苑儿,呆在燕氏这么个破地方也忒受苦,你可要跟阿娘回家去?”

“孩儿想回,但不是现在。”奚静观停了一停,才低声问:“阿娘当真觉得此事没有蹊跷吗?”

萧巽摆摆手,看兰芳榭又是诸多不痛快。

“破绽太多,我实在懒得揣摩。”

奚静观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明:“桃红既然已经冒险下毒,放着剧毒的药物不用,偏偏选了个无甚用处的寻常毒药来谋害我,既不能伤我性命,又引不起太大的风波。如此看来,倒不像是在害我,反而是在提醒我了。”

萧巽哪里会想这许多,满心只惦记着她的安慰,心直口快道:“甭管是提点还是坑害,归根结底,摆明了是有人想要逼你走。燕府中,有人容不下你。”

奚静观长舒一口气,才说:“一味逃避,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看向萧巽,换了个语气,又说:“阿兄在外忠君护国,我却遇难则退,实在是给奚氏丢脸。”

萧巽果然动容,见她坚决,便也歇了心思。

“也罢。你能如此想,阿娘甚是欣慰。”

萧巽来府一事没有惊动松意堂,众人聚在一处,一场句句阴阳怪气的饭吃到一半儿,燕序就躲过戚颖的视线,凑到了燕唐身旁。

“奚昭怎么没来?”

燕唐皱着眉头给了他一扇,“三嫂嫂生病不见你来问一句,倒是惦记着那混世魔王。”

“我约了奚昭到雁寇坡跑马,他从没赴约过,我不得问个究竟吗?”燕序捂着脑门儿向后一撤,喊冤道:“三嫂嫂尚在病中,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前去叨扰,阿娘与阿耶知晓了,定会剥了我的皮。”

奚静观中毒一事被隐瞒得滴水不漏,燕序就是被蒙在鼓里的一员,他还不知奚静观的药被有心之人动了手脚,只知道一觉醒来,兰芳榭又不能随意串门儿了。

燕序偷偷瞥了眼戚颖,见她没看过来,才问燕唐:“三嫂嫂怎么又病了?”

燕唐将扇子收拢,“什么叫‘又’?你也晓得三嫂嫂身|子弱,还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燕序怕再被打一回,忙遮住嘴,“我知错了。”

三言两语将燕序糊弄过去,燕唐送走萧巽,踏入次间就卧上了藤椅。

奚静观看他晃来晃去,一会儿侧身摇扇一会儿又仰卧回来,将书一撂,道:“谁惹你不痛快了?”

“我惹我不痛快了。”燕唐用一根手指指着自个儿的额头。

过来修剪花枝的两个童儿笑得肩膀乱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奚静观与燕唐住在同一处无屋檐下,脸皮也厚了不少,可每每遇到这般情形,她总会浑身不自在。

若不是腿脚软绵绵的没力气,奚静观非得踢燕唐一脚。

燕唐还不知自己躲过了一劫,一只手扒住藤椅的边儿,道:“其实我倒想让你随阿娘回奚府住上两日,你又何必如此倔强,非要以身犯险。”

他浑身炸了毛似的,谁曾想竟是因为这件事,奚静观哑然失笑。

“有一就有二,我总不能躲到下辈子去。”

藤椅“咯吱”一声响,燕唐翻了个身,看着她笑。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奚静观赧然,仓皇躲开他的灼灼视线,将枕边的书卷又拿在手里,脑中乱做一团浆糊,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三娘子。”燕唐的话儿里都憋着笑。

冷不丁被叫了声这么个称呼,奚静观抬眼:“嗯?”

“你的书,”燕唐在胸前一比划,“拿反了。”

奚静观手腕儿一抖,书险些脱离指中。

她破罐子破摔般将书往枕边一甩,看着被童儿修剪过的花枝,生硬地转开话题道:

“这花儿怎么没上回的好看了?”

燕唐弯着眼睛,还是盯着她。

“春天过去了,花都落尽了。”

奚静观无端生出一股伤感,叹息道:

“这春天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只是一眨眼,就连它的尾巴也抓不住了。”

燕唐偏过眼,目光似水温柔。

他久久没接话,却将奚静观这随口一言记在了心里。

弯月高悬,许府外门可罗雀,久违的映出一道人影。

燕唐经过千锤百炼,极其精通“爬墙”之术,翻墙落地之姿,堪称潇洒。

许襄死后,那看门的老仆跟着一走,整座府宅瞬间就没了人气儿。

枯萎凋零的花瓣与毫无生气的树叶缠缠绵绵,杂草在砖缝间探出头,青藤绕上树干,鼓着老皮的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爪牙,夜风一吹,月光都好似晃了晃。

鬼气横生,生出一股刺人凉意。

燕唐并不熟悉许府规格,放轻脚步沿着一条路走了许久,误打误撞来到了许氏正堂之前。

门上一块“天赐鸿德”的金字黑匾结了蛛网,明明三个多月前,草婆婆还替燕府来此下聘,空旷的一座老宅,也如垂垂老人般,全凭着心中一点念想吊着一口气,如今念想消散,连骨带肉也在一瞬间急速老去,肉眼可见地被埋进了黄土里。

正堂双门洞开,门内漆黑一团。

燕唐将折扇收了挂在腰间,向里跨了一步。

“许琅?”

回音传响,又窜回了燕唐耳里。

浓浓的灰尘扑面而来,燕唐挥了挥手,双目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面前的八张木椅分作两排摆在正堂两边,像在耐心等待远客到来。

正中央铺着一卷草席,歪歪斜斜,像是有人睡过。

房顶之上的瑞兽塌了一角,鱼鳞般的瓦片上站着几只通体乌黑的夜鸦。

伴随着夜鸦声声惊啼,燕唐寻遍正堂,也没找到许琅。

他出了门,却犹不死心,心头回想着荀殷说过的话,忖思间忽然灵光一闪,移步往东边行去。

许府久久无主,只有许襄一人主事,她的居所,十之八九建在东苑。

夜风卷着树叶去追燕唐,在他脚下沙沙作响,不知是在悲恸送行,还是在欢喜相迎。

脚步声停在一扇门前,燕唐轻道一声“叨扰”,将心一横,推开了没上锁的院门。

他将行两步,忽而觉得有些失了方向,脚下却不慎踩上了一个硬物,“咔嚓”的碎裂声并不清脆,反而沉闷非常。

燕唐疑窦难解,将脚移开,原来是片生着一层绿藓的黛瓦。

他无声作笑,心道自己草木皆兵,正要继续前行,便听夜鸦忽的拉着嗓音一阵怪叫。

燕唐若有所思,又低下了头。

黛瓦下露出点白,看那模样,应当是张纸。

燕唐正了正心神,半蹲下身,将碎成两半的黛瓦拨开,扯出那张沾满泥点的纸,逐字轻轻念了出来:

“银钱十万两,客死在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