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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燕元英

第一卷 上卷:惊蠹

须弥为燕老太君做了几场法事, 都道其术法卓然,是临世之仙。

锦汀溪内亦有善男信女,以往没有机缘到大翁山清天观面见须弥, 而今时机在前,如梭般在燕府门前悠晃,满怀憧憬地盼望着能一睹仙姿。

几天前的夜空飘起几盏天灯, 众人辨认出是燕氏的方向, 纷纷拿毛笔沾了硫磺, 将心事写在纸糊的灯笼皮上, 悬在门前虔诚叩拜。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们给等着了。

须弥常年身处大翁山,一经露面, 道骨仙风自是不必多说, 看人人翘首,也只淡然轻笑,坦然处之。

如此风姿,如此品性, 斋藤馆里却无人来夸,反倒你试我一句、我探你一声, 明里暗里将话儿往石夙引身上引。

先开口这人体胖心虚, 说话也没底气, 眼珠儿在眶中意转, 将皮球踢给了与他坐在同意桌的瘦高个儿。

“仁兄可去拜过燕府请来的道长了?”

瘦高个儿上下扫视他一眼, 摆手道:“我不信恁些, 谈什么拜不拜的?”

胖屠夫见他不上当, 仍不死心道:“那日在燕府门前的人堆里, 我分明看到你了。你敢说你没去看须弥?”

“看了又能怎么着?”瘦高个儿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说车轱辘话, 斜着眼睛道:“须弥道长浑身上下都写着清心寡欲,白衣白剑白拂尘,一看就是打道观里养大的。”

他话音落地,在那胖屠夫开口之前,又拦下他的话头,说:“那些话你自己没胆子说,做什么来引我当冤大头?”

胖屠夫讪讪笑着,狡辩之言还没漫出嗓子眼儿,对面就坐下个大胡子老头。

“你这老儿,换个地方坐去,没看这儿有人吗?”

“凳上无人,我为何不能坐?”

大胡子老头扬手点了壶茶。

斋藤馆的大堂里本就没有不变的座位,凳子在哪儿放着,人就能在哪儿坐着。

胖屠夫口笨嘴拙,吃了个闷亏,膀子上的横肉憋屈的抖了一抖。

大胡子老头悠闲地喝了杯茶,许是肚中暖了,话里也带了几分平易近人。

“我看那位须弥道长,倒有几分眼熟。”

胖屠夫与瘦高个儿蓦地抬起眼皮,“老人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这端的动静早就引来了不少视线,左邻一桌看热闹不嫌事大,向那大胡子老头道:

“有话直说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有什么好怕的?”

大胡子老头不管好坏,有梯子就下。

“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须弥与燕元英的石夙引有四分相像。”

胖屠夫与瘦高个儿一愣,屁|股挪了挪,就要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儿划清界限。

可他们总归是迟了一步,斋藤馆里的人虽是都隔了一层肚皮,彼此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可今日却难得例外,他们暗自惦记的,无外乎都是同一件事,见有人点破,不待人招呼,就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人一多,耳根子就清净不了了。

七嘴八舌一团乱麻间,不知是谁推了那大胡子老头一把,催道:“老头儿有话快讲。话说一半,可是要烂舌头的。”

紧接着就有人笑说:“这般心直口快,也不怨有人拿吐沫星子淹你。”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大胡子老头悠哉悠哉地晃晃脑袋,向外瞥了一眼,向围聚过来的众人问道:“诸位晓不晓得燕氏的老四是谁?”

有人答:“燕元英。”

大胡子老头点头:“那元英娘子的往事,你们听过几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后,异口同声道:“从没听过,老先生快讲。”

大胡子老头清了清嗓子,才说:

“燕元英生在冬月,一刻不晚,一刻不早,在子时落地。那年之景极其罕见,饶是四季如春的锦汀溪,巷子里的雪也埋了十寸深,锦汀溪溪水冰封三尺,漫山遍野一片死白。许是生的时辰不好,太阴。燕元英自小便冷心冷血,不似女辈。”

有人摇头道:“女流之辈也常有巾帼,你这老头,夸人也像骂人。”

另一人追问:“不似女辈?那似什么?”

大胡子老头竖起一根拇指,道:“是这个。”

“比在座诸位,该当如何?”

大胡子老头笑得眯了眯眼:“四娘子比在座诸位加起来,还要强上十分。”

“包括老头儿你?”

“包括老头子我。”

“那时燕老太爷燕虚敬位高权重,还没落发出家,他有三个女儿,个个宠在心尖儿,燕元贞端庄贤淑,燕元晨骄纵任性,唯独燕元英与众不同,她有勇有谋,好似没有脾气。燕虚敬对她寄予厚望,为其入京作官铺了不少路,要知道,我朝女官屈指可数,若燕元英能有建树,燕氏的地位,可就任谁也无法撼动了。”

众人深以为然,思索一通,又疑惑道:“可据我所知,京州并无女官。”

大胡子老头哀叹一声,不无惋惜道:

“可惜燕元英无意入朝为官,还在择婿一事上看走了眼。”

这般世家秘闻,锦汀溪中难得听说,众人不由竖起了耳朵,生怕错漏了大胡子老头的只言片语。

“燕元英十七岁那年不顾父母之命,下嫁给了锦汀溪新贵石氏,那人单名一个喑。”

“石氏?”瘦高个儿离得最近,疑问声也最高。

胖屠夫摇头:“闻所未闻。”

大胡子老头道:“你若听过,才是稀奇。”

“这石喑,听说祖上也是荣华富贵过的,可惜举家南迁时不慎与父母庶弟失散了,才孤身流落至此。他虽落魄,可说到底也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念书通理,脑子灵光。此人懂得生财之道,又擅笼络人心,不知打哪儿发了一笔横财,在锦汀溪站稳了脚跟,又借机在燕元英面前露了脸,才做了燕虚敬的乘龙快婿。”

有心善的,将唇角的调笑一敛,道:“倒是个可怜人物。”

大胡子老头撇着嘴笑: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燕元英嫁入石府后殚精竭虑,凭一己之力令石氏蒸蒸日上,又拼死为石喑诞下一子,取名夙引,聪慧玲珑,好不乖巧,连燕虚敬见了都乐得胡子乱抖。可这好日子过了没几年,石喑却宛若发了颠,开始流连烟花丛中,成日在勾栏瓦舍里泡着,乐不思蜀,对妻儿不管不顾,甚至曾在宿醉之后放出豪言,说要一纸休书将燕元英扫地出门,好迎新妇、纳美妾。”

适才怜惜石喑那人眉毛一横,脱口道:“燕虚敬没管?”

大胡子老头似笑非笑:“好巧不巧,那一年,燕虚敬出家了。”

“好个石喑,原来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众人唾骂罢,又问:“后来呢?”

大胡子老头抬手顺了顺脸上毛毛躁躁的黑胡子,说道: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后来,石喑死了。”

“怎么死的?”

“血流不止,不治而亡。”

恶人恶报总能勾起人的兴趣来,心急之人忍不住开口:

“老先生莫唬人,快快详尽说来。”

“石喑得陇望蜀,彼时燕元英虽然与他早已没了情分,却依旧恪守本分,早出晚归,为家业日夜操劳。可那石喑,却将她当做软柿子捏,堂而皇之的带了几个妓子在家中风流快活。”

此言仿佛在众人心头放了一点火星,一把怒火“噌”的窜起三丈。

“呸!真是畜生不如!燕四娘子就没给他个教训?”

“没有。”大胡子老头轻轻摇首,“石府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争吵之声。毕竟,燕四娘子从不与人打闹。”

桌旁的人失望砸拳:“可悲可惜。”

“你急什么?若燕元英就这么生受着,她就不叫燕元英了。”大胡子老头欣赏着眼前众人的诸般神态,“风平浪静之后,才是狂风暴雨。”

听见此事还有转机,斋藤馆的人便又来了精神。

“那日天一擦黑,石府的嬷嬷一个接一个的鱼贯而出,说四娘子忽然犯了头痛,夜里睡不着,请郎中去瞧。”

大胡子老头一语作罢,稍停片刻,又续道:“燕元英这一病可不打紧,他们可将满城的郎中都给请进了府。”

有人目光一凛,大胆猜测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有蹊跷。”

大胡子老头没有反驳:“是有蹊跷。”

他顿了良久,才道:“是夜情形究竟如何,老头子我不得而知,有关于此的传言倒是有一条,却不知有几分可信。”

瘦高个儿连忙的道:“老先生快说,止在此处,真是要了人命。”

“听说那时石喑就躺在血泊中,与燕元英仅有一墙之隔。他那宝贝似的命根子,不知被谁给割了。”

大胡子老头说完,就听见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石喑听见有郎中进门,宰猪似的叫唤,可那些个郎中,却好似聋子一般,对他的惨叫视若无睹,反而去了燕元英房中,为她诊脉开方,医治头痛。”

大胡子老头一口气说了半晌,忽觉口干舌燥,将桌上的茶壶一摇,里头却早已空了,周围人见状,唤来小二为他点了一壶新茶。

“那石喑,就这么丢了小命儿?”

大胡子老头见他好似蒙在云雾里,出言解释道:“医者仁心,当然也有人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提着医箱想去救他。可他们一入石府,就被府里的婆子给拦下了,说什么‘娘子头痛,请郎中医救’。”

聒噪的斋藤馆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人人神态各异,只说:

“荒诞,荒诞。”

胖屠夫还是不信:“真死了?”

大胡子老头曲指碰了下桌上的茶壶,道:“宛如这壶中旧茶,已然入我腹中,死得不能再死。”

“四娘子好手段。”有人醒过神来,又说:“可她杀了人,官兵却不追她么?”

“杀人?”大胡子老头犹如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抚掌反问道:“你哪只眼睛见她杀了人?”

新茶一来,大胡子老头就又开了尊口。

“燕元英的手段,远不止于此,她的雄韬伟略,还在后头。”

这回没人与他一问一答了,其余人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的听大胡子老头将那段神秘往事娓娓道来。

“石喑一死,石府上下就只认燕元英一个当家人,她将阖府金银悉数变卖,把这些钱财与石夙引,一并留给了燕老太君。”

大胡子老头看无人附和,看向了瘦高个儿。

瘦高个儿识趣发问:“燕四娘子呢?”

“她去了京州。”

出人意料之举激起一圈圈涟漪,众人不敢置信,议论纷纷道:

“京州?”

“圣人定下了铁律,官宦子女,无故不得入京。”

“四娘子此举,不是找死吗?”

“这就是诸位与燕四娘子的差距所在了。”大胡子老头乐呵呵道:“燕元英入京,借的可不是燕虚敬与燕修之的名。”

有个精通律法之人板着脸听了半晌,闻言冷嗤道:

“胡说八道。没有官印,又没个像样的名头,燕四娘子压根儿就过不了城门。”

“燕元英亮的是房维的腰牌。”大胡子报以冷笑,“我问你,谁敢拦她?”

众人只觉七转八转,脑子都转晕了。

“房维?”

“那个自请致仕的右丞?”

“致仕?”

大胡子老头仍旧在笑,“他那是在为房铭上位腾地方呢。”

有人灵光一闪,喃喃道:“怎么与燕虚敬用一模一样的法子?”

大胡子老头接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先生此言何意?”

那人略吃一惊,又道:“我倒是听说右丞有个续弦……”

“不错,”大胡子老头证实了他的猜想,“房铭如今的继母,正是燕元英。”

语出惊人,满座哗然。

“房维的年纪,与燕老太君不相上下,燕四娘子,竟然嫁了他?”

“早就听闻房氏在京州只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燕四娘子,原来也是趋炎附势之人。”

大胡子老头听来听去,沉声道:“肤浅。”

挤兑完人,他又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房铭能安然接过房维的右丞之位,头功一件,该算在燕元英头上。燕四娘子,不像是他的继母,倒像是他的恩人。”

“老先生此意,是说……”

房氏的滔天权势,竟是燕元英之功。

言至中途,点到即止。

余音之意,在座诸人却是都听懂了。

大胡子老头含起一点笑意,对说话之人点了下脑袋。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问,大胡子老头就又开了口。

“再说回那石喑的一双父母,却是早就病故在了迁家途中。”

石喑从头至尾,也算是演了一出荒唐悲剧。

“石喑有个庶弟名为石澜,生父嫡母一死,他年幼失怙,辗转流落至于一座山脚小镇,被一位跛脚老道捡去做了小徒弟,又因深得法缘,十三岁就被破格尊为首徒。”

大胡子老头言及此处,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咳完,早就憋红了一张脸。

“石澜,就是如今的须弥。”

大胡子老头坦荡荡迎上数道视线,道:

“须弥,是石夙引的亲叔叔。”

道完燕元英,大胡子老头的话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句紧赶着一句往外蹦。

须弥也好,石夙引也罢,他俱是面色平平,波澜不惊。

众人意料之外,却又咂摸出来了点名堂。

“难怪须弥道长与夙引郎君长得如此相像。”

有人脑瓜子不知转到了何处,颇有些惋惜地道:“如此说来,石氏倒与咱们俗世无缘。”

“可不是,”不少人对此深以为然,慨然道:“每每一见那位夙引郎君,我都要被他身后的佛光晃得瞎了眼。”

“个中牵连,燕氏定然比老先生知晓得多。”

人群里自然也有通透的,问大胡子老头:“须弥与燕元英有杀兄之仇,燕老太君怎么还肯敬他尊他?”

“小郎君,你可曾见过须弥?”

“见过。”

“那你看,他像是会结怨记恨之人吗?”

那人便不说话了。

大胡子老头收回视线,又说道:“须弥此人早已超脱凡尘,什么杀兄死母,于他而言,皆是前尘往事,他断然不会被俗世侵扰。”

“燕氏早些年也防备着他,可须弥一心向道,从未做出过半件有违道义之事。连燕老太君都为之钦佩,足以见得,‘淡泊清明’四字,只能用于须弥之身。”

话锋再次逆转,斋藤馆又热闹了起来。

“若燕四娘子是个男儿身,凭此韬略,到哪里不是栋梁之材?”

“是个女儿身,也是脂粉豪杰,比你我强上千百倍。”

“话说起来,这么些年,我怎么从未见过燕四娘子回燕氏来看一看?”

“生母与亲子尚能割舍,是过于冷血了。”

新茶下肚,大胡子老头迈着蹒跚的步伐缓缓走出了斋藤馆。

一壶茶换一段故事,事后众说纷纭,且随他人去。

燕元英一事讨过一程又一程,待到晚间,总算是消停了不少。

于之闻来斋藤馆捉拿徐题时,说书的先生出了个大糗。

可人总要讨口饭吃,为了生计,说书先生又登上了斋藤馆内那座令他难堪至极的红台。

难以言喻的窘迫仿佛只有他一人记得,于他人而言,这等笑料早已揭过。

旧事重提,不是君子所为。

任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拍得噼啪作响,台下某个角落,却一个眼神也没施舍过去,犹在自说自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将燕四娘子的事又说了一回。

其中一人身着青衣,是斋藤馆内的常客。

青衣郎君道:“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清天观里,有个老尼姑上吊了。”

他那好友倏然皱起了脸,说道:“往前数三年,我听到的死人都没这两个月多。”

青衣郎君笑而不语。

好友再问:“蜀王河还封着呢?”

青衣郎君颔首:“嗯,封着呢。”

“于之闻真是强撑着一张脸,封了河又有什么用?死的那些个乞丐,又没人在乎。”好友向旁边轻轻一瞟,又说:“府衙里的仵作验出他们的死因了?”

青衣郎君回想一阵,才答道:“验出来了,却没什么用处。说那些乞丐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一命呜呼了。别的不说,只说这几个乞丐,哪个不是街街流浪、巷巷乞讨,谁知道他们怎么就倒了血霉,偏就把小命儿讨没了?”

好友敛眸:“真是苦命。”

青衣郎君戒不了酒瘾,来时小酌几杯,身上带了丝酒气。

迷迷糊糊间,他那好友又问:“路郎中可找到了?”

“没有。”青衣郎君换了个姿势坐,“奇就奇在这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郎中的命再不值钱,也比乞丐的命金贵些。可整个州府府衙,竟都对此闭口不谈,不去找路郎中,却为了几个老掉牙的乞丐,将蜀王河搅了个天翻地覆。”

好友道:“今年的稀罕事儿,真是一遭连着一遭。”

青衣郎君懒懒接话:“可不是?听说奚静观也出事了。”

好友满不在乎:“从前待字闺中,有奚氏拿钱为她续命,如今嫁了人,也有燕氏破财消灾呢。”

青衣郎君忽然住了声,向两边张望一瞬,压低声音说:“不是有人说过,燕氏已经日薄西山了吗?”

“你可休要浑说,上回徐题那厮在外大放厥词,不就得了报应?”好友一眼瞪过来,“亏得你我借醉才躲过一劫,你也想被吊死在白梨林吗?”

青衣郎君与上回一样,约莫是又醉糊涂了。

他又要起身掀帘子,嘴里嘟囔道:“徐题?徐题在哪儿?”

红台旁支着一张小桌,不一会儿过来个怀抱琵琶的小女孩儿,她生了一双不喜庆的吊梢眼,胆子又小,那日被于之闻瞪了一眼,心里畏惧,说书先生索性给她换了个方向支桌唱曲儿。

今日吉星高照,她曲儿唱的不错,得了几个铜板,趁着空闲的档子,点了一盏茶坐在矮桌边,腾空的两条腿轻轻晃荡。

小丫头听了会儿书,好似记起什么,忙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道:

“云雾之盛,顷刻而讫。”

说书老儿下台歇嗓子,途径她身边时鬼使神差低了低头,将老眼眯作一条缝,瞧清了桌上将干未干的字,浑浊的瞳孔骤然一缩,连忙扯起宽大的袖子将水迹胡乱擦了。

小丫头又惊又怕,说书先生脸上还有尚未消散的慌乱。

他压着一口老嗓子,问道:“晦气!晦气!谁教你写的?”

小丫头怔怔须臾,身|子发了个颤,抱起琵琶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说书先生佝偻着脊背,负着枯瘦的双手来回踱步,嘴中不时就要唾出一句:

“晦气!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