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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药间毒

第一卷 上卷:惊蠹

这道消息如同春日惊雷, 荷风小榭中顿时寂静下来。

湖面上的河灯顺水聚拢过来,缓缓起伏,在小榭旁如众星拱月。

戚颖停了一息, 忙提裙走过来,双手攀着奚静观的两肩,目光上下一扫, 停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这是好事儿啊, 咱们府上终于要添新丁了。”

奚静观被盯得不甚自在, 情不自禁抬了下手, 以广袖遮住戚颖探究的视线,心虚地低下了头。

可这神情,落在他人眼中, 便是羞赧之意了。

戚颖看她这般模样, 话锋一变道:“看来须弥道长果真是燕氏的福星,他一来,老太君的病也好了,兰芳榭也要添个小娃娃, 真是什么好事儿都跟着来了。”

燕文姬难得有了伴儿,邢媛当即连天灯也顾不得了, 也跟着挤过来, 牵过奚静观一只手, 道:“你可是大功臣, 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她们的话如散落的珠玉般落在耳里, 纵使有千言万语蓄在喉头, 燕唐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比谁都清楚, 奚静观的肚子里压根儿就不可能有娃娃。

他们还没行夫妻之实呢。

奚静观不敢抬眼, 邢媛一口咬定她是有了身孕, 戚颖也是热情难当,这般情形,可让她怎么开得了口?

眼看邢媛就要派童儿去唤府里的郎中了,燕唐终于找到了话头,将邢媛说了一半的话给拦了下来。

他灵机一动,摇着手腕儿晃晃手里的细毛笔,又指了指长明的天灯。

“放灯祈福时耽搁时辰乃是大忌讳,不妨先写天灯,放完天灯再寻郎中来也不迟。”

燕唐这话有理有据,递给了奚静观一个上好的台阶,她终于寻到了喘息之机,立马接道:“我方才就已想好要写什么了,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要忘了。”

她说得娇俏,饶是戚颖听了,也不由露出一个笑来。

戚颖侧了侧身|子,给奚静观腾出空子来。

总算将这事儿暂且给糊弄了过去,燕唐心口的大石堪堪落地。

他弯腰凑近天灯,温暖的融光将双眸映衬得极亮,毛笔抵在下巴上想了一会儿,笑吟吟写下了一句话。

燕唐笔锋一收,对此次“大作”甚为满意。

一旁伺候的童儿躬身垂目,避讳着天灯上的字,将木托盘上的石砚高高举过头顶。

燕唐沾了墨水,将笔递给了奚静观。

奚静观才接在手里,戚颖就轻轻扯动她的衣袖,道:“你若写在唐儿旁边儿,他一会儿准要偷看,这天灯是给九重天上的神仙看的,给人看了可就不灵了。走,我带你换一面儿。”

戚颖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燕唐站在近前听了个明明白白,小心思被一语拆穿,邢媛又揶揄地望来,他不免移开了眼。

奚静观有意朝燕唐递了个炫耀的小眼神,燕唐一僵,旋即半是感慨、半是惋惜着叹了口气。

戚颖带奚静观来到东面,“紫气东来,也给你肚子里的小家伙儿添添福气。”

奚静观没法搭茬,笑笑作罢。

她专注提笔,才落笔写下个“愿”字,胸腔骤然生痛,脸色惨白,在灯火掩映下却并不明显。

奚静观勉强忍着将一行字写完,再是支撑不住,十指绵绵,毛笔脱手落地。

眨眼间,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荷风小榭一场大乱,天灯还是悠悠飘上了天。

兰芳榭的热闹,不是大喜,便是大悲。

元婵高坐堂上,室内落针可闻。

童儿趔趄着进门,可算将府里的郎中给带来了。

燕唐垂首坐在床边的春凳上,望着近在眼前的奚静观,脸色晦暗不明。

明明白日里还好端端的,这会儿却气若游丝,气息奄奄,唤也唤不醒了。

仿佛手里的纸鸢要脱了线,燕唐最是厌烦这种无力感。

郎中留着一撮山羊胡,战战兢兢行了个礼。

燕唐却没了往日里的笑脸,冷冷一瞥,开口就将郎中惊出了一身冷汗。

“来这么迟,府里养你是干什么吃的?”

郎中心里直喊屈,今夜荷风湖上放河灯,他也跟着去凑了个热闹,一不留神就在湖上的折廊里睡着了,待酒醒回房,已是大迟了。

好好的日子,他哪会想到三娘子竟会突然晕倒呢?

郎中急奔而来,连衫子穿反了也来不及换,可这会儿出言解释,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年龄大,吃的米多些,动脑子想了想,老老实实定在原地任燕唐数落。

可燕唐说了一句,却再也没了下文。

他站起身,将春凳让给了郎中。

“愣着做什么?过来号脉。”

郎中点了下脑袋,将肩上的医箱放了下来,捋着小胡子,凝神为奚静观把起了脉。

去寻郎中的童儿在路上将荷风小榭上的境况说了一通,郎中先入为主,也以为奚静观是身怀有孕,加之身体虚弱,这才晕倒。

过了片刻,他那张瘦长的面容却陡然大变。

燕唐瞧见这郎中反光的额头上开始沁出冷汗,心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郎中缓缓起身,向燕唐拱拱手,艰涩道:“三郎君,三娘子非但不是喜脉,我看她……倒像是中毒之状。”

次间与外间连纱幔都没垂下,郎中语出惊人,这下连元婵也坐不住了。

祸起萧墙,最为难当。

自她当家主食十余年来,燕府中还从未生过这样的事端。

燕唐静默须臾,问那郎中:“此毒可有化解之法?”

他看似自若,一颗心却揪了起来。

“有,”郎中答道,“此毒谈不上凶险,可以医治。”

燕唐阴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郎中可知,这毒是触者中招,还是误食所致?”

“误食。”

郎中的回答斩钉截铁。

燕唐不语。

郎中觑望他一瞬,又道:“不过……三娘子体弱已久,要想余毒尽消,日后还需仔细调养。”

郎中只是个看病救人的,掺和不了燕府内务,问诊过后便写了个方子,领着个小童儿出门拿药去了。

燕唐的心情起起又伏伏,俯身在奚静观眉心印下一吻,才放轻脚步去了外间。

元婵面色不虞,“唐儿,这是你的疏忽。”

燕唐安静坐在她下首,不置可否。

福官与喜官倒是急得快要落下泪来。

福官将今日情形仔细回想一番,生怕遗漏了什么蛛丝马迹。

“今日接风宴上的席面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小娘子向来忌口,哪里会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邢媛转了转眼,将脸转向元婵,开口说道:“静观所中之毒定然不在接风宴上,我与她相邻而坐,所食之物大同小异,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戚颖满眼担忧之色,心下几番忖度后,也忍不住试探着道:“会不会是清茶糕点之类的?这些个不起眼的,往往才最防不胜防。”

元婵眸光闪烁,神色沉了一沉,转而向燕唐道:“若问题出在兰芳榭中,你养的这些个童儿……”

元婵想说的,无非是要打骂责罚,燕唐不待她说完,忽然问远处的福官:“静观入府时就吃了药,那药渣,还留着没?”

福官呆了一呆,很快回过神来,揣摩出了他话中深意,将头一低,回道:“过了这半日,早就倒掉了。”

喜官听她话音发颤,料想福官准是又在自责,果不其然,下一瞬福官就抬起袖子擦起了眼。

喜官忙贴过去,小声对福官说了一句话。

福官犹疑难定地看看她,才又向燕唐说:“不过那药碗还没收拾。”

喜官便接上话,道:“那药忒苦,尤以底下的最甚,小娘子有时会留一口不肯喝。”

峰回路转,不外乎如是。

元婵点了个贴身的童儿,按照喜官的提点进了偏房将药碗端了上来。

童儿个头不高,经过喜官身旁时,喜官大惊失色,脱口便道:“这药不对劲!”

福官也“唰”地吓白了脸,“黑乎乎的汤药,怎么会泛绿呢?”

童儿脚步不停,将药碗呈至元婵面前,元婵淡淡一瞥,手里的茶盏就被重重砸在了桌上,溅出的几滴茶水湿了上好的红木桌。

“好个奴才,竟敢以下犯上,戕害主家。”

童儿又行两步,在燕唐身前停住了。

燕唐对奚静观的药素来就有百般怨言,这一眼看罢,怒气便被倏然点了起来。

他微敛眼眸,向童儿道:“去将今日煎药的嬷嬷找来。”

倒用不着童儿费力去找,煎药的嬷嬷早就在门外等着了。

嬷嬷眼尾处挤着几道皱纹,脸上是浓浓的惊恐与不安,一只脚跨进门槛时还险些崴到了脚,险险稳住身形,抬眼一看见元婵,又猝然跌了个踉跄。

嬷嬷跪地行礼:“婵夫人安好。”

她不敢直视元婵,深深埋头听元婵出声相问。

“你可知错?”

嬷嬷怯怯掀起一点眼皮,环视一圈儿,却没看见奚静观的身影,心尖儿带着手脚狠狠一抖,向地上磕了一头,一迭声道:“老奴知错。”

她说罢,打着颤的右手又在袖中掏了掏,掏出一个药包。

嬷嬷抿唇,几近哀求道:“这个才是福官小娘子给的药包,婵夫人请听老奴细说。”

久病成医,福官跟在奚静观身边伺候许久,对那张药方子已了如指掌。

燕唐不动声色地向她使了个眼色,她走近几步,将嬷嬷手里的药包接过来,用手指拨弄一会儿,才说:“不错,这确实是小娘子常吃的药。”

喜官沉不住气,恶气满满地瞪了嬷嬷一眼,呵斥道:“嬷嬷又不是第一回煎药了,怎么连药都能弄错?”

元婵雷厉风行,就算知晓嬷嬷有什么苦衷,想必也免不了一顿责罚,将她赶出燕府,不再留用。

喜官问这一句,反倒给了嬷嬷一个机会。

嬷嬷内心感激涕零,半点不敢耽误,一瞬不停道:“福官小娘子将药交给老奴后,老奴怕时候不巧,不敢让三娘子喝凉了的汤药,没即刻将药煎了。”

她的话已至于此,元婵也没打断。

嬷嬷这才觉得飘远的三魂都回来了,继续将当时景况一一道明。

“我算好时辰才拆开药包,火都没烧起来,门外就来了个小婢子,说是来给兰芳榭送糕点的。我看她细皮嫩肉,想着许是哪位夫人跟前得宠的丫头,也就没起疑心。说来也巧,那时烧汤的张婆子在窗外喊我,说自家侄儿成亲,有不懂的规矩来请我拿个主意,那小婢子说可以替我看着火候,我回来时,那药已经下了砂锅。”

嬷嬷惴惴说完恁些,在场人听得神情各异。

燕唐薄唇微启:“我没见过什么糕点。”

这回不需元婵说什么了,戚颖倒先嗤笑两声,骂道:“蠢货。”

嬷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悔青了肠子,睁着泪眼继续道:“我特意揭开了砂锅盖儿,闻着里头的苦味儿没差,忖着这么苦的药可不多见,又唯恐误了三娘子用药的时辰,童儿来时,就给送过去了。”

嬷嬷如是说着,悔及心处,老泪纵横。

元婵所思甚多,瞥向了一言不发的元宵。

元宵被看得心里发毛,木头般杵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

若这煎药的嬷嬷所言属实,兰芳榭内莫名多了个陌生的脸孔,燕唐却不知悉,此事就是元宵失职。

燕唐起身,缓步走向了跪在地上的嬷嬷。

“兰芳榭的童儿都爱聚在院里玩闹,若前门来人了,他们不会不来通报。南墙有扇专供厨娘进出的后门,那个小婢子,大抵是自后门偷溜进来的。”

元宵两肩向下一垮,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

燕唐站定在嬷嬷面前,灯火一闪,在地上投下了一道高大的黑影。

“那个婢子,可有说过自己是自何而来?”

嬷嬷被覆在阴影里,寒意自足底而起,脸也不敢抬,颤声答道:“说了,不然我也不敢让她插手煎药的事。”

燕唐言简意赅:“说。”

嬷嬷踌躇良久,吞吞吐吐道:“她说……自己是松意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