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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私相会

第一卷 上卷:惊蠹

彼时彼刻, 打燕府南角门里溜出来一道人影,鬼祟至极,趁门房打盹儿的时候, 偷偷跑出了府。

恰逢夜风吹散遮月的一片乌云,月华陡然间倾落下来,那人撩开幂篱, 露出一张绝色面容。

——是燕元晨。

燕府门上的黑金大匾隐在暗处, 石阶前两盏灯笼里的烛光泛起昏黄, 明灭摇曳, 似要伸出双手来拦。

燕元晨头也不回,背影被吞进了漆黑的夜里。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挣扎着摇晃了下,又认命般的安静下来, 无声沉默着, 连烛光也黯淡了下去。

自燕府往城西行,是制香世家柳氏。

柳氏掌柜常年在外奔波,柳夫人久病多年,府里能做主的, 只有柳仕新。

燕元晨蜷指轻叩外门,半晌却不见门房童儿来应。

她又耐心等了许久, 实在不耐烦了, 才将怀里的包袱打开。

包袱上下一拱, 打里头窜出一只蓝眼睛的白毛猫。

白猫跳到地上, 伸出红|舌|舔|了舔前爪, 脚步轻盈地向前行了两步, 轻轻挠了挠乌木门。

燕元晨屏息相待, 无人相迎。

她轻轻叹口气, 白猫另寻他径, 燕元晨眼前白光一闪,猫儿已然一跃上黛瓦墙头,回头给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无声入了柳府之中。

燕元晨心神稍定,既见白猫,柳仕新定会知晓是她来了。

他将白猫留在望春风里,不就是要将这只极通人性的白猫留给她,以便她以“送猫”之名再来寻他吗?

燕元晨一念至此,顿觉神清气爽,站在石狮旁开始了满怀期许的等待。

夜风缓慢地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盯着明亮的弯弯月牙,神思开始恍惚,心头忽然漫上一点苦涩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期待与不安两相对峙,将她的心揪作了一团。

或是自己耐心不足。燕元晨这样说服自己。

往前数二十四年,燕元晨从未如此逾矩过。

她一个庶女胆敢顶撞嫡母,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直至脚底生僵,两腿发麻,眼前那两扇紧闭的乌木门才缓缓打开了一点。

“是燕府的六娘子吗?”

说话的是个垂髫童儿。

“是我。”

燕元晨眼中一亮,向前移了两步。

她的目光越过童儿向门内仔细瞧了瞧,颇觉失望。

柳仕新没来。

童儿将她上下一打量,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六娘子请进。”

童儿或许没学过什么规矩,身上披着一件红布衫子,麻布鞋踩在脚下,双脚抬不起来似的,拖地的声音实在磨人,听得燕元晨有些烦躁。

可她不能发脾气,她今夜还有要事要与柳仕新相商。

燕元晨忍了忍,放轻了声音,含笑问:“你家郎君呢?”

童儿脸上的笑意有些淡,“郎君好梦正酣,被一只不长眼的白猫给惊醒了,这会儿正在房中制香呢。”

不长眼的白猫?

“那白猫……不是他的宝贝吗?”

燕元晨笑意微敛,乱了心绪。

“是呢。”童儿瞥她一眼,才缓缓将话接过:“可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燕元晨并不蠢笨,听出这童儿话中有话,也不再笑脸相迎,脸上又露出来了几分骄矜。

童儿拖沓的脚步在一处独院儿前停了,向燕元晨道:“我家郎君就在此处。”

说罢,他也不待燕元晨作答,转身便挑灯原路折返。

窗纸上投下一道剪影,心尖的欣喜已经盖过了愤懑,燕元晨摘下幂篱,轻手轻脚入了房。

她在房内转了转,方才瞧得真切,柳仕新分明就站在窗前,如今却寻不见了踪影。

“柳郎?”

燕元晨盯着厚厚的帷帐,试探地向前迈了两步。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她还未及反应,一道尖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只蓝眼睛的白猫忽的窜了过来,躲在了燕元晨脚下,用嘴叼着她的裙摆,向外拽了拽。

燕元晨弯腰将猫抱在怀里,掀开帷帐走了进去。

“柳仕新,你怎么不理我?”

她正抱怨着,手腕就被人扯了一把。

柳仕新轻轻啄了啄她的手,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慵懒。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燕元晨脸上飞来几抹霞光,欲拒还迎地一挣,将怀里的白猫向前一递,道:“你将这猫留给我,不就是盼着我来找你吗?”

看她一脸娇嗔,柳仕新不由愣了愣,视线移向了那只默不作声的白猫。

他弯了弯眼睛,似笑非笑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燕元晨横了他一眼,“这猫是你的宝贝,你还能不要它了?”

柳仕新牵着她来到桌案前,转言问道:“你深夜造访,不会只是来送猫吧?”

燕元晨默然须臾,才接上了他的话:“柳郎,母亲是恼咱们名不正言不顺,若你依着规矩来,寻个靠谱的媒人登门求娶,母亲她早晚会松口的。”

柳仕新放开她的手,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香盒,轻轻道了一句:“嗯。”

“望春风内,你我实在太过大胆了,好巧不巧还被唐儿他们瞧了去。”燕元晨话及此处,不由的一脸懊悔,“有四姐姐的前车之鉴,母亲恼我们,也是应当的。”

“你闻闻,香不香?”

柳仕新在众多精致的小盒中挑拣一番,拿出个雕刻金牡丹的,放在了燕元晨手中。

燕元晨胸口一闷,腔子里好似被人灌下了一桶冷水,冰得她久久回不过神。

满室都是沁人心脾的清香,过了好一阵,燕元晨才找到了迷失在香气中的心魄。

她抬起头,双眸间露出一点悲伤,问道:“柳郎,你不想娶我吗?”

柳仕新笑着回她:“怎么又在多想,我像是言而无信之人吗?”

他偏着脸,视线倏然就收了回去,这话说得却没多涌用心。

燕元晨敛下眼睫,停了一会儿,又说:“唐儿与静观的婚事是由花婆婆保的媒,明儿你遣人去相问相问。”

“行。”柳仕新看看她,答应得极快。

他既应了,燕元晨便松了一口气,怀里的猫在乱动,拱来拱去,总也不肯安分。

燕元晨将猫搁在案上,它动动前爪,却也不走,反而将桌案上的香料盒子扒来扒去,清脆一声响,一方月牙细金盒儿“啪”的掉落在地。

燕元晨定睛一看,却没将之捡起,扭头问柳仕新道:“什么味儿这么香?”

柳仕新循着她的视线去看,半蹲下|身,广袖将香盒一遮,唇角噙起了一点笑,漫不经心道:“为你调制的熏香。”

燕元晨转惊为喜,扯着柳仕新的衣袖,盈盈道:“你又要送我新的熏香了?”

柳仕新点了下她的鼻尖,亲昵道:“嗯。”

燕元晨正要抢过他手中的月牙细金盒儿一观,却被柳仕新横掌挡过。

燕元晨仰起脸大惑不解,柳仕新满脸柔情,开口说:“这是我调制出来的残次之物,配不上你。”

他说完,不待燕元晨启唇,便再度牵起她的手,向次间行去。

次间内有架多宝阁,入目即是琳琅满目的香料罐儿。

燕元晨拉过柳仕新的袖口遮掩口鼻,动了动鼻尖,却没闻到什么味道。

“这些香倒是奇特,怎么一点味道也没有?”

柳仕新挑眉,傲然道:“这些可都是宝贝,不似方才那些俗物。”

那只白猫偷偷跟了过来,凑到柳仕新脚边蹭了蹭,他淡淡扫了眼,抬脚踢了过去。

“真是不长眼。”

燕元晨别过脸,忍不住胆颤。

“你……”

她“你”了半晌,却不知从何开口。

“六娘子走好。”

童儿送行的声音被隔在沉重的乌木门里,燕元晨脚下虚浮,乌云遮住了月亮,她的心也跟着陷进了乌云里。

燕元晨手里捏着个小香盒,臂弯上挂着空空如也的包袱。

一根洁白胜雪的白猫毛掉落在地,她戴上幂篱,头一回生出无力之感。

燕府,松意堂。

纸包不住火,燕元晨再多费心机,也挡不住东窗事发。

今夜当值的几个门房吓破了胆,与侍候燕元晨的童儿一同跪在门外不住磕头。

“狂妄至极!”

屋里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垂头惶恐道:“老太君息怒。”

宝珍婆婆不停地劝:“到底是老太君亲自长大的女儿,自古女大留不住,六娘子嫁人是早晚的事,老太君何必如此动怒?”

燕老太君一把打落她奉上来的茶,怒意未消。

“六丫头愈发胆大妄为,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我的意思,摆明了是有意要效仿老四。”

听她又牵扯进来燕元英,宝珍婆婆慌忙连声道:“六娘子心思单纯,心里想的什么,都往脸上写,哪里会想到这一层去?老太君多虑了。”

燕老太君此时正在气头上,压根儿听不进半句,大手一挥便说:“既然她如此钦羡老四,索性便让她随老四去罢!自此以后,她燕元晨,也不再是我燕氏的子孙。”

宝珍婆婆面色焦急,奈何关键时刻总会笨嘴拙舌,只好出了里间,向在外头傻站着的陶融道:“融郎君快劝劝老太君,盛怒之时,说出的话哪里能作数呢?”

陶融手里握着那柄鸡毛白羽扇,闻言苦笑,小声说道:“婆婆说笑,此事因我而起,我哪里敢再火上浇油?”

宝珍婆婆听他一径儿将罪名给揽了,叹气说:“融郎君怎么又犯了老毛病?你一没未卜先知之才,二不会能掐会算之术,好心去哄六娘子开心,谁道她竟敢欺上瞒下,偷溜出府?这事儿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您的头上。”

她本是求助于陶融,如今却还要分心来劝他,费神之下心念一转,想起了兰芳榭的燕唐与奚静观。

宝珍婆婆招招手,唤起一个跪在近处的童儿,童儿起身迈着小步子踱过来,将一边耳朵凑近了些。

宝珍婆婆简单吩咐两句,童儿似懂非懂点点头,转身出了房。

燕老太君单手扶额,闭目不语,也不知听没听见外头的的动静。

童儿才走两步,迎面就撞上了元婵。

他不由大喜,跪地问了安。

婵夫人一来,天大的事也该了了。

燕元晨踏月而归,心里空落之余,只剩不安。

大门虚掩着,耳房边连打盹儿的门房也不见了踪影,她凝神四下乱觑,依旧不见人影。

燕元晨不禁惴惴不安起来,将小香盒藏在袖中,脚下步伐愈发小心翼翼,才转了个弯,暗处便走来一个老仆妇。

老仆妇是连蘅苑里的人,开口就道:“六娘子,老太君有请。”

燕元晨骤然一顿,脸上血色褪尽,额角的一滴汗,还是落了下来。

燕府许久没有过安生的夜晚了,燕六娘子胆大包天,私会情郎,燕老太君怒火攻心,旧疾复发。

这样大的事本该惊起许多波澜,元婵却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儿,还真将此事草|草揭过去了。

当家主母下了令,自然没人再敢多嘴。

燕府上下的仆役童儿明着不说,暗地里的风言风语却少不了,都道燕元晨颇得燕老太君欢欣,纵使是触犯逆鳞,也只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

外头风波再多,兰芳榭却是一派祥和。

燕唐坐在石阶上,倚着廊柱把玩折扇,满脸玩世不恭。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燕唐将手一摆,“你且死了这条心吧。”

“凭什么?”荀殷不走,撩起衣摆就坐在了他身边,“我对透云儿之心天地可鉴,相思难解,与你以物换物也不行?”

“不行不行。”

燕唐往旁边去了一点,给他腾出个位子,“雀栖春枝”的折扇一展,将脸遮盖得严严实实,一口否决。

透云儿近在咫尺,就在身后的回廊下叫得正欢,荀殷哪里能就此作罢?

他贼心不死,又问了一句:“只换一年怎么样?一年之后,我必定完璧归赵,你若不肯换,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燕唐将扇儿挪开几寸,露出半只眼睛,懒洋洋问他:“你要拿什么来换?”

他这便算是松口了,荀殷大喜过望,打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绣花布袋,道:“这袋明珠。”

金银财宝不外乎这些,燕唐兴致缺缺,扇面又盖住了脸。

“不换,不换。”

荀殷脸色一黑,追问道:“那你要什么?”

燕唐收了扇儿,假模假样清咳了两声,向他使了个眼色,意有所指道:“听说你还藏了本书?”

荀殷怔住片刻,大惊失色道:“好你个燕三,敢情是来打我这本书的主意。”

燕唐一拍他的肩,霸王神色尽显,“你且说,是换还是不换?”

“换换换。”淫|威的迫使之下,荀殷一叠声应下。

他自认倒霉,在怀中摸出一本书,重重扔到了燕唐怀里,哼道:“便宜你了。”

燕唐将手里的书上下颠了颠,这书不比常物,又薄又窄,还有一层羊皮做的封皮。

他将书随手翻开一页,佯装惊讶道:“呀,卷云叟。”

“装给谁看?”荀殷盯了一眼书,依依不舍道:“这可是卷云叟他老人家出的第一本书,天底下就没有第二份儿了,我几经辗转,才寻来一本仿本。”

燕唐得逞大笑,将书拍了两拍,说:“我将它藏在惊云楼去,你总该放心了吧?”

荀殷用鼻子哼了两声,“我才找来多久,天天金元宝似的揣着,怎么就被你给知晓了?”

燕唐向他扯出个笑,“我家娘子说我无所不能,只需捻指掐算一番,天下之事,莫敢瞒我。”

荀殷白了他一眼,心道此人真是愈发欠揍了。

他暗自骂完一通,就将透云儿连笼带鸟给摘了下来,喜滋滋逗起了鸟儿。

得趣间,荀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燕三,你猜昨儿我与伯卿遇见了谁?”

燕唐像只大猫,敷衍道:“伯卿兄的小相好?”

“哪能啊,”荀殷摸了摸头透云儿的头,接着说:“我们遇见了许琅。”

燕唐弹书的动作蓦然一停,轻笑一声,自顾自道:“怪了,官仪一走,他就来了。”

他兀自嘀嘀咕咕,荀殷没听清,也没空细问,乐颠颠拎着鸟笼出了燕府。

喜官与喜官摘了几朵荷花跟在奚静观身后,主仆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我以为燕府的花农有什么仙术,原来是引来了温泉,怪道荷风湖上的荷花开得比别处都要早。”

福官有意嗤笑道:“你不知晓的还多着呢。”

喜官作势就要打她。

二人玩笑罢,奚静观才道:“将它们搁在绣榻边的那只玉瓶儿里吧。”

喜官应了一声,转着眼珠儿揶揄道:“我晓得小娘子在想什么。”

“你是我肚儿里的虫?”

奚静观笑着瞥了她一眼。

喜官晃了晃脑袋:“三郎君常卧在绣榻上小憩,小娘子这是要将花给三郎君看呢。”

“就你多嘴。”奚静观别开脸,却没否认。

她还未及羞赧,就被福官点了点胳膊,福官话语间满是疑惑:“那不是宝珍婆婆吗?”

奚静观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想到前方不远就是兰芳榭,想来宝珍婆婆是为寻燕唐而来。

她忖思片刻,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想转到路旁的凉亭内去,绕过宝珍婆婆。

三人才交换了眼神,却被宝珍婆婆一口喊住。

奚静观只得停下脚步,含笑相迎。

“婆婆要去做什么去?”

宝珍婆婆行过礼,脸上挤出几道笑纹,回话道:“三娘子有所不知,老太君昨儿忽然病了。眼下药石无医,城里的郎中个个束手无策,别无他法,只能寻个孝子贤孙去求神拜佛,祈求佛神庇佑她老人家了。”

奚静观心念几经转换,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这份孝心,摆明是要让燕唐来尽了。

她心下有了底,面上却不显分毫,眉梢间却装出几分疑惑:“敢问婆婆,府上要去拜哪尊神?”

宝珍婆婆上半身向前移倾,神神秘秘说:“不是拜神,是请神。”

奚静观不动声色躲开些许,“请谁?”

“清天观,道长须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