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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融表兄

第一卷 上卷:惊蠹

“须弥?”奚静观轻念一声, “看来祖母很是信任这位道长。”

喜官知晓许多须弥的诸多趣事儿,奚静观此言一出,她当即就要开口解惑, 临了又瞧了瞬奚静观的神情,心下又忽现了然,识趣地闭唇不再言语, 两道视线微移, 落在了宝珍婆婆一张和蔼的面容上。

宝珍婆婆似乎对此未有所觉, 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减分毫, 只对奚静观堆笑说道:“三娘子怕是忘了,老太君办事,向来只看重一个‘缘’字, 她老人家觉得须弥道长与燕氏有缘, 那时候……”

她正说到紧要之处,忽然止了舌头,将话音吞回了腹中,随意摆了摆手道:“也罢, 也罢,说恁些也无甚用处。三娘子与三郎君到了清天观, 只消说上一声‘燕老太君请道长出山’, 观中道童必定不会为难。”

旁的暂且不说, 新婚敬茶那日, 燕老太君满口“金玉良缘”, 又送予奚静观那只白玉葫芦, 可见她的确十分看重“缘”之一字。

奚静观闻言莞尔, 福官顷刻会意, 上前将手一伸, 笑容满面道:“婆婆要不要到兰芳榭内坐坐?”

福官说得隐晦,可宝珍婆婆却吃了许多年的米,这话落在她一双耳朵里,便是奚静观将请神这事给应下了。

她虽心有所料,也不想奚静观竟然如此好说话,眉眼间的慈祥也不由跟着多了几分。

宝珍婆婆亲昵地牵起了奚静观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两唇一碰,又说道:“正如融郎君所说,三娘子最是可人心。”

她此举略显逾矩,奚静观却并未将手抽回,任她动作,但笑不语。

远观宝珍婆婆背影消失不见,喜官没忍住撞了下福官的胳膊,轻声道:“我怎么觉得,这婆婆是有意在这儿等我们呢?”

她力道轻,福官却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胳膊肘儿,假意埋怨道:“你既都看出来了,心里忖着点就是了,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怎么还给说出来?”

福官话说一半,悄悄瞧了一眼奚静观,才将话给补齐了。

“怪让人不好看的。”

“嘁,”喜官两眼一瞪,将怀里的荷花转了个面,“就你好心。”

身后二人拌了一路嘴,奚静观都恍若未闻,心中始终惦记着宝珍婆婆说的最后一句话。

——“正如融郎君所说,三娘子最是可人心。”

又是陶融。

怎么哪里都有他?

因是生疑,奚静观不思外物,种种念头颠来倒去,忽的就听一人哀怨道:

“奚小娘子好狠的心,怎么将我一个人丢在房中这样久?”

奚静观脚下蓦然一止,欲言却又止,耳根一热,又听到了元宵忍俊不禁的憋笑声。

罪魁祸首不为所动,仿佛不知“害臊”为何物,手执一纸折扇,斜身倚上门框,在门槛前眉开眼笑。

奚静观心下生出几分窘迫,快行几步,走到他跟前,嗔道:“你又发什么疯?”

燕唐反将一军,目光中透露着无辜,只道:“我在想你,怎么能算发疯?”

奚静观不及燕唐生了三层脸皮,余光瞥见抖着双肩的喜官与福官,登时又羞又恼。

燕唐见势不妙,侧身将她让进了兰芳榭,寻个话头便岔开了话题。

“话说回来,回兰芳榭的路上你究竟遇见了何方神圣,才耽误了与我饮茶?”

元宵颇识眼色,立在门前没跟上来,福官与喜官小跑着将他二人抛在身后,一起到房中摆弄荷花去了。

奚静观双颊上的飞红慢慢淡了一点,她用手背碰了碰脸,吸了一口气才说:“遇见宝珍婆婆了。”

燕唐笑从脸生,“她又给你派什么活儿了?”

奚静观答道:“祖母的身|子似乎又不大好了,婆婆让你我一同入山去请个道士来。”

“请哪个道士?”燕唐道完一句,没等奚静观开口,自顾自就接了下去,“须弥道长?”

“是他。”奚静观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宝珍婆婆为人处世,常爱给人戴高帽。”燕唐将脸一转,两眼亮晶晶的,问道:“你给我说说,宝珍婆婆今日是怎么夸我们的?”

他坏心思地将“我们”二字咬的极重,眉眼一弯,迎上了奚静观的双眸。

奚静观抬手轻轻推了推他,又似乎被烫到了手,垂下眼睫,气不打一处来道:“婆婆只夸了我可人心,没夸你。”

燕唐目不转睛看着她,唇角的笑露出点摄人心魄的蛊惑,“可不就是可人心?她夸了你,比夸我还令我开心。”

奚静观欲盖弥彰地抬了抬下巴,犹豫一会儿,没将那句不甚好听的话说出来。

燕唐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调情”,浑身上下便生出一股神气来,腰杆儿挺得板直,手里的折扇摇出了残影。

他洋洋自得半晌,才压下了唇角,转而将话锋一拐,不沾边儿道:“上次阿娘来,说许琅狮子大开口,要向阿兄借银钱十万为许襄筹办丧事,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你的耳朵怎么伸这么长?”奚静观一惊,偏过眼斜了他一眼,“这也能听见?”

燕唐笑着卖了个乖,变了个口吻又说:“十万两白银,亏他说得出口。”

奚静观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燕唐紧接着追问:“既然阿兄与许琅的交情不错,那这些银钱,阿兄给还是没给?”

“没有。”奚静观摇摇头,“阿兄拿不出来。”

燕唐意有所料,停了一息,才大惑不解道:“十万银钱少说也得是偏远州府许多年的赋税,许琅此人也不是个痴傻愚笨的,怎么敢腆着脸出口相借呢?”

“所以此事尚有蹊跷,”奚静观似乎对此漠不关心,道:“阿娘无缘无故,不会与我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二人的步伐放得缓,途径长廊时,奚静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待到迈进次间,她又被青釉瓶儿里的荷花引走了心神,坐在绣榻上专心摆弄起了身旁的花,将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抛到了脑后。

福官与喜官带着几个童儿在门前翻五彩绳玩儿,眼下倒也无人前来扰二人清静。

燕唐在藤椅上摇来摇去,手里的青枣捻了半晌,不住颠倒画圈儿,也不见他往嘴里塞。

他沉思须臾,脑袋往窗外一够,向窗下打盹儿的童儿吩咐道:“去门前将元宵找来。”

童儿速去速回,将木凳向旁边移了一移,支着圆圆的脑袋又打起了盹儿。

元宵嘀咕了一声:“怎么天天跟没睡醒似的。”

燕唐给了他一扇,“你去将琅郎君请进府来,我有事要问。”

话音末了,他又低声嘱咐说:“管好舌头,切莫多言。”

元宵面露难色,苦着脸道:“糖葫芦在东,许家在西,小人又不会分身仙术,三郎君,你这不是有意难为我吗?”

燕唐一噎,回过头觑了一眼奚静观,又结结实实赏了他一扇。

“说你笨,还真没冤枉了你。”

“那糖葫芦还要不要了?”

元宵捂着脑门,不知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燕唐险些被他气了个颠倒,没好气道:“去找个伶俐的童儿,带两串儿回来。”

元宵一走,奚静观便似笑非笑抬起头来,轻声问他:“你买糖葫芦做什么?”

燕唐少了几分精气神,一屁|股躺回藤椅上,吁声道:“给你吃。”

眼前荷叶青翠,粉荷亭亭,奚静观望了他一眼,哭笑不得。

“要买便买,为什么还要背着我做这些?”

燕唐自有一番道理,在藤椅上侧了个身,一本正经说:“意料之外才为‘喜’,若事先被你知晓了,倒没什么趣儿了。”

“你这又是打哪门子听来的歪理邪说?”奚静观颇觉好笑,“若你事事都要瞒我欺我,藏着揣着不肯说,我只会当你别有居心,何来‘喜’字一说?”

燕唐将这话咂摸了许久,眼中的欢喜都要漫溢出来。

“那是不是,只要我送你的东西,你都喜欢?”

不知燕唐的心眼儿是怎么长的,哪里就想到了这一层去?

奚静观原是没如此想过,可看他这副模样,她反倒不好说“不”了。

奚静观干脆笑着撒了个慌。

“是。”

燕唐这话说得不错。

成亲之夜,奚静观就说过:燕三郎君惯会讨人欢喜。

从前许多话都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这一句,却是发自肺腑,会心之言。

“无一例外吗?”

燕唐得寸进尺,两手扒在藤椅背上,期许地问道。

奚静观看他就是一只开了屏的白孔雀,“无一例外。”

一瞬间,燕唐心神微漾,宛如被灌进了一缕风,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吹拂着他向奚静观而去。

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

奚静观警铃大作,在他起身的刹那间及时问:

“许琅归溪了?”

“呲”地一声,燕唐的心口就被这话戳出一个大洞,他痛心疾首地展开折扇,盖住脸回味方才的心痒,声音闷闷的,带着股委屈。

“我没瞧见,方才荀殷来了一趟,说昨儿见到他在许府门前烧纸钱夜哭许襄呢。”

奚静观短暂地回想起了涿仙山一遇,又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疑道:“荀殷?他何时来的?”

此话才出口,她猛然间就意识到长廊下少什么了。

奚静观转着颈儿向长廊里张望一番,廊中鸟鸣依旧,那只精雕细琢的金笼却不见了踪影。

“你将透云儿换出去了?”

奚静观如在梦中,不可置信道。

燕唐将折扇掀开,又“唰”地一下将之合拢,扇骨抵在下巴上,说:“透云儿认主,荀引早晚会还回来的。”

“……”

奚静观紧了一点的心弦骤然一松,无言以对。

“遇见你,也算他倒霉。”

燕唐像个无赖,“吃一堑,长一智。赶巧儿今日我心情不错,好好教荀殷认个理儿,他在我这儿吃了亏,日后凡事也能多留个心眼儿。”

他说完,又添道:“我还真是用心良苦。”

奚静观轻扯一边唇角,想不明白燕唐究竟是什么做的。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二人闲聊一程儿,奚静观忽然说了一句不搭前言的话。

“听宝珍婆婆的言外之意,此次请神之行,是融表兄推荐你我前去。”

燕唐与奚静观心有灵犀,哪里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

他脸上的不正经收敛了一点,说:“融表兄心思细腻,难免想的多些。”

奚静观默不作声,燕唐又自接自话道:“他生母出身卑微,又死于疫病,生父并不喜他,祖母见他可怜,才将人接到了燕府来住。融表兄许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故而有什么想法,都会闷在肚子里,久而久之,说话就带了点拐弯抹角。此事他应当是怕你我拒绝,才让宝珍婆婆代为传达。”

他一口气说了恁多,奚静观依旧沉思不语。

燕唐见她面笼疑云,正要启唇追问,窗外就传来了一阵匆乱的脚步声。

次间的纱幔被一对金钩勾了起来,远远瞧见元宵入门拱手,燕唐立时坐正了,向他身后一看,拧着眉头问道:“怎么就你一个?我让你带的人呢?”

元宵挂着好长一张脸,“三郎君有所不知,许府如今空无一人,莫说许琅郎君,为许府看门的那老头儿都归家去了,半个人瞎也寻不着,荀殷郎君兴许是看岔了吧?”

燕唐的扇骨在手心一拍,啧声道:“怪了。”

奚静观抬眼,又见他曲指点了点眉心。

“怎么跟进了棉花团似的,满身上下浑是乱絮,摘也摘不干净,梗得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