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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烧纸钱

第一卷 上卷:惊蠹

燕唐脚下踩着柔软的青草地, 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眉飞色舞,比自己养的蛐蛐儿赢了“威武大将军”还要得意洋洋。

他怕奚静观再给他一拳,堪堪憋住笑, 满心的欢喜却从弯弯的眼睛里冒了出来。

奚静观心里还别扭着,余光瞥见燕唐飞翘的唇角,一颗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她暗自嘀咕, 怎么就栽在了他的手上?

想了也是白想, 奚静观索性作罢, 饶了自己一马, 两手环住燕唐,趴在他背上闭眼装睡。

耳边是奚静观轻轻浅浅的呼吸,燕唐心里好似被灌满了蜜, 丝丝缕缕的甜渐渐溢了出来, 散入百骸里。

他有意放慢了脚步,巴不得脚下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长长远远, 永无尽头。

耳畔热闹起来,小院儿近在眼前, 燕唐蓦然停下了脚步。

他久久没有动作, 奚静观假寐许久, 装也装不下去了, 眼睫一掀, 拍了拍他的肩膀, 道:“放我下来。”

奚静观这会儿正是脸皮薄的时候, 燕唐自然百依百顺。

见他站在原地, 脚下如同生了根, 奚静观眉心一蹙,不由问道:“怎么不走了?”

燕唐得寸进尺,侧过来一点脸,哀哀地说:“奚小娘子可怜可怜我,明儿醒个早吧。”

奚静观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若非逼不得已,她实在不想愿早起。

燕唐接着又说:“你可是亲口答应了的,要与我一起去放纸鸢,我掐指一算,料定明日春风正好,是个难得的时机。”

他有意装腔作调,“若是我们出门晚了,保不齐燕序贺蔷他们就要来了。”

奚静观被他逗笑,“依你了。”

不靠谱的主子不在,童儿也能闹翻天。

今日值夜的几个童儿百无聊赖,坐在树桩子上打叶子牌。

他们本来还知晓心虚,兴致高了,却也不见燕唐与奚静观回来,胆子便不由自主大了起来。

与胆子一起变大的,还有嗓门儿。

看他们打得开心,喜官最先围过来开始指点江山,团圆与福官在檐下说了会儿闲话,也搬着木凳凑了过去。

元宵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团圆,端个托盘去献殷勤,将瓜果悉数分完,也不说要走了。

嬷嬷们无心去管,坐在榆树下谈论着衣裳上的新花样。

燕唐推开门,入眼便是这番“其乐融融”之景。

奚静观难掩错愕,“你们……”

燕唐走向站得最高、神色最激动的童儿,屈指弹了弹他的脑袋瓜。

“好童儿好童儿,我与三娘子才出门多久,你们就称起大王来了。”

童儿慌手慌脚,将叶子牌藏在身后,缩起脖子去喊奚静观。

“三娘子。”

被拿捏住了软肋,燕唐一时无言。

奚静观走过来摸了摸童儿的头,温声问道:“时辰也不早了,怎么还不去睡?”

童儿抿紧嘴唇,扭扭捏捏不敢作答。

燕唐又弹他个脑嘣儿,折扇点了点他身后的叶子牌,板着脸道:“我与三娘子耳聪目明,你现在再藏,又有什么用?”

兰芳榭中规矩不严,元婵嘴上说着 “上梁不正下梁歪”,却也并不来管,久而久之,这些自小养在燕唐身旁的童儿也随了燕唐的性子,愈发胆大包天起来。

牌局到此为止,喜官一脸意犹未尽:“小娘子早回来一会儿就好了,上一局打得才叫精彩。”

燕唐就站在奚静观身旁,借以折扇遮挡,低声笑道:“这回脚长在三郎君身上呢,来得早还是来得晚,三郎君说得才算。”

奚静观横了他一眼。

燕唐歪头装无辜,大摇大摆进了房,满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燕唐蒙在锦被里辗转反侧,胸腔里的小鼓还在响,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这场独角的欢愉,一直持续到了次日清早。

乐极生悲,燕唐兴许是与透云儿相处久了,嘴也变成了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天方大白时,童儿才将菜粥端上来,贺蔷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燕唐败兴不已,将手里的汤勺往瓷碗里重重一搁。

“这个老鸹。”

奚静观用帕儿轻拭唇角,笑意盈盈道:“以往在燕府,你巴不得他来,现在人来了,你又觉他聒噪,好赖话全被你抢去了。”

燕唐无限惆怅道:“今时不同往日,那能一样吗?”

他臀不移凳,只将上半身往外偏了一偏,语气颇为不善:“你的童儿没给你饭吃么,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贺蔷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通,自顾自扯来一张长凳,回击道:“你是吃错了什么药,火气怎么这样大?”

福官正端着黑乎乎的汤药过来,脱口道:“药?药来了。”

喜官笑得前仰后合。

贺蔷知晓奚静观断不了药,却还是被这怪异的苦味熏得皱紧了眉:“这药好生厉害。”

奚静观笑道:“吃得多了,也就与饮水无异了。”

燕唐还憋着股子气,瞪了贺蔷一眼,折扇挡在两人中间,将身子向后撤了撤,“有事就说,没事就走,别坏了我的好事。”

贺蔷露出点不屑:“你都成过亲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他说完就住了嘴,神情随之一僵,目光瞥向了奚静观的小腹:“燕三,你……”

燕唐当即给了他一扇,“去!收收你的混不吝!”

贺蔷险险躲过,放轻了声音问:“那你如此不待见我,是要偷偷摸摸做什么去?”

燕唐动了动下巴颏,难得掉了一回书袋,显摆道:“忙趁东风放纸鸢。”

贺蔷嗤了一声,才说:“就你肚子里的墨水儿多。”

看他蒙在鼓里,燕唐很是自得。

贺蔷径直将脸撇过去,视线在房中一扫,盯着桌上那只奇丑无比的纸鸢看了好一会儿,好一阵儿后,两唇才挤出来几个字:“这玩意儿不会是你做的吧?”

燕唐挺了挺腰板儿,“是又怎么样?”

贺蔷肆意嘲笑:“亏你是个二皮脸,这么丑的东西也拿得出手。”

贺蔷来串门,还算是情有可原,毕竟他是个好动的性子,一刻也坐不住。

可燕序与奚昭的到来,却彻底坐实了燕唐“乌鸦嘴”的名声,他肠子悔青,后悔晚矣。

燕唐气不打一处来,在他眼里,贺蔷是一只胆大且聒噪的老鸹,燕序与贺蔷,就是两只叽叽喳喳跳来跳去的家雀儿。

太吵。

燕唐缩在椅子里用折扇敲着自己的前额,空着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心里默念道:“呸呸呸,摸木头。”

奚静观才嚼了几颗蜜饯,将奚昭与燕序上下看了一通,生笑道:“敢情你们俩昨夜是歇在泥巴窝里了?”

燕序拍拍衣衫上残存的灰尘,解释道:“三嫂嫂猜岔了,我与奚昭一觉醒来,看见了一只白猫,追着它撵了好久,这才碰了一身灰。”

奚静观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转动双眸问:“那猫呢?”

奚昭抢过话:“没追上。”

燕唐也正经了神色,截口问道:“你们可看清它长什么样子了?”

奚昭与燕序对望一瞬,一边比划一边说:“蓝眼睛,毛很长,好大一只。”

奚静观垂下眼睫,贺蔷一掌轻轻叩在桌上,面色有些凝重。

燕唐却笑眯眯的,说:“这个柳仕新,真是贼心不死。”

燕序与奚昭自然不懂其意,看他们打完了哑谜,燕序推了推奚昭,催了一声。

奚昭兴冲冲地问道:“阿姐,燕老太君说清源仙就在望春风里,我怎么没瞧见?”

奚静观忽然想起了燕唐说的话,转过脸说:“对啊,你也说清源仙就在望春风中,我也连个影儿都没看见。”

燕唐不疾不徐,从容不迫道:“缘分之事,向来强求不得。”

奚静观有意激他:“你果然是在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她确实就在望春风里。”

燕唐说得诚恳,笑意却有些张扬。

奚静观转开眼,显然是没信他。

“老太君从不骗人,”见状,贺蔷忙跟着打了个岔,“我就遇见她了。”

“此话当真?”燕序激动起来,“你是在何时何地与她相遇的?”

贺蔷一时间接不上话,良久后才神神秘秘道:“不可说,不可说。”

燕序顿时有些悻悻的,“马上就要回府了,怕是与清源仙难见一面了。”

奚昭宽解道:“放心,都在锦汀溪住着,早晚能见着的。”

他们本就是顺道拐进门来,手里还拎着各自的箭匣,显然是又约好了下一场比试。

见实在探寻不出半点消息,二人便风一般出门了。

看出燕唐正在气头上,贺蔷也不敢多呆,随口揪了个由头就要告辞。

他临走前,忽然回过头,戏谑地望了望燕唐。

人虽走了,时辰却耽搁了。

燕唐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奚静观走过来,轻声说:“既然觉得遗憾,不妨就将这鹞子留在此地,待到来年春日,你我再放不迟。”

听她许下“来年”,燕唐登时变了个神情,心里的一点郁气顷刻间便化去了。

他托着腮,笑着说:“也是。年年总有春来,怕什么?”

望春风内设了场春宴,众人在生机盎然中推杯换盏,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燕唐能与人谈笑风生,却不能饮酒,好在他提前在小院儿里泡了壶茶,找来个空的酒壶倒了一半,倒也不至太过扫兴。

余下的一半茶,他自然留给了奚静观。

按往年惯例,在望春风里游春两日就要回程,今年却不知为何多留了一天,此宴将至申时才散,各府的马车在门前陆续排开,放眼瞧去,很是壮观。

奚静观舟车劳顿,一回兰芳榭,早早便入房歇下了。

燕唐逗了会儿透云儿,转身去了惊云楼。

暮色四合,斋藤馆高高的檐角在霞光中若隐若现,青石板街上的小贩收了摊,互相招呼着将货物装进木推车里,迎着落日赶回了家。

荀府与阮府比邻而建,马夫才勒了马,荀殷就跳下了车。

他是个闲不住的,跑过去敲了敲阮伯卿的车壁,催道:“我要去锦汀溪听曲儿,你要不要去?”

阮伯卿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犹犹豫豫道:“天色已晚,你不怕荀伯父大发雷霆,我还怕我阿耶教训我呢。”

荀殷掏出钱袋,“我付账。”

阮伯卿一口应下,欣然随行。

溪上夜景如画,又有美人相陪,转眼就到了人定时分,狼狈为奸的荀殷与阮伯卿才尽兴而归。

他们掐算着时辰,挑了条近道折返。

阮伯卿抱怨道:“下回就不随你来了,被阿耶发现,定要将我一顿好打。”

荀殷满脸无所谓,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说:“怕什么?大不了你就编个瞎话,说是燕三相邀,不敢不来。”

阮伯卿却没回话,反而以手作扇,在脸前扇了扇。

“谁这么坏心眼儿,竟在路上烧纸?”

小道一片黑灯瞎火,荀殷张望许久,也没看见前头有人。

“你……你别吓我。”

他话音还未落地,鼻尖也萦绕上了一股呛人白烟。

荀殷壮了壮胆子,厉声喊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阮伯卿一双眼珠四处乱瞟,猛然扯住了荀殷的袖子。

“荀殷,前头那座宅子,是不是……许府?”

荀殷打了个激灵,“瞎想什么,就算是许府又怎么样?”

这话中夹杂着不少怒气,却是外强中干,他心里也害怕得紧。

阮伯卿打了他一下,骂道:“你带的好路!”

荀殷却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嘘,你听没听到有人在说话?”

阮伯卿什么也没听见,满眼惊惧,吓得一动不敢动。

荀殷慢慢松开手,重重咳了两声,向前迈了两大步。

不一会儿,阮伯卿就听他道:“真晦气!”

阮伯卿心生好奇,探头探脑看过去,只见右方拐角有条长而窄的巷子,巷子深处蹲着个身穿素衣的青年,青年低垂着头,面前摆着一个炭盆。

借着一点火光,倒能看出那炭盆中烧着的是一叠纸钱。

星火在寂静的夜中劈啪作响,缕缕白烟越烧越浓。

“怎么听到我们说话也不吱一声,怪吓人的。”阮伯卿跟着他悄悄向右望了一眼,一脸惊魂未定,又转过头来胡乱猜测:“他不会是个哑巴吧?”

既然是个活人,荀殷就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冷嗤道:“大抵是个疯子,我们又不拐弯儿,直行就好,莫去管他。”

阮伯卿点点头,与荀殷才向前行了三五步,一声缥缈的哭泣就在耳边炸了一道惊雷。

“阿妹,你死得好惨……”

阮伯卿当即停下脚步顿在原地,一开口,舌头却捋不直了。

“方才那人,是不是许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