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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赏流萤

第一卷 上卷:惊蠹

燕唐站在门前, 目光落在奚昭手里的箭匣子上。

“你怎么也改练箭了?”

“上次阿姐生病,我与燕序比了回箭法,输得好惨, 回府后被阿娘好一通笑话,这些日子阿耶亲自指导过我,我就不信还赢他不过。”奚昭将箭匣放在梨木桌上, 拍了拍胸脯道, “一会儿我就去与他一较高下。”

燕唐看他如此自信, 便道:“你们在哪儿比?赶巧儿我与你阿姐也闲来无事, 我们倒是可以前去一观。”

奚昭道:“燕序说海棠是他的福花,要去海棠林里比。”

奚昭精力十足,并不觉得累, 奚静观一起身, 却瞥见了他额上的汗珠儿。

元宵向房内的童儿使了个眼色,童儿忙递上一杯水。

福官自然不比小霸王,追着他跑了半路,眼看撵不上, 索性歇了心思,待奚昭喝完了一杯水, 她才擦着汗姗姗来迟。

“下回我是不去了。”福官扶着腿哀道:“让喜官去, 比比你们谁跑得过谁。”

喜官还没开口, 奚昭就摇摇头说:“我才不要比, 被旁人知晓, 该说我胜之不武了。”

奚静观点了点他的脑袋:“小孩儿心性。”

奚昭正与燕唐大谈“斗鸡”之道, 门外童儿就来通报:“三娘子, 序郎君来了。”

燕唐翘起二郎腿, 脸也不抬:“请他进来。”

奚昭面露疑色, “这童儿好生奇怪,怎么只向阿姐通报?”

他疑惑完,又自己将话接上:“约莫是没看到你也在房里。”

奚静观勾出一抹笑,燕唐又不能当着他的面抱怨兰芳榭的童儿“势利眼”,只好敛眉不语。

燕序脚步轻快迈进房来,一进门就道:“三嫂嫂安好。”

奚静观笑意渐深,还没开口,燕唐就说:“你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奚昭也道:“我刚坐下没一会儿,你怎么就寻来了?”

燕序自发坐在奚昭身边,一手揽上他的肩,答道:“我正想与栾淳一起到海棠林里寻个合适的场地,路过这儿,听着好生热闹,就想着八成是你来了,还没进门呢,就听到你说话了。”

奚昭向门外看了一眼,扭脸问道:“怎么不见栾淳?”

燕序笑说:“他先行一步,往海棠林里去了。”

他们一言一语的,旁人也插不进话。

燕唐侧过脸,向奚静观抱怨道:“他们才认识多久,何时就混得如此熟稔了?”

奚静观也无奈道:“上回我卧病在床,阿娘带奚昭来燕府,那时他们才见了第一面。大抵是他们两个话都不少,又是同龄,这才相熟了。”

燕序眼珠一转,看见了奚昭丢在桌上的箭匣,“诶”了一声,问道:“你这箭匣外怎么还绣了朵花儿?”

奚昭将箭匣翻了个面儿,含糊不清道:“阿娘给绣的。”

这个奚昭,诳语也不知拣好听的说。

燕唐瞥过眼,向奚静观轻轻咳了一声。

奚静观拿过一颗青枣儿,堵住了燕唐的嘴。

“吃你的枣儿。”

燕唐哼哼两声,展开折轻摇了一摇,翘起的一条腿左右来回晃。

一行人忖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赶往海棠林,栾淳在前引路,到了场地,奚静观却吃了一惊。

望春风内的海棠绝非燕府所植可比,遍野的翠与红叠在一起,无涯无际,望不到头。

林内亭台交错,彼此相接,几座亭内坐了不少人,笑语欢声不止。

放眼看去,昨日来到望春风的燕府众人与诸府姻亲,全都坐在这儿了。

看着亭子对面的靶儿,燕序一时有些惊恐,“这个栾淳,怎么搞的。”

奚昭有些紧张,嘀咕道:“这要是输了,可就丢大脸了。”

他二人抵着脑袋瓜说个不停,身量相像,年岁也相当。

若不是衣衫一红一白,远远瞧去,倒像是对双生子。

燕老太君看了,笑呵呵向戚颖道:“粗略一眼看过去,我还真以为燕氏又多出来个孙儿。”

戚颖对昨夜燕元晨的事亦是有所耳闻,可见燕老太君面无异色,便也无从开口,只将这话接过来,道:“若是奚公夫妇俩不介意,我倒乐意收了昭儿做干儿子。”

燕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又向邢媛道:“如此一来,怕是文姬先不乐意了,平白无故的,她又多出了一位叔叔。”

在座众人心知肚明,燕老太君所说不过是玩笑之言,邢媛也含笑道:“文姬惯会以貌取人,昭郎君生得这样俊俏,她哪里会不乐意?”

一群女眷笑完,奚静观与燕唐也走到了跟前。

“祖母安好。”

燕老太君指着远处的一座亭子,道:“蔷儿他们都等着你们呢,年轻人爱热闹,就没给你们留座。”

燕唐一眼望过去,就看到了贺蔷他们。

奚静观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燕元晨,见她愁上眉梢,脸上傲气烟消云散,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

奚昭与燕序的脸拉得一个比一个长,好说歹说才将靶子向林内移了一点。

奚静观坐在亭中,只能看到他们一齐拉弓射箭,至于箭羽落在何处,却是瞧不分明。

荀殷肚子里的坏水又止不住地往外冒,戳戳燕唐的胳膊,道:“燕三,你猜谁胜?”

他摆明了事挖坑给燕唐跳,燕序苦练多年骑射,断然不会输给临时抱佛脚的奚昭,可他若是实话实说,就是瞧不起自己的小舅子,贬低奚静观了。

燕唐甩他一记眼刀,“你若上场,就是你胜。”

荀殷抚掌而笑,向奚静观道:“三娘子,我现在才知道,燕三原来是个惧内的。”

贺悦就坐在奚静身旁,看她盈盈一笑,道:“兰芳榭诸事,分明都是依他。”

喜官与福官坐在奚静观身后,听她这般颠倒黑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燕唐却是心情大好,拍了拍荀殷的肩,道:“你还是太年轻。”

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奚昭一声哀嚎。

他手里还握着弓,垂头丧气向奚静观来。

奚静观明知故问:“谁输了?”

“还是我。”奚昭耸肩捂脸,顷刻间又变得神采奕奕的,“不过这回是我大意,下回定不让他了。”

贺蔷不由大笑,“下回我们还来。”

栾淳接过燕序手里的弓,燕序背着双手蹦跶着跑过来,一手又揽住了奚昭的肩。

“你哪回想赢,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

奚昭坐在石凳上转了个圈儿,“那还有个什么趣儿?”

栾淳迈着缓慢的步伐近前,拱起手无声向亭下众人行了一礼,便木愣愣地站在了亭柱边。

燕唐指了下空着的石凳,“站着做什么?坐下罢。”

奚昭与燕序打打闹闹乱作一团,抬眼见几个仆役手执利斧走来,不由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贺悦循视过去,道:“海棠花开得太盛也不好,许是来砍花枝的。”

奚昭转过脸,向奚静观问道:“阿姐,阿娘昨儿还埋怨府上的花都不大开,怎么到了这儿,还要给砍了?”

“盛极必衰。”奚静观轻轻开口。

燕唐手里折扇拐了个弯儿,对奚昭与燕序说:“我们给你们捧场,你们比完了,就将我们撂下不管了?”

燕序一脸狐疑,转眼低声道:“奚昭,可别听他说话,他准是没安好心。”

奚昭充耳不闻,一拍胸脯,就说:“那你说,想要什么?”

他一介毛头小子,却偏要装老成。

燕唐忍俊不禁,道:“那花枝砍了也是可惜,你们不如将花摘下来送予我们,也好沾沾春意不是?”

奚昭松了一口气,向燕序抬抬下巴,“你去不去?”

二人一拍即合,尾巴似的跟在砍花枝的仆役后头,脱了衣裳外头罩着的轻衫,兜了一衣的海棠花。

他们兴致高,玩儿什么都不亦乐乎,在亭台内送花也送得乐颠颠的。

奚静观与奚悦相谈甚欢,燕唐两指捻着红色的花茎儿,轻轻簪在了她鬓发间。

贺蔷与阮伯卿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动了动嘴唇,无声道:“燕三,你莫不是真被夺了舍吧?”

荀殷却不这么认为,捧着脸将燕唐方才的话送了出去:“你们不懂,还是太年轻了。”

燕唐满眼赞许,拿起一盏清茶,与他碰了个杯。

燕老太君被奚昭与燕序逗得笑开了花,满头银丝上簪了一圈儿海棠。

奚昭送花送到了燕元晨跟前,“小姑姑怎么不开心?”

燕元晨扬起个生硬的笑,奚昭在海棠花堆里挑来挑去,笑道:“最好看的这朵,就送给小姑姑了。”

被他灿烂的笑容一晃,燕元晨怔愣片刻,才将红艳艳的花接了过来。

燕序也凑过来,说:“愁眉苦脸的,可就不好看了。”

燕元晨绽开个笑,“哪有愁眉苦脸?”

懒洋洋的春日里,最难得是语笑喧阗。

奚静观坐了小半日,午后才歇了晌,惺忪着看向窗外,入眼便是燕唐兴冲冲的一张脸。

光有些刺眼,奚静观推开窗,道:“燕三郎君笑得这样开心,又要去做什么坏事儿了?”

燕唐将手里的东西举到她跟前,“奚小娘子冤枉,哄你开心罢了,怎么能是做坏事呢?”

奚静观眼前一亮:“纸鸢?”

困意顿消,奚静观提起裙摆出门,将燕唐手里的纸鸢接了过来。

“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她将纸鸢颠来倒去地看,抬起眼问。

燕唐见她这样欢喜,脸上喜色更浓,却又难掩疑色,问道:“这竹片上又没刻我的名儿,你怎么就猜出是我做的了?”

奚静观装作听不见,抿唇不答。

她手里的纸鸢大得出奇,各类色彩纷呈,只能勉强看出是只鹞子。

如此画工,除却燕唐,奚静观不作第二人想。

奚静观静默了好一阵,才问燕唐:“怎么想起来放纸鸢了?”

燕唐却不打算绕过此话,非要听一句夸奖不可。

他开口时有些拘谨,一指指着那鹞子的翅膀,道:“我亲手绘的,好看吗?”

眼看躲不过他,奚静观颔首道:“好看。”

燕唐笑得开怀,追问道:“是天下第一好看吗?”

“……”奚静观扪心自问,她有点夸不出口。

燕唐注视着她,满眼期许。

奚静观认命似的点点头:“是天下第一好看,燕三郎君妙笔。”

燕唐长舒一口气,将奚静观一把搂在怀里。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放纸鸢。”

他停了一停,脸上划过一丝羞赧,“只有我和你。”

奚静观一恍神,被春扑了满怀。

奚昭要与燕序同住,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童儿将桌上的餐食撤下去,燕唐捧着脸一动不动,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奚静观瞧。

奚静观脸上飞来两抹薄红,色厉内荏道:“你不要找打。”

燕唐用扇骨敲了敲桌面,“望春风内有片无人知晓的圣地,你要不要去?”

“圣地?”

望春风本就是一片至圣之地,奚静观被他一句话勾起了兴致。

她本想一口应下,一转念头又迟疑道:“远吗?”

燕唐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远。若你走累了,大不了我背你回来,总不会累着你。”

奚静观放宽了心,“我去换身衣裳。”

燕唐左手执盏红灯笼,右手牵着奚静观的手。

“前面就要到了。”

耳畔只有春日虫鸣与溪流淙淙,月华静静倾泻下来,透过繁花碧叶,铺了满地的银屑。

一道小溪蜿蜒而过,脚下的嫩草亲吻着裙摆,奚静观心头泛起一阵痒意。

燕唐将灯盏小心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对奚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奚静观屏息,指了指清澈如许的溪流。

燕唐摆了摆手,又林间一指,低声道:“它们也害羞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燕唐说话时距奚静观极近,灼热的气息渐渐漫上她的侧颈,将她惊得愣在原地。

待神思回转,林间已经亮起了细微幽光。

心惊之下,方才的不自在又化为满腔欢喜。

奚静观不敢置信:“流萤?”

“嘘,”燕唐扯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才道:“它们的胆子可小比你还小。”

石上的灯盏早已熄灭了,沉睡的林间却苏醒了孤光点点,眼看它们飘在半空,由一点点变作一簇簇,再化为一团团。

天地好似倒转,苍穹的星斗都散落下来,落在潺潺溪流里,落在冥冥野色中。

不知站了多久,奚静观才觉困意来袭。

燕唐将未明的灯盏提在手里,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道:“我背你回去。”

奚静观的确没有气力了,也不与他作假,两臂搭上他的肩,道:“辛苦燕三郎君。”

燕唐笑了一声,“燕三郎君不辛苦。”

奚静观用手腕蹭蹭他的脸,将头懒懒地埋在了燕唐肩头。

燕唐背着她走了几步,却停下脚步,将奚静观放了下来。

奚静观一脸迷糊,“怎么了?”

燕唐将灯盏又搁在草地上,盯着她,却不说话。

僵持了好一会儿,燕唐又凑过来,以扇挑起她的下巴,片刻后,他许是觉得此举太过轻佻,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燕唐慌手慌脚地收了扇儿,指腹抵住了奚静观的唇。

此时此刻,奚静观也顾不得流萤溪水了,她想落荒而逃,足下却宛若生了根,挪不动半点脚步。

燕唐悄悄深吸一口气,目光熠熠,凑过来蹭了蹭奚静观的侧脸。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奚静观脸颊发烫,绯色顷刻间漫上耳尖。

燕唐却不管不顾偏过头来,一手捧起她的脸。

“静观……”

唇上落下轻柔一吻,未散的流萤飞过来,天地间万物都止了一瞬。

花睡水眠,萤火点点。

他们躲在无灯的溪畔一角,这场春悠闲而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