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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安乐坊

第一卷 上卷:惊蠹

眉间猝不及防触到一片温热, 奚静观心神微颤,眼前弥漫的翠色一齐向后退去,重重虫鸣噤声, 晴空上飘过的团团柔云静在原地,止步不前。

大抵是心乱如麻,奚静观呼吸一窒, 良久才找到话头, 若无其事问燕唐:“谁?”

燕唐微低下头, 唇边含笑, 看她这幅呆愣愣的模样,知她约莫还不知晓纸鸢一事,悄悄松了口气, 。

“官仪啊。”

奚静观倏然皱起秀眉, 向前走了两步,口里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燕唐长叹一口气,跟上她的脚步, 故作哀伤道:“嬷嬷说他是‘天下第一等相貌’,喜官与福官也喜欢他, 连元宵也胳膊肘往外拐。不像我, 什么都不会, 什么也没有。”

奚静观如同被塞了一口糠咽菜, 卡在喉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缓了口气, 斟酌片刻, 道:“可是你脸皮厚啊。”

“……”

燕唐默默转过了身。

他想一出是一出, 方才不过是想博一句奚静观的夸耀, 岂料却被她反将一军。

燕唐眼珠一转, 又计上心来。

“燕府西门如此偏僻,奚小娘子怎么来了?”

他蓦然换了个称呼,奚静观好整以暇,等他讲话说完。

燕唐歪歪脑袋,挤出一个笑涡。

“你是不是看不见我,想我了?”

奚静观白他一眼,将手里的青枣儿塞进他手里。

“燕三郎君别美了,我是来喂鸟的。”

燕唐将青枣儿上下一抛,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她在廊下的吴王靠上坐下。

“你还不承认,我就是兰芳榭里最漂亮的鸟。”

他表字“雀安”,如此说,倒也不为过,可细细一想,却不大对劲。

奚静观赏起春景,用余光瞥他,道:“燕三郎君真是心大,什么名头都敢领。”

深翠之下,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

燕唐伸手去接,看细细一道光束落在手心,又在指缝溜走。

他玩儿得不亦乐乎,转过脸又看了看奚静观。

奚静观不知他又起了什么妙想奇思,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手。

“去哪儿都闲不住你。”

燕唐扯出个笑,握拳送到奚静观面前。

“做什么?”

奚静观猝不及防,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惊奇。

燕唐将手轻轻一晃,笑道:“送你的。”

他神采奕奕,漆黑的双眸也盛进了光。

奚静观呆愣,不知作何反应。

她想起燕唐说自己“无所不能”,情不自禁开始胡乱猜想,生怕他展开五指,跳出来一只蛐蛐儿。

她谨慎问道:“要送我什么?”

燕唐张开手,手心中却空空如也。

“春光啊。”

这话落在奚静观心湖里,漾开一串涟漪。

檐下盛春如夏,悸动悄然生根。

“燕唐,”奚静观抬手盖在他手心,启唇道:“你是浪漫第一名。”

燕唐笑得一脸招摇,将扇子挥得现出残影。

童儿见他与奚静观二人肩并肩入门,互相递了个眼神。

元宵在廊下悄声向团圆抱怨:“三郎君这么小心眼儿,我还以为他没命回来了。”

“瞎说什么,”团圆搡了他一把,说:“三娘子这么温柔的人,哪会如此残暴?”

元宵有一肚子的话要反驳,踟躇片刻,还是作罢,只暗自嘀咕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日久见人心。”

团圆看他自顾自动着嘴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喜官与福官正在收纳奚静观作的画,瞧见二人人影,“咦”了一声,道:“小娘子怎么这就回来了?”

燕唐扯扯衣领,意味不明道:“太热了。”

他这话引人遐思,奚静观偷偷踩了他一脚。

喜官还穿着大厚衫子,低头开口自个儿的衣摆,半点也没觉得热。

转眼看燕唐耳尖漫红,她向福官道:“三郎君火气真大。”

福官手上动作一停,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你可歇歇嘴吧。”

奚静观将她二人的谈话抛在身后,停在菱花镜前,向燕唐问道:“阿耶明日就要归京,你要出城去送送吗?”

“不送不送。”燕唐在镜中与她对望,连连摆手道:“有燕庭去送就好,我何必去自讨没趣儿?”

他满脸不耐,奚静观却翘了翘唇角,又道:“方才去给老太君请安,三嫂嫂说她要出城相送,明日将文姬送来兰芳榭一天。”

燕唐欣然道:“我也许久没见那小丫头了。”

他说完,习惯性地看了眼绣榻小桌上果碟。

这一看可不要紧,燕唐恍若见鬼,惊疑道:“我的枣儿呢?”

奚静观只拿了两个去西门,瞟了一眼,也跟着奇道:“我走时还有一整碟呢。”

次间外的童儿露出个小脑袋,脆声道:“元宵拿去喂鸟儿了。”

奚静观笑得花枝乱颤,两眼弯作了月牙。

“元宵与我,同思同想。”

“臭元宵,”燕唐将空碟子一撂,怒火中烧,“这是他能动的东西吗?”

他看似怒不可遏,却没发过什么脾气,童儿说完也不怕他忽然发难,将纱幔放了下来,埋头翻起了花绳儿。

奚静观轻轻抚了抚眉心,道:“不过是几颗青枣儿,一会儿再让嬷嬷取来一碟就是。”

那个吻……

燕唐的情绪来去匆匆,“这哪是枣不枣的事儿?”

归根结底,还是元宵胳膊肘往外拐的事儿。

他悠悠说着,就探向袖口,将珍而重之的宝贝——奚静观适才送他的两颗青枣儿,给掏了出来。

燕唐将青枣儿立在桌上,“奚小娘子难得送我礼物,我可要好好供起来。”

“你再上两炷香,诚意更足。”

奚静观抿唇轻笑,开口调侃。

燕唐却挑眉道:“有何不可?”

他托起半边脸,认真思索起来。

过了一会儿,燕唐一敲桌子,拍板道:“就叫它‘灵吉青枣大菩萨’吧。”

奚静观迟疑片刻,打量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折扇上。

“这折扇怎么不见你供起来?”

燕唐自有一番理由:“此乃至宝,于我而言意义非凡,是要时刻带在身边的。”

他显摆完,又用手指滚了滚那两颗青枣儿,接着说:

“这枣儿我也喜欢,可我若与两颗枣形影不离,是不是有点太傻了?”

他问得一本正经,奚静观也答得一本正经。

她将燕唐所说的情形设想一番,道:“不傻。不过卷云叟下次写的话本儿里,或许可以一窥燕三郎君的风姿。”

燕唐抬眸:“你对卷云叟,倒是钟情得很。”

文从嘉拎着一壶酒,一步三颠,跌跌撞撞往前方的小院儿行去。

熏天的酒气扑在门板上,他晃了晃身形,推了两下,才将门给推开。

门在关上的一刹那,半掌之宽的门缝里却挤进来一只手。

“从嘉兄。”

文从嘉手劲一松,眯眼将门外的人瞧了好半天。

“来者何人?”

他不知喝了多上酒,说话的尾音都颤上了天。

竖起一根指头,连人也对不准,只向着门板,又问了一遍,“何人拦我关门?”

门外的人嗤笑一声,用力将门一推,大步迈了进来。

“从嘉兄贵人多忘事,连我都记不清了。”

这人身量比文从嘉高些,在他脸上覆了一层影。

文从嘉霎时酒醒,三魂惊飞了俩。

酒壶落地,碎裂开来,在他脚下洇湿一片。

文从嘉张张嘴,喉头却冻住了一般,挤不出半个字来。

过了一刻,那道人影才消失在了巷口。

文从嘉听不见脚步声了,则这才腿脚一软,背靠着木门缓缓跌坐在地。

他头晕目眩,指尖触到身旁的钱袋,才骤然醒过了神。

钱袋上绣着金线,文从嘉转动脖颈四下观望,飞速将钱袋拢在了怀里。

洒在地上的酒水拌着黄泥,沾了他一身。

文从嘉分明是在自家院中,却小心慎微,仿佛是在做贼。

挑水的两个老头儿卸下肩上的扁担,坐在巷口的大青石上歇脚,以手作扇扇了扇风,扯下腰间泛黄的粗布拭去脸上的汗。

年轻点儿的那个将眼一抬,额上的皱纹排作了一排。

他盯着远去的背影,问道:“那是谁?”

同伴辨认许久,才说:“瞧着脸熟。”

他才说完,脑中灵光忽然一现,两手在膝上一拍,断定道:“是燕修之那个小妾的兄长,詹书帛。”

巷口生有一株枯死的老树,圆滚滚的夕阳攀在光秃秃的枝丫间荡秋千,固执地不肯下山。

炊烟袅袅,文家的大门又起了门闩。

文从嘉在家中龟缩了半天,换了身体面的衣裳,红光满面,腰杆儿挺得板直,两手负在身后,大摇大摆出了门。

远远看去,他好似一只头顶红冠的大公鸡,斗志昂扬,准备啼晓。

——他又要去赌钱了。

锦汀溪西畔,一座高楼临水而建。

溪上渔火盏盏,安乐坊内灯火通明。

门前立着个孔武大汉,他自鼻腔里喷出一声粗气,唇上的粗硬胡须不动如山,却将文从嘉吓得打了个冷颤。

这人皮笑肉不笑,招呼道:“文郎君,许久未见了。”

文从嘉本不想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可现如今,他钱袋鼓了,心气儿也跟着高了起来。

他挑起一边眉毛,在钱袋里掏出一片金叶子,脸上露出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

“赏你的,看门狗。”

这厢还没斗起来,坊内就跑出一个眼尖的荷官。

“文郎君来了,里头请。”

文从嘉怕他不识货,特意掂量了一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高昂着头,迈进了门。

安乐坊在外看起来只比别家热闹点,可只要一入门,就会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一楼里人头抵着人头,看起来只是一团团任人宰割的肉,倒不像是人了。

他们个个神情癫狂,眼里别的没有,专盯着桌上成堆的金银,目光灼灼,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文从嘉放眼巡视一圈儿,挑挑拣拣,看不上这个,也看不上那个,半晌才挑了个西南角的桌。

荷官早就以目为尺,估摸了一下他带来的银钱,笑着将文从嘉拦下,哄道:“文郎君,一楼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人,以您的身份,该往三楼去。”

文从嘉眉心一紧,抬起头透过壁上摇曳的烛火,望了望三层的隔间。

他心生怯意,在荷官面前却又不好开口,纠结须臾,硬着头皮才想起拒绝。

荷官似有所料,将话锋急急一转,道:“文金秀面黑心更黑,文郎君要想将若雨小娘子赎出来,非得花上万两白银不可。一楼都是小打小闹,您要赢到猴年马月,才能赢到银钱万两?倒不如去三楼碰碰运气,若是撞了大运,只用一局便能财进斗金,你们兄妹,明日就能团圆了。”

文从嘉被他说动,低眉思索一会儿,咬牙道:“带我去三楼第一间罢。”

他如意算盘打得精妙,忖度着三楼第一间的赌注,应当与二楼末间里差不了多少。

五年前,文从嘉就是在二楼末间里,把文若雨当赌注输给了挹水庭。

荷官笑意加深,将他引上了木梯。

文从嘉跟在他身后,不由地生出一种错觉来,他脚下踩的或许不是木头,而是直上九霄的青云。

转眼就到三楼第一隔间外,荷官停下了脚步,照例递给他一朵梅花,道:“梅开五福,恭祝文郎君财运亨通。”

文从嘉将梅花搁在袖子里,掀开垂帘,头也不回入了隔间。

隔间内的荷官与外头却是不同,相貌清秀不说,说话也细声细语。

一见文从嘉,荷官两眼骤然一亮,上前相应道:“呦,来了个新郎君。”

“以新替旧”是安乐坊的死规矩,文从嘉一露面,上一场赌局便到此为止,输了的人,再无逆风翻盘之机。

那人面无人色,手中的骰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抓住荷官的一只胳膊,苦苦哀求道:“小郎君,我家中还有老母要养,再让我堵上一局……”

荷官见惯了此情此景,微抬起手弹了一指,那人便被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富贵总要险中求,多利之地,不会多情。

文从嘉清楚安乐坊的规矩,将目光收了回来。

待垂帘止了晃动,荷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郎君请坐。”

文从嘉无声上桌,万分憧憬与激动之下,掩藏的是浓浓的不安。

“钱滚钱,利滚利。”他默念数声,将钱袋往桌上一拍,向长桌对面的人道:“下注吧。”

荷官解开钱袋,密密一袋金叶子将他的脸照得生亮。

骰盅轻摇,文从嘉额上的汗珠儿雨点般的滚落,浸透了他崭新的衣领。

对面的荷官安静地凝望着文从嘉的眼,缓缓将骰盅揭开。

他垂眼一看,眉眼生笑,道:“三个六,文郎君又输了。”

心弦一断,文从嘉陡然卸去周身气力,化作了一个木人儿。

他满载而来,却空手而归。

这情形与五年前一模一样,文从嘉哑着嗓子,喃喃道:“有诈。”

这话像一点火星,落在他心田里,瞬息燎原。

“我是醉了。”文从嘉想。

他或许是真的还没酒醒,摇摇晃晃站起身,红着眼去抢自己还没捂热乎的钱袋,“有诈……你们使诈……”

荷官恍若未闻,无巧不成书,垂帘外又响起了动静。

荷官盈盈笑道:“文郎君,您该退场了。”

第一间内新人又来,他该走了。

文从嘉失魂落魄站在原地,抓住荷官的衣领,颠三倒四地说:“我不赌了,还我的钱来,我要接若雨回家。”

荷官拍落他的手,脸上波澜不惊。

“文郎君不知道吗?输了的东西,是赢不回来的。”

文从嘉哪里听得进去,已经癫狂如痴,不管不顾与他攀抢起来。

“我喝了酒,方才不算数,还我的钱来。”

垂帘一动,闯进来一道人影。

文从嘉脸上一痛,生生挨了一拳。

他还未恼,拳头就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挥拳的人目眦欲裂,“文从嘉!你个畜生!”

文从嘉跌倒在地,恍然间一错神,看清了那人,又惊又愣道:“奚……昭?”

挹水庭内花缎张结,熏香飘进了夜色,在月光下凝结又散开。

繁花簇簇间,搭有一座亭台,夜风吹起四面的薄纱,惊起一道哀乐。

文若雨怀抱琵琶,像一位由巧匠精心雕刻出来的石美人,枯坐在亭中央。

“奚昭,出来。”

石柱后露出一截月白衣裳,奚昭缓缓挪将出来,脑袋低垂,不敢近前。

他一手扶着石柱,将一罐茶搁在地上,轻轻说:“我来给你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