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仪将归期定在两日后, 燕修之自松意堂内请安归来,愁容满面。
反观燕唐,却是一脸春风得意, 手里提着笼儿,哼着小曲儿出门遛鸟。
透云儿闷在兰芳榭,久久未飞出过燕府的大门, 一见街头人来人往, 仿佛又回到了自在逍遥的日子, 情不自禁啼了两声。
锦汀溪水沿山势而下, 绕城蜿蜒。
水波粼粼,岸边系了一叶随波轻摇的小舟,燕唐径直走过, 登上了小舟旁的画舫。
贺蔷坐没坐样, 一边用力捶着背,一边埋怨道:“总算是送走了官仪这尊大佛,真是憋煞我也。”
荀殷弯腰笑过,指着燕唐道:“你是开怀了, 燕三却被吊着半口气。”
“吊什么气?”贺蔷还记恨着燕唐不久前的幸灾乐祸,有意拿话呛他, “看他神情如此荡漾, 我还以为他要娶二房了呢。”
燕唐脸上波澜不惊, 在桌下悄悄给了贺蔷一脚, 被他险险避开。
将笼儿打开, 燕唐拍了拍透云儿的脑袋, 道:“好鸟儿, 啄他一口, 让他见识一下你的厉害。”
荀殷目不转睛盯了会儿透云儿, 转眸又困惑道:“燕三,燕公都要走了,你的快活日子就要来了,怎么还吊着半口气不肯松?”
荀殷罩了件玄色的衣衫,一根白色的猫毛挂在肩头,不上不下,极为显眼。
燕唐对着他的右肩吹了口气,将那根白猫吹落了,脸上喜忧掺半道:“阿耶先行,几位叔姑与兄长却还要再停几天。”
贺蔷恍然大悟,嘴角上翘,笑话他:“燕庭没跟着走?”
“没有。”
荀殷感同身受道:“就怕他这只爱告状的狐狸,瞧着不声不响的,就给你告到婵夫人跟前了。”
燕唐无可无不可地转了眼:“柳仕新呢?”
贺蔷用力揉着肩膀,“他那只猫又溜了,找猫去了。”
他的话音才落,荀殷将下巴一抬,道:“这不就来了?”
柳仕新眉目间一片温柔,低头为怀里的白猫顺着毛,从帘子后头走了出来。
“燕三,你又迟了。”
贺蔷站起身,两手叉在腰侧晃了晃腰身,脖颈向后一仰,便听骨头咔咔作响。
“待那煞星走了,我定要好好歇上几天。”
他自言自语在一旁大倒苦水,却没谁真的听进耳里去。
阮伯卿说话要比人慢上半拍,反应有时也差一截儿,这会儿才向燕唐道:“蔷兄近来可是吃了不少苦。”
透云儿在画舫内飞了一圈儿,约莫是觉得无趣,折回来落在了贺蔷肩头。
荀殷羡慕得眼红,捏了颗干果想将它给引到自个儿肩膀上来。
燕唐正要落座,耳边“喵——”的一声,眼帘前白影一闪,柳仕新怀里的猫就跳了过来。
万幸燕唐闪躲及时,才免受破相之苦。
他将猫两手一接,托在手里摇了一摇,道:“你这坏猫,上回还看我不惯,要挠破我的脸呢,怎么这会儿又如此黏我?”
柳仕新笑着弯腰,要将猫接过来,两手伸到一半儿时,神色忽的一顿。
燕唐见他迟疑,将猫直接塞了过去。
“怎么了?”
柳仕新将白猫举到面前,黑眸与它的蓝眸四目相对,扯出一点笑,说道:“闪到腰了。”
燕唐一噎声,贺蔷又抢过了话,问柳仕新:“柳兄,你藏着掖着的那段熏香,究竟是要送给哪个妹妹?”
柳仕新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你急个什么劲?左右不是要送给你。”
画舫在溪上静止不前,四人身躯虽然不动,心却在水上游荡漂浮。
荀殷支开了窗儿,拐弯抹角哀叹:“也没人来拉个二胡唱个曲儿,没滋没味儿的。”
贺蔷听他又在多愁善感,用胳膊肘儿捣了燕唐一下。
“燕三,你就当可怜可怜荀殷,把透云儿让给他半日吧。”
荀殷回过半边头,眼珠亮起了一点光芒。
柳仕新忽然截过话头,“我一觉醒来,锦汀溪的听音就换了人当,诸位就没什么想说的?”
荀殷被他牵动思绪,愁上眉头道:“这有什么好说的,连我阿耶都说他不好相与。”
阮伯卿不知溜哪儿去了,贺蔷挪了一步,自顾自倒了杯茶来喝。
“燕三,你府上怎么说?”
三人的视线一齐移过来,燕唐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好说的,阿娘派了位嬷嬷上门,就将规矩在听音府里立下了。”
贺蔷与荀殷瞪圆了眼睛,又惊又奇道:“哪位嬷嬷有如此口才?燕三大慈大悲,将嬷嬷借我府上一用。”
燕唐觑他们一眼,折扇挡住下巴,故作高深开口说:“这事成与不成,不在嬷嬷,全在诚心。”
此时荀殷也顾不上透云儿了,催他道:“别打哑谜。”
燕唐停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笑,才透露了一点儿信:“嬷嬷带了见面礼给听音府。”
贺蔷关键时候最糊涂,此等景况,却仍旧觉察不出自己已经掉入了燕唐挖的深坑中。
他有些急不可待,“你快说说,是什么见面礼?”
“一斛金珠。”
燕唐说完,看他贺蔷还真思忖起来,不由按着眉心笑出了声。
“蔷兄还是十余年如一日的蠢,”荀殷苦着脸摆摆手,“燕三又来寻我们开心了。”
燕唐将透云儿引到手上,往荀殷跟前送了送。
“礼多人不怪嘛。”
燕唐怡然归来,摇着折扇哼唱无名小曲儿。
他怎么走的,就怎么回来,手上依旧拎着那只精巧的笼儿,只是里头的透云儿,却不见了影踪。
奚静观向廊下张望一眼,见那处只悬了个空笼,讶异道:“你去见一场好友,怎么还将透云儿给弄丢了?”
燕唐轻啜了口清水润过嗓子,才道:“荀殷爱鸟如命,见了透云儿比见我还亲,我将透云儿让出去半日让他慰藉相思,明日再让他给送回来。”
奚静观笑他:“你倒舍得。”
燕唐看他心情不错,斟酌一会儿,才说:“我在半道上遇见了长兄,他虽不爱言语,消息却一向准确。”
燕庭?
奚静观听他话里有话,不安道:“又有了什么消息?”
“他说沧州流民生乱,圣人降旨,给暄郎君封了个‘镇宁将军’的名号,请他做先锋,赶往沧州压制暴乱。”
燕唐尽量放缓了声音,谨慎的一字一句道。
奚静观却长舒一口气,“这对奚氏而言是好事,你何必这幅忧虑神情?”
“你不担心他的安危?”
燕唐凑过来,端视着她的脸,生怕错过什么蛛丝马迹,又让奚静观将愁闷给憋在了心里。
奚静观倏然莞尔,向他解释道:“阿兄年幼时,阿耶就教导他要忠君报国,保家卫国是他心之所向,他能得偿所愿,必然心生开怀。阿兄开心,我怎会担心?”
“如此便好。”
燕唐心头大石落地,顿觉周身气息都清新不少。
兰芳榭内灯笼高高挂起,守夜的童儿吹熄了烛火,合上房门,放轻脚步渐渐远去。
困意团团来袭,燕唐却睁着双眼,精神抖擞,兀自支起耳朵,半点异声都不敢放过。
子时前,室内一片安静祥和,拨步床上的声音轻轻浅浅。
奚静观仍在安睡。
更夫在外敲响梆子,三更才过,奚静观凄惶睁眼,面色惨白一片。
“阿兄——”
燕唐瞬间掀开锦被,三步并做两步移到床前,借着月色点燃了一盏灯。
“静观,别怕。”
深夜的情愫好似春天里生在墙角的杂草,无人看顾,肆意疯长。
燕唐吃了熊心豹子胆,摊手拍拍奚静观的肩头,嘴中只重复着一句话:“别怕,别怕。”
奚静观仿佛还在呓语,良久之后,才目复清明。
“燕唐……”
燕唐与她隔了一线之距,一开口便如春江化水,悄然间蛊惑了人心。
“你梦见什么了?”
奚静观藏在锦被之下的指尖顷刻间一颤,又过一息,她眼中露出一点疑惑与懊恼。
“我不记得了。”
燕唐将手里的灯盏搁在春凳上,低下身,二人额头相抵。
“既然记不得了,那就忘了它。”
转眼晨光熹微,奚静观面露憔色,一边净手,一边出神。
扫院子的童儿手中托着长长的扫帚把儿,在窗边探进来个圆圆的脑袋。
“小娘子,门房送来了这个。”
他脆生生说完,将另一只手一扬,甩起来一个长长的剑穗。
燕唐眼尖,见那剑穗眼熟,再一细看,这剑穗可不就与引鸟儿那酒葫芦上的一模一样?
喜官将剑穗看了看,也惊愕道:“引鸟儿?”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奚静观将帕子往铜盆中一撂。
“是他。”
燕唐逞了一回威风,而今哈欠连连,待周身上下那股倦怠消去一些,他才问:“引鸟儿没死?”
喜官回道:“三郎君也太小看他了。”
奚静观问窗外的童儿:“门房还说什么了没有?”
童儿将扫帚夹到腋下,两只手掰着,数一根手指,才说一句:“他说有人要您在早茶铺子前下车,往东行百余步,自左向右数到第五条巷子,再行百余步,找一株三人和抱的歪脖柳。”
奚静观揉揉他的脑袋,妇唱夫随,燕唐紧跟着送了一叠芙蓉糕。
童儿闹了一张大红脸,拖着扫帚一步三回头,才消失在了回廊口。
福官机灵,为奚静观取来帷帽,燕唐狸猫似的伸了个懒腰,就要踱出门去。
“你到哪里去?”
奚静观接过帷帽,还没来得及戴上,侧目问他。
燕唐笑眯眯回转过身:“你去会故人,我也去会故人。”
马车停在早茶铺子前,奚静观独自一人下车,在袖中拿出一张字条,低头仔细辨认一番,才犹豫着往东行去。
她一个人时,总是记不清路。以引鸟儿的个性,自然不喜人多,况且这种情形带上人也多有不便。
别无他法,福官与喜官只好一同为她画了张画,标好路该如何走。
看见那株三人合抱粗的歪脖柳,奚静观终于将高悬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柳枝依依,树下堆着几块大石,当桌当凳,都不为过。
“好些时日不见你人影,福官还道你凶多吉少,偷偷掉了不少金疙瘩。”
引鸟儿换了身衣裳,却依旧褴褛。
“小师父有所不知,这些时日风声正紧,我哪敢露面?”
“你向来对什么都游刃有余,难得见你虽谁如此忌惮。”
奚静观勾起唇,目光在引鸟儿右手边猛的一滞。
兰芳榭中的酒葫芦大得离奇,身材干瘦的引鸟儿背起来,好似背了一个孩子。
眼前这个酒葫芦却小得让人忍俊不禁,里头装的酒水,想来还不够润喉用的。
奚静观由衷地道:“你这新葫芦,比上一个还要别致。”
引鸟儿径自忽视了这句话,答了她的上一句。
“路郎中在锦汀溪中也算有几分威望,不还是就此销声匿迹,半朵水花也没激起来?这么个厉害人物,我虽谈不上怕,却也不愿与之发生纠葛,免得小命难保。”
“可你走晚一步,蜀王河还是出了事。”
引鸟儿止不住叹息,奚静观将话接了下来。
她看着引鸟儿变幻莫测的神情,开门见山问道:“你说的那个厉害人物,究竟是谁?”
引鸟儿避而不答,低下头将脚边的一只破布袋打开,扒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蠢徒儿无能,只得请小师父赏画。”
纸上潦草画着几株花树,树下有群形态各异的小人儿,正聚在一处,舞剑练功。
引鸟儿将纸铺在与奚静观之间的石头上,指着画上奇形怪状的舞剑人,意味深长道:
“小师父请看,这画稀不稀奇?”
纸上必有玄机,奚静观细细观看半晌,却没发觉出不对劲来。
引鸟儿指着画上的人,声音向下一沉:“这是官仪。”
“官仪?”
奚静观心弦一紧。
引鸟儿话还未完,他指完一个,便张开五指,盖住花树下练功的一群人。
“不止是他,这些人,都是官仪。”
奚静观悚然一惊,“什么意思?”
引鸟儿肃然道:“这画最妙之处却不是人,小师父请细看。”
奚静观低下眼观察一瞬,瞳孔陡然间放大,广袖一摆,将那张皱起的画纸挥落在地。
“放肆——”
怒火霎时席卷了她所有的思绪,奚静观的气势陡然拔高,目如利刃:“我奚氏的剑法,他从哪儿学来的?”
引鸟儿委实不知,他点到即止,言尽于此。
见他不答,奚静观慢慢缓和了神思,压下了意乱与心慌。
离别在前,引鸟儿再三道:“小师父,还请保重。”
他常年浪迹天涯,从不在一地久住,能递个信儿来已是仁至义尽。
二人又轻声谈了许多,才分别向东、西远去。
歪脖柳树固执地站在风中,风又吹散了石上人痕。
不远处,矮墙上的春草丛里忽然冒出个人头。
燕唐腰间别着折扇,跳下木桩,将插在发冠上的翠草一一摘了下来,盯着奚静观行去的方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回到兰芳榭,奚静观就拿了纸笔,匆匆修书一封,让喜官亲自交予奚府。
霞光将天地映得一片红,红日才落了山,燕府中的嬷嬷纷纷道:“奇了,南角门边的梨花才开不久,竟然全落了。”
奚静观一夜无声,燕唐也维持了好半日的正经。
暖阳又跃然檐上,燕唐躺在花藤架下,藤椅慢悠悠晃着,像只漂流的船儿。
旁边的桌上压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名儿,勾勾线线画了一团。
他思虑过多,无从下手的心绪负在双肩,难免生出了一阵困意。
半睡半醒间,燕唐仿佛听到途径的童儿嬉笑着说:“点玉侯送来了一只纸鸢。”
藤椅“吱呀”一响,晃起来轻快了许多——燕唐不见了。
好巧不巧,奚静观才去了松意堂,这劳什子纸鸢,她是无缘得见了。
燕唐甫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那只彩绘纸鸢。
元宵跟在他后头,向屋内一望,赞道:“这纸鸢可真好看,不会是点玉侯亲自绘的吧?”
燕唐含起一抹笑,转过脸看着元宵,开口说:“撕了它。”
“……”元宵一时间回不了魂儿。
燕唐好整以暇,用脚勾来一张春凳,悠闲道:“实在不行,烧了也行。”
元宵错愕难当,好半晌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三郎君,这于理不合。”
燕唐用折扇抵住他的胸口,威逼道:“那我可要喊团圆了。”
“别。”元宵认命点头,咬牙道:“我撕。”
奚静观不过是去请了个安,回来时却觉得整个兰芳榭都不大对劲。
房内的童儿都低着脑袋,讷讷不敢高声言语,奚静观困惑难当。
“三郎君呢?”
童儿抬抬眼睛,小声说道:“三郎君跑西门边晒太阳去了。”
奚静观来了兴致:“西门?”
在门口繁花绳的童儿解释道:“西边的小院儿久无人居,前些年花农种了许多开花结果的绿植,是片歇息的好去处。”
因着引鸟儿一番话,奚静观正愁思难解,此言正中她的下怀。
她捏了两枚青枣儿,向福官与喜官道:“我去看看,你们先别跟着。”
奚静观抄了小径,听了元宵的话一路闷头前行,瞧见弯儿也装作看不见,不久之后,眼前蓦然漫开一团绿荫。
郁郁葱葱之下,举目尽是青光。
奚静观有些无所适从:“燕唐?”
无人应答。
生机勃勃中,唯有虫鸣声声。
奚静观来到西门的长廊下,才迈了两步,两眼就被一双手遮住了。
“燕唐?”
燕唐放下手,自身后绕到她右侧,道:“怎么不见福官与喜官?”
奚静观被他的目光一灼,微不可察地挪了挪脚。
“她们没来。”
燕唐左右望望,翠色之中,再无人言。
阔叶簌簌难休,反将周遭衬托得更静。
春虫躲在草丛里,鸣奏着独一无二的曲。
万物渐渐蓬勃,燕唐的胆子也蓬勃了起来。
他胆大包天,竟然低下头,亲了亲奚静观的眉梢,低声问道:“他是不是要和我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