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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望春风

第一卷 上卷:惊蠹

文若雨眼前摆着一面没有镶边的椭圆铜镜, 镜子不知是由什么奇材铸造而成,映出的如花面容有些扭曲。

奚昭的小心翼翼她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并不回头, 垂眸拨了下琵琶弦。

“你年纪这样小,怎么就生出如此执念?”

奚昭不作声,一见文若雨, 他就胆怯得不能自已, 白日里威风的小霸王悄悄挪了两步, 将半边身|子藏在了亭柱的阴影里。

文若雨肌肤莹白赛雪, 蛾眉皓齿,媚骨天成。

她只披了一层薄纱,香肩半露, 料峭春夜里, 似是不畏寒冷。

两相无声中,奚昭的一颗心渐渐膨胀起来,里头被灌满了欢欣怡然。

他红了脸,盯着脚尖, 不敢看她。

奚昭噤声不语,文若雨却轻笑一声, 望着铜镜里同样身形扭曲的他。

她抬起手来, 轻拭了下镜面。

“这镜子, 总是把人照得这样胖。”

文若雨一开口, 奚昭就噙起一点笑, 他心满意足, 两眼却依旧不敢抬, 只压低了嗓音接道:“你不胖。”

文若雨约莫是在顾影自怜, 目光黏在铜镜里一转不转, 再启唇时,话里就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眷恋。

“不过镜中的你,看起来倒是高了一点儿。”

许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奚昭瞬间变成了个小爆竹,不管不顾向前迈了一步,眼中满是急切。

“不是看起来高,我是真的长高了。”

他如是一抬头,竟忘了遮掩,文若雨的神情跟着一僵。

“你脸上的伤,是打哪儿来的?”

奚昭捂住高高肿起来的半边脸颊,才向亭台行了一步,此时又不得不退了回去,将自己复又藏进阴影里。

躲躲藏藏,仿佛永远见不得光。

他有满腔的心酸不知该向谁说, “我出府时在门槛儿上绊倒了,自己磕的。”

文若雨试了试弦,对乐音很不满意,敛眉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被你阿姐知晓,不仅你要吃不了兜着走,我也会跟着遭受牵连。”

“我不怕她。”奚昭张口就说。

这话说得有多快,他心虚得就有多快。

文若雨轻轻瞟了他一眼,满眼不屑道:“你又去找文从嘉打架了?”

奚昭编出的谎言,在她面前却脆弱如蝉翼,只消一语,即可拆穿。

“他死性不改,总是去赌。”

提及文从嘉,奚昭霎时怒火中烧,两手捏作了拳。

“他活该被打,下次再被我瞧见,我依旧不会轻饶了他。”

“你自己不也是死性不改?”

文若雨安静听罢,又将这话借了过来堵他。

“我喜欢你,又不伤天害理,为什么要改?”

奚昭自己说完,莫名有些委屈,“慢慢来,你早晚会懂的。”

“我不懂。”文若雨像是不耐烦,截口打断他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日后不要来了。”

奚昭沉默须臾,固执道:“我偏要来。”

镜中的明艳女子勾唇笑了下,文若雨接着捅他的心窝儿:

“文金秀既然敢打你一巴掌,就敢打你第二次。我不喜欢你,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奚昭身形一晃,“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文若雨并未正面应答,嘴上却毫不留情道:“你找面镜子照照,看自己像不像个撒泼的小孩儿。”

奚昭躲得远,脸色瞧不分明,声音却沉而缓地溜进了文若雨的耳中。

他软硬不吃、冥顽不灵,说:“我会带你走的。”

文若雨翘起玉指,胡乱奏响了琵琶。

“我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总不会抛弃你。”

任她如何挖苦,奚昭都装作刀枪不入,异常坚定道,“你等我长大。”

琵琶声愈急愈乱,文若雨一字未明。

奚昭等了良久,转身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

过了许久,等到夜风也睡了,一段哀婉的乐音才飘出挹水庭。

空旷的亭台之上,文若雨与镜对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人独坐,花独眠,月下伊人独奏弦。

镜中人披着一身月华,凄凄低眉。她难得奏上一曲,到头来却只有自己听。

夜露沾湿了那罐茶,文若雨与又轻拭镜面,怀抱琵琶停在阶前。

她与茶罐彼此相顾,陷入了久久的僵持中,末了,将茶罐儿踢到了花丛里。

陶罐儿碎裂,文若雨转身走出亭台,远远的又响起了歌声:

“悠悠几声,懒回顾春……”

燕序兴致大发,由栾淳陪着到山下空地跑了一天的马。

胯|下枣红宝马正悠闲走着,他却忽地勒住了缰绳。

栾淳回过身来,他一脸疑惑却说不了话,只好打着手势问燕序:怎么不走了?

燕序将背上的箭匣撂到他怀里,翻身下了马。

他驻足片刻,指着远处的碧瓦墙头,凝眉小声道:“那是奚昭吗?”

栾淳满腹狐疑,驱马挪了过来。

只瞅了一眼,他就点了点头。

是奚昭。

是他,却又不像他。

奚昭宛若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没精打采,不知魂儿都被谁勾去了。

燕序登时兴高采烈地挥起手,张口就要喊人。

可话还没漫出舌尖,栾淳就一把按下了他的手。

“怎么了?”

冷不丁被打了个岔,燕序大惑不解。

栾淳向他摇摇头,眼睛望了望挹水庭。

燕序大惊失色,这才想起来挹水庭是个什么地方。

“他爬挹水庭的墙头做什么?”奚昭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燕序短促地叹了一声,又添道:“若被三嫂嫂知晓了,准要放狗咬他。”

栾淳微微一笑,将他的箭匣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无声地向燕序说:走吧。

燕序又是一叹,摇摇头后,策马跟上。

他还不知,自己不过随口一言,却一语成谶。

兰芳榭里,奚静观神色郁闷,怏怏不乐了好半天。

她生怕奚昭不知悔改,才在他身边安排了个童儿。

待那童儿退下,燕唐才抚掌而笑,道:“昭郎君倒是真性情。”

奚静观按了按眉心,“他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燕唐笑够了,又弯眼问她:“这一回,你想如何鞭策这个小霸王?”

奚静观愁上眉梢,认真想了想,道:“既然没什么出格的,索性就由他去吧。待真栽了跟头,他就晓得错了。”

“如此放任自流,你就不怕他败坏了奚公的名声?”

燕唐顿了一会儿,才续上了她的话。

“不怕。”奚静观最清楚奚昭的性子,哼道:“奚昭若有这个胆子,我倒敬他三分了。”

燕唐一疑,正要问她为何这般笃定,门外元宵就扬声道:“三娘子,文姬小娘子来了。”

“好个元宵,只知道唤三娘子,愈发不把三郎君放在眼里了。”

燕唐将折扇儿在桌上一横,“兰芳榭的这些人,都只认奚小娘子一个,哪日我若是惹了你,怕是会被扫地出门。”

他说话越来越没边儿,奚静观丢了颗枣去堵他的嘴。

邢媛与燕席一道儿出了门,燕文姬一睡醒,奶娘就将她给抱了来。

福官前去相迎,奶娘一进门就笑道:“文姬一睁眼,就吵着要见三娘子呢。”

燕文姬想是还没睡够,小手揉了揉眼睛,在次间里望了一圈儿,将燕唐直接略了过去,唤奚静观道:“三婶儿。”

她头上绑了两个团子,簪着小小的珠花,圆圆的小脸儿红扑扑的,显得玉雪可爱。

燕唐上前将小丫头抱在怀里,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

“怎么一醒来就要吵,又不乖了?”

燕文姬将小脸儿一扭,躲开他的手,向奚静观乖巧一笑,张开两臂说:“要三婶儿抱。”

燕唐嘶声,脸上笑意一收,直接将她放在了地上。

他拿着折扇在燕文姬脑门儿上轻轻一拍,训道:“小没羞,多大的年纪了还要人抱。”

燕文姬跑到奚静观面前,揪着她的衣袖,仰起脸道:“文姬才三岁,文姬还小呢。”

奚静观摸了摸燕文姬肉乎乎的脸,将她抱上了膝头。

奶娘见燕文姬玩儿得开心,不由心气儿一松,低声告退。

看次间没有外人了,燕唐拿了块果干递到燕文姬面前逗她。

“你这丫头,比我还会装可怜。”

燕文姬歪歪头,嬉笑着说:“三叔也是小没羞吗?”

燕唐:“……”

奚静观听得笑弯了腰,“你三叔是个老没羞。”

燕唐被她二人一呛,坐在摇椅上拉了个长音:“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日哺之时,邢媛才终于回城,领着院儿里的嬷嬷来了兰芳榭。

“静观没去城外相送,倒是可惜了。”

邢媛牵住燕文姬的小手,开口就说。

“可惜什么?”奚静观随口道。

她与燕文姬闹了燕唐一天,没空去想恁多烦心之事,难得过上一日安心日子,好不自在,想不通自己哪里需要邢媛来可惜。

燕唐在次间里装睡,躺在摇椅上晃来晃去,悄摸儿偏过头来,认真听着窗外的交谈。

邢媛道:“点玉侯归京,真是好大的排场。”

奚静观没忍住笑了一声,心不在焉道:“原来是他。”

邢媛只是提了一嘴,见她无意多说,又道:“燕老太君说两日后要去探园游春,让我顺道儿来问问你的病养得如何了,可要随行?”

奚静观还没答,燕唐就趴在镂花窗子边露出个脑袋。

“去,三郎君与三娘子都要去。”

邢媛被他吓了一跳,望了眼奚静观,才又说:“那园子里春意正浓,也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待邢媛走后,奚静观转过身,隔着窗儿向燕唐道:“燕三郎君耳聪目明。”

燕唐理直气壮回她:“‘笑春风’内望春风,有情有趣,不去才是可惜。”

他停了一下,又说:“那园子里的景致,可要比什么‘点玉侯归京’好看多了。”

燕唐话音一落地,奚静观立刻皱了下眉,他一敛神色,忙问道:“怎么了?”

奚静观虚掩住口鼻,眸中波光流转,盯着他说:“好大的酸味儿。”

燕唐被她一说,也没羞恼,只摇头晃脑道:“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与文姬那小丫头共处不过半日,就跟着她学坏了。”

奚静观与他笑过,才进房将心中顾虑道了出来:“望春风远在城西,我又断不得药,跟着去了,恐生麻烦。”

“原来你是在忧心这个。”燕唐又躺回了摇椅,悠闲道,“那你可就是杞人忧天了。”

奚静观“嗯”了一声,示意他将话说清楚。

燕唐也不卖关子,一径道:“此行人多,远不止我们要去,与燕府相熟的几个氏族,也都会派子弟随行。与他们相比,你可省心多了。”

奚静观心头生出一点雀跃,转了下眼,问道:“贺悦也去?”

摇椅停了一停,燕唐扭过脸反道:“你与她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她去还是不去?”

奚静观绕过他的话,将脸一板。

“去,去。”燕唐见状,忙一迭声说,“贺悦与贺蔷,一个也不会落下。”

奚静观忖度一息,又斟酌道:“笑春风距燕府太远,一日怕是赶不回来。”

燕唐见她依旧面露犹豫,坐起身来,展开折扇扇面,道:“这扇上的画儿好看吗?”

奚静观不知他又起了什么心思,这扇面乃她亲手所绘,问了也是白问。

在燕唐面前,奚静观并不谦虚,她倏然莞尔,自夸道:“好看。”

“与清源仙那副‘雀栖春枝’相比呢?”

见她绽开笑颜,燕唐也弯了弯眼,紧跟着又相问道。

奚静观狐疑地盯了他一眼,发自内心道:“清源仙生有一双妙手,丹青甚妙。”

燕唐得意洋洋收拢了扇儿,道:“燕三郎君算出你与清源仙有缘,兴许会在笑春风内相逢。”

奚静观心念一动,“此话当真?”

燕唐开口,话里话外都是浓浓笑意。

“燕三郎君从不说谎。”

奚静观早就想见上一见传说中“一贫如洗清源仙”,燕唐既然如此说了,她不禁奇道:“我与她素不相识,能有什么缘?”

燕唐发冠上的玉石珠链搭落在胸前,他往后拨了一拨,装神弄鬼道:“你与清源仙缘分匪浅,我说你们有,你们就有。”

此次游园燕府子孙无一相拒,各房女眷中,只有元婵无心前来。

她说要留在府中主持大局,燕老太君也并未强求。

“望春风”美名在外,喜官咋咋呼呼兴奋了两日,这厢东边的天才翻出晨光,她就拢了衣箱,与福官一起去马厩里选起了马。

燕府门外,宝马香车列了一队,随行而去的童儿停在辕座前,个个喜上眉梢。

燕老太君难得装扮一回,在宝珍婆婆的搀扶下姗姗而来。

童儿与马夫向老太君行罢礼,待她上了头一辆马车,才陆续勒马上车。

奚静观本是颇为倦怠,被众人的喜悦一染,心下也憧憬起来。

燕唐专心品茶,转眼又说:“你年幼时赶不上趟儿,长大了又总缠绵病榻,游回春园,倒是比登天还难。”

奚静观透过木窗向外看了一眼,“也不知能不能在路上遇到贺悦。”

“你且放心,”燕唐话说一半,有意一止,见奚静观眼中多了一点亮色,才将话一拐,道:“遇不上了。”

奚静观作势就要打他,燕唐也不躲,取过自己厚厚的绣垫,也垫在了奚静观身后。

“路还长,你先睡会儿,醒来再去见贺悦也不迟。”

燕唐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当真勾起了奚静观的困意。

她倦倦的,又想起一事来,向燕唐道:“清源仙的事,你最好没有骗我。”

燕唐端着茶盏的手一僵,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待奚静观梦会周公,燕唐小心掀开车帘,向驾车的马夫吩咐道:“不必如此匆忙,缓行即可。”

马夫不明所以,却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扬起皮鞭儿,缓缓降低了行速。

望春风的管事姓曲,打起精神忙碌了一日,接了一拨又一拨人。

身后的小仆从跟着他晒了小半日,有些烦闷道:“还有贵人没来吗?”

管事拍了下他的头,“三郎君与三娘子还没到呢。”

小仆从缩缩脖颈,双腿立得笔直,望眼欲穿。

千盼万盼,兰芳榭的人才终于露了个影儿。

管事殷勤向前,弓背拱手道:“三郎君安好,三娘子安好。”

燕唐摆摆手,问他:“老太君可到了?”

曲管事回道:“老太君是两刻前入的门,眼下应当在还在赏景。”

奚静观戴着帷帽,轻轻扯了扯燕唐的袖子,低声提醒他:“贺悦。”

燕唐心尖一痒,清了清嗓音才又问道:“贺氏的人也到了?”

管事想也不想,立刻道:“三郎君的几位好友都来得早,隅中之时就赶来了。贺氏的郎君与娘子,去锁春台听戏去了。”

燕唐听了,向奚静观笑说:“看,他们倒是比我混得还熟。”

眼看兰芳榭的童儿也步入门内,曲管事身边的小仆从才敢开口问:“曲伯,三娘子瞧起来娇娇弱弱,怎会配给了三郎君?”

他以貌取人,料定这位三娘子降不住燕唐,想是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

管事捶了捶腰背,拿指点他:“问什么问,这是你该操心的吗?”

望春风内溪水潺潺,幽径蜿蜒,亭台楼阁在春日里也生出几分娇羞,遮遮掩掩藏在花深处。

福官与喜官去收拾居所,元宵与团圆正给头一回来游园的童儿指路。

奚静观将帷帽交给了方才的童儿,燕唐轻车熟路将她带往锁春台。

二人拐到一方游廊时,便听见戏语呀呀,小锣板鼓抑扬不止。

听了一会儿,奚静观略一沉吟,问道:“这是唱的哪出戏,我怎么没听过?”

燕唐也拧起了眉,心下生奇。

“我也分辨不出。”

又行一程,高高的戏台终于映入眼帘。

方才的讶色还没褪去,奚静观与燕唐又是一惊。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小姑姑?”

红台上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台下却冷冷清清,只立着一人。

燕元晨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子舞枪弄棒、打滚翻身,燕唐正要招手,台上忽然又踱来一人。

他一露面,台上的武生与刀马旦便齐齐退下了台。只看这人一袭琼琚长袍,腰系长绦,英挺剑眉斜飞入鬓,胭脂点就双眸。

他也不敲不唱,不打鼓不拍锣,只缓缓走来,停在了燕元晨面前。

燕唐脸色一白,看那人将负在身后的一只手举到燕元晨面前,变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来。

“聊赠一枝春。”

这话清晰地飘进廊中,奚静观及时抓住了燕唐的手腕。

“冷静些。”

燕唐反握住她的手,“我没生气。”

他还要再说,肩上蓦然被人一拍。

贺蔷露出半颗脑袋,循着燕唐的视线一望,“咦”了一声,讷讷道:“那是……柳兄?”

他慢悠悠收回目光,心间兀自忖道:难怪那日一见燕元晨,就觉得她身上的香味儿熟悉,那味道,可不就是柳仕新亲手制的绕庭香?

贺蔷见了鬼似的,脱口就道:“燕三,柳兄看上的小娘子,原来就是咱们小姑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