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全本

全球广告开拍那天,商曼青的化妆间被安排在地下二层。

艾米莉亚在一楼。

不是因为房间大小,也不是因为拍摄顺序。

现场统筹给出的解释是,艾米莉亚属于全球合作人,商曼青属于区域代言人。

我看了一眼通告单。

艾米莉亚的名字排在第一页,单独占据一栏。

商曼青与韩国编舞师、法国女医生和中国女导演被放在第二页,统一归类为“区域女性代表”。

“谁定的?”我问。

法国统筹说:“这是国际拍摄的常规安排。”

“合同里没有区域女性代表这个身份。”

“只是现场工作分类。”

“工作分类会出现在所有人的通告单上。”

“观众不会看见。”

“合作人会看见。”

法国统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林西,我们今天有一百多名工作人员,必须建立清晰的管理层级。”

“可以按照拍摄时间、场景或者部门分类,不能临时创造合同里不存在的明星层级。”

“如果每个区域都要求和全球合作人同等待遇,现场无法工作。”

“我没有要求所有待遇相同。”

“那你现在在要求什么?”

“按照合同称谓写名字。”

我指着第二页。

“商曼青是欧菲中国区全品牌代言人,同时是全球内容影片的合作人。不是区域女性代表。”

现场统筹看了一眼时间。

“她还有半小时才到。我们先拍艾米莉亚,之后再处理。”

“她已经到了。”

商曼青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她穿着黑色大衣,身边只跟着经纪人和一个助理。

她拿过通告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地下二层在哪里?”

统筹说:“那里更安静,也更方便您休息。”

“艾米莉亚为什么在一楼?”

“她的第一场拍摄在一楼。”

“我的第一场在哪里?”

“也是一楼。”

商曼青把通告单还回去。

“那我为什么要从地下二层上来?”

没有人回答。

问题看起来很小。

不过是一间化妆室、一张通告单、几层楼的距离。

但明星的位置从来就是由这些小事组成的。

海报上谁站中间,官宣时谁先发,活动现场谁最后出场,名字是单独一行还是和别人放在一起。

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市场判断她是否被降级的证据。

商曼青看向我。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高低?”

“不是。”

“那是什么?”

“执行错误。”

“每一次都是执行错误。”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经纪人没有拦。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停下来。

如果商曼青退出,全球影片将失去中国部分。更严重的是,她有理由认定品牌违反补充协议。

法国统筹低声说:“她不能因为房间安排就停止拍摄。”

“她可以。”我说。

“合同没有规定化妆间楼层。”

“但规定品牌不能通过执行安排造成合作身份降级。”

“你要怎么证明地下二层等于降级?”

“不需要证明。”

我看向他。

“我们只需要解释,为什么全球合作人在一楼,中国区全品牌代言人在地下。”

他脸色变了。

“我没有针对中国演员。”

“我没有说你针对。”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安排造成的结果。”

玛蒂尔德赶到现场时,距离开机只剩二十五分钟。

她看完通告单,第一句话是:“先换房间。”

统筹问:“换到哪里?”

“一楼会议室改成化妆间。”

“灯光和镜子都不够。”

“从备用区调。”

“至少延误一个小时。”

“那就延误。”

玛蒂尔德看向我。

“通告单全部重印,按照合同身份和拍摄场次分类。”

现场开始重新调整。

有人搬镜子,有人重新拉电源,还有人把艾米莉亚隔壁的会议室清空。

商曼青没有离开。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我走过去:“对不起。”

“不是你安排的。”

“但我是项目对接人。”

“所以所有错误都要算你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道歉?”

我停了一下。

“因为我答应过你,这个项目里不会让你变成背景。”

“你今天阻止了。”

“是。”

“那就够了。”

她看着忙碌的工作人员。

“林西,我不是一定要和艾米莉亚拥有一样大的化妆间。”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每次遇到这种事,都被告诉不要计较。”

她抬头看我。

“男人为了座位顺序翻脸,别人会说他重视地位。女人问一句为什么,就成了难搞。”

半小时后,艾米莉亚抵达。

她得知拍摄延误的原因,先去看了新的通告单。

“我的名字为什么还是第一页?”

创意负责人解释:“因为你的拍摄场次最早。”

“那没问题。”

她翻到第二页,念了一遍商曼青的名字。

发音很不准确。

商曼青正好从化妆间出来。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艾米莉亚用英文说:“我练过你的名字。”

商曼青回答:“听出来了,还需要继续练。”

艾米莉亚笑起来。

“你也可以叫我Emilia。”

“这个容易多了。”

她们没有拥抱,也没有表现出广告花絮里常见的亲密。

只是握了一次手。

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艾米莉亚在演出后台画眼线。

她面对镜头,用自己的语言说:

“我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做准备。”

第二场是法国医生结束夜班,洗掉脸上的疲惫。

第三场轮到商曼青。

按照脚本,她应该坐在监视器前补防晒,然后起身走进片场。

导演要求她看着镜子停留三秒。

商曼青问:“为什么要看镜子?”

导演说:“观众需要看见产品使用后的皮肤状态。”

“可这支广告不是不拍女人检查自己的脸吗?”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导演解释:“这是产品镜头,不是外貌焦虑。”

“效果有什么不同?”

“你看向镜子,镜头才能同时捕捉你的脸和产品。”

商曼青没有立刻拒绝。

她转向我:“合同里怎么写?”

“产品使用场景需要双方确认,但最终拍摄方式由导演决定。”

“所以我必须拍?”

导演已经开始不耐烦。

“商小姐,我们今天不是在拍纪录片。产品必须被清楚看见。”

“我没有拒绝产品出现。”

“那问题是什么?”

“为什么女人涂完面霜,一定要对着镜子确认自己变好了?”

导演摘下耳机。

“因为观众需要理解产品效果。”

商曼青问:“如果我不看镜子,观众就不知道面霜涂在脸上?”

现场有人低头笑了一下。

导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走到监视器前,重新看分镜。

原来的画面是商曼青补完防晒,对镜子微笑,再拿起场记板。

“把镜子换成监视器。”我说。

导演看向我。

“什么意思?”

“让她从监视器里检查刚拍完的镜头,不是检查自己的脸。产品放在监视器旁边,仍然能完成特写。”

“光线不一样。”

“可以重新布光。”

“又要改?”

“只改视线位置。”

导演没有回答。

艾米莉亚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监视器。

“我喜欢这个。”

导演皱眉:“这是商曼青的镜头。”

“所以我不能发表意见?”

“你们每个人都要修改,今天拍不完。”

艾米莉亚没有生气。

“那就少拍几个重复的漂亮镜头。”

最终,镜子被移走。

商曼青坐在监视器前,看完刚刚拍摄的画面,把防晒放进包里,拿起场记板走向片场。

没有微笑。

没有因为产品突然变得年轻。

她只是准备开始工作。

拍摄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最后一场是所有女性从不同的门里走出来。

她们不需要站成一排,也没有人占据最中间的位置。

画面通过剪辑完成连接。

艾米莉亚从伦敦后台走出,商曼青进入上海片场,法国医生推开医院大门,韩国编舞师走进排练室。

她们没有走向同一个地方。

也不需要通过站在一起,证明彼此平等。

收工后,导演找到我。

“今天至少多花了八万欧元。”

“我知道。”

“因为一张通告单和一个镜子。”

“不只是。”

“在我看来就是。”

他看着空下来的拍摄场地。

“创意每次遇到身份、地区和合同,最后都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但真实世界本来就复杂。”

“观众只看三十秒。”

“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决定,那三十秒里省略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不喜欢你今天改现场。”

“我也不喜欢临时改。”

“但你会继续?”

“需要的时候会。”

导演笑了一下。

“至少你诚实。”

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三点。

我在门口发现一只纸袋。

里面是一盒退烧药、两包速食粥,还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听说拍摄通宵。不是给你惊喜,放下就走了。”

我不需要猜是谁。

我给韩放发消息: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消息显示已读。

很久以后,他回复:

“上次你坐出租车时,定位发到我们临时工作群了。”

我盯着屏幕。

“什么工作群?”

“咖啡馆老板拉的客户群。你那天手机没电,用他的电脑叫车,地址留在订单里。”

我想起来了。

刚到巴黎第二周,我确实在那家咖啡馆借过充电器,也用老板的账号叫过一次车。

但这不能解释韩放为什么记住。

“你保存了?”

“没有。看到过一次,记住了。”

“为什么送东西过来?”

“担心你通宵以后不吃饭。”

“为什么不提前问?”

“问了你可能不要。”

“所以就可以不问?”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没有接。

他又发来一句:

“对不起。东西你可以扔掉,我以后不会再来。”

我看着门口的纸袋,忽然觉得疲惫。

韩放确实在学着尊重边界。

可他的学习总发生在越过以后。

他会查我的车次,然后道歉。

会站在公司楼下等待,再说没有要求我出现。

会记住我的地址,把关心放到门口,然后让我决定是否接受。

这些行为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可能会被称作浪漫。

可我知道,被关心的人如果没有拒绝的机会,浪漫和控制之间只隔着一句“我是为你好”。

我把纸袋拎进屋,没有扔。

却也没有回复他。

第二天早上,丁荔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

“有些男人最擅长的不是改变,是换一个没见过他过去的女人,重新扮演好人。”

没有名字。

评论区却有人问,是不是在说韩放。

她没有否认。

半小时后,那条动态被删除。

我给她打电话。

她没接。

我又发消息:

“你是在说我吗?”

下午,她才回复:

“不是。”

“那为什么删掉?”

“觉得没意思。”

“丁荔,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你不希望我和韩放接触,可以直接告诉我。”

她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又迅速撤回。

最后只剩一句:

“我说了,你就不会见他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答案是不会,那我是在把决定交给她。

如果答案是会,她的反对又会显得毫无意义。

过了很久,我回复: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感受,但不能承诺由你决定。”

她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韩放也没有联系我。

我以为他真的会暂时退开。

直到三天后,咖啡馆老板给我打电话。

“你认识韩放吗?”

“认识。”

“他两天没来,也联系不上。客户项目明早要交,他电脑还在店里。”

“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不知道。他最近好像搬了。”

我挂断电话,第一次主动拨韩放的号码。

无人接听。

第二遍,仍然无人接听。

我告诉自己,他是成年人。

可能只是手机没电,可能临时去了别的城市,也可能不想联系任何人。

直到老板发来一张照片。

韩放的电脑旁边,放着一张被揉皱的医院缴费单。

姓名是韩放。

科室一栏写着:

精神心理科。

我站在巴黎总部的走廊里,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韩放来到巴黎,或许并不只是重新创业。

也不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地从失败里站了起来。

有些人看起来已经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因为他把崩塌的部分,藏在了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