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全本

商曼青要求解约,不是因为艾米莉亚比她贵。

是因为维莱尔在谈全球合作时,没有告诉她。

巴黎上午九点,上海已经下午四点。

视频接通后,商曼青和经纪人坐在维莱尔中国区的会议室里。罗渺坐在另一侧,桌上放着那份四千九百万元的代言合同。

商曼青没有寒暄。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全球项目还在谈判,没有最终确认。”

“所以等她签完,再通知我让位置?”

“没有人要求你让位置。”

“那她为什么要求中国区不能使用当地合作人?”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条确实写在艾米莉亚团队的新条件里。

“林西,你第一次找我谈欧菲时,说品牌不能一边买女人的脸,一边让她不断证明自己的位置。”

商曼青看着屏幕。

“现在我刚坐上这个位置,你们又找了一个更贵、更国际的女人来告诉我,全球可以覆盖中国。”

经纪人把合同翻到区域权益页。

“商老师是欧菲中国区全品牌代言人。合同期内,维莱尔不得在中国大陆使用同品牌、同级别的其他艺人进行商业传播。”

巴黎法务说:“艾米莉亚的拟定身份是全球合作人,不一定构成同级别。”

经纪人立刻问:“全球低于中国区吗?”

法务没有回答。

称谓可以换。

市场不会只看称谓。

一个国际歌手出现在全球广告里,即使被称为品牌缪斯、全球面孔或者特别合作人,公众仍会自然认为,她比中国区代言人高一级。

“我们不会接受文字游戏。”商曼青说。

“我也不会。”我说。

她的目光回到我身上。

“那你的处理方案是什么?”

“我需要先和全球团队确认项目边界。”

“你们有二十四小时。”

“知道。”

“二十四小时以后,如果艾米莉亚的全球广告确认进入中国市场,我们按品牌违约处理。”

视频结束后,巴黎会议室立刻召开紧急会。

玛蒂尔德认为中国区反应过度。

“全球合作本来就包括中国。任何国际品牌都不可能为了一个区域合同,放弃全球传播完整性。”

“那签中国区代言人时,就不该承诺同品牌排他。”我说。

“商曼青只是区域代言人。”

“区域不代表低一级。”

“全球项目的优先级一定更高。”

“一定?”

玛蒂尔德看向我。

“这是总部。”

“总部是管理全球项目的地方,不是自动比所有市场更重要的市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法国品牌负责人问:“中国区合同是谁批准的?”

“巴黎法务和亚太管理层都通过了。”

“当时为什么没有预留全球合作人的使用空间?”

没人回答。

商曼青签约时,全球项目还没有启动。

所有人都默认,将来的事以后再解决。

现在“以后”到了。

而解决办法似乎又变成,让已经签约的人理解品牌变化。

“艾米莉亚不能被排除在中国市场之外。”数字团队负责人说,“中国是她增长最快的海外市场之一。如果广告无法在中国使用,全球合同价值至少降低百分之二十。”

“商曼青也不能在自己的核心市场里,突然变成第二张脸。”

“那就让中国区暂停她的广告。”

我看向说话的人。

“以什么理由?”

“全球项目上线期间,区域传播需要保持一致。”

“她没有违约,品牌也仍在合同期内。暂停广告就是违约。”

“可以支付补偿。”

“补偿多少?”

“由商务团队计算。”

“然后呢?告诉中国消费者,欧菲刚签的全品牌代言人被一个国际明星替换,因为后者更全球?”

对方皱眉:“公众不会这样解读。”

“公众一定会这样解读。”

我调出中国社交平台上的类似案例。

国际明星官宣以后,本地代言人的粉丝会比较海报位置、称谓顺序、官方账号发布时间和品牌活动规格。

任何一处不同,都可能被解释为升降级。

明星的位置不是合同里的一行字。

是所有公开细节共同组成的秩序。

玛蒂尔德问:“你的建议?”

“拒绝艾米莉亚团队新增的中国区排他条件。”

“她们可能退出。”

“那就重新评估合作。”

“我们已经投入了多少创意和谈判成本,你知道吗?”

“知道。”

“你准备全部放弃?”

“沉没成本不能变成继续签一份冲突合同的理由。”

她看着我。

“你总是很容易说放弃。”

“因为真正支付代价的人不是总部。”

“什么意思?”

“如果接受条件,商曼青可能解约,违约金由中国区承担,消费者信任和经销商物料也由中国区处理。全球团队获得一张统一的广告片,区域团队承担全部后果。”

法国品牌负责人的脸色变了。

“注意你的措辞。”

“我可以换一种。”

我把成本表投到屏幕上。

“商曼青解约赔偿、已投放物料、柜台更换、媒介损失和舆情处置,预计成本高于全球项目目前的前期投入。”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钱让所有价值判断突然变得具体。

“还有第三种方案。”我说。

“什么?”

“不是把两个人放进同一套层级。”

艾米莉亚参与维莱尔集团的全球女性内容计划,不以欧菲单一品牌代言人身份进入中国市场。

她的全球广告可以在中国的集团渠道和国际媒体露出,但不进入欧菲中国区产品广告、柜台物料和销售页面。

商曼青继续担任欧菲中国区全品牌代言人,拥有中国市场的产品传播和商业活动权。

法国品牌负责人问:“那艾米莉亚到底是什么身份?”

“维莱尔全球品牌文化伙伴。”

“这个称谓太虚。”

“所以合作权益也需要重新报价。”

原本一千三百八十万欧元的价格,建立在全球产品广告和完整市场覆盖上。

如果取消中国区欧菲商业使用,价格必须下降。

数字团队问:“艾米莉亚为什么会接受?”

“不一定接受。”

“那这不算方案。”

“方案不是保证所有人满意。”

我说。

“是把不能同时满足的条件摆出来,让各方选择。”

中午十二点,我们重新联系艾米莉亚团队。

经纪人听完以后,直接拒绝。

“艾米莉亚不会签一份排除中国市场的全球合同。”

“没有排除中国市场。她仍然出现在集团全球内容中。”

“但不能进入欧菲的中国商业渠道。”

“因为欧菲已经有合法有效的中国区代言合同。”

“我们提出条件时,维莱尔应该先解决内部问题。”

“商曼青不是内部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她是已经签约的合作人。”

我停顿了一下。

“品牌不能为了签下一个更昂贵的明星,把另一个明星降级成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经纪人要求和玛蒂尔德单独沟通。

我没有退出会议。

“我是中国区合同和全球项目的共同对接人,需要参与。”

对方脸色难看,却没有坚持赶我出去。

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

艾米莉亚团队认为,中国是她全球商业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市场限制。

维莱尔则无法在不违约的情况下给予她欧菲中国区排他权。

双方陷入僵局。

下午三点,艾米莉亚本人加入视频。

她正在录音室里,头发扎起来,没有经纪人在身边时那么锋利。

“Who is Shang Manqing?”

她问。

屏幕上没人立刻回答。

我说:“A Chinese actress and Ophy’s Greater China ambassador.”

“中国演员,欧菲中国区代言人。”

“她为什么不能和我出现在同一个市场?”

“不是不能出现。”

我解释了两份合同的称谓、权益和公众解读。

艾米莉亚听完,问:“她知道我吗?”

“知道。”

“她反对我?”

“她反对自己的合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削弱。”

“如果我不是全球代言人呢?”

经纪人立即打断:“艾米莉亚,这涉及合同价值。”

“我在问创意。”

她看向我。

“你在伦敦说,每个市场的女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语言。为什么到合同里,又只能有一张脸?”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

数字团队说:“全球项目需要统一识别。”

艾米莉亚反问:“统一是指所有人都认识我,还是所有人都只能看见我?”

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说:

“我不想在亚洲广告里被换掉。但如果当地已经有一个更合适的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同时存在?”

经纪人说:“因为品牌会比较级别。”

“那就不要比较。”

“市场一定会比较。”

“市场比较,不代表合同必须帮助他们比较。”

她把视线重新放回屏幕。

“我可以接受不进入欧菲中国区产品广告。但全球影片如果在中国播放,不能删除我的部分,也不能剪成只有当地演员的另一个版本。”

我问:“商曼青会出现在全球影片里吗?”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我。

这不是现有方案的一部分。

艾米莉亚却说:“可以。”

经纪人立刻反对:“这会改变核心画面比例。”

“我们刚刚才把我的比例降到百分之三十五。”

艾米莉亚看着他。

“如果品牌真的讲不同市场的女人,为什么中国女人只能出现在中国广告里?”

双方暂停会议。

十分钟后,我给上海打电话。

商曼青听完新方案,第一句话是:

“她愿意让我进全球广告?”

“不是让。”

我纠正。

“是全球项目邀请你参与。”

“有区别吗?”

“有。你不是因为她分给你镜头,才获得位置。”

她沉默片刻。

“我的身份呢?”

“欧菲中国区全品牌代言人,不变。”

“她在中国出现吗?”

“全球文化影片可以进入中国,但不用于欧菲产品销售。你拥有全球影片中的独立段落和中文表达确认权。”

“片酬另算。”

“当然。”

经纪人问:“海报顺序呢?”

“全球影片不做明星并列海报,发布时按照各区域市场使用对应主视觉。”

“她的名字会不会排在商老师前面?”

“全球项目按字母顺序,不按级别。”

商曼青忽然笑了。

“她姓什么?”

“Watson。”

“那我排在前面。”

我也笑了一下。

“按照英文姓氏,是。”

“行。”

经纪人看向她:“这么大的事,你就因为字母顺序答应?”

“当然不是。”

商曼青收起笑意。

“我答应,是因为第一次有全球广告不是找一个亚洲女人站在后面,证明它很国际。”

她看着我。

“但合同写清楚。我的镜头不能被剪成她故事里的背景。”

“会写。”

距离二十四小时时限还剩六个小时。

巴黎时间下午五点,上海时间午夜十二点。

三方确认新的项目结构。

艾米莉亚担任维莱尔全球品牌文化伙伴。

商曼青继续担任欧菲中国区全品牌代言人,同时参与全球女性内容影片。

两人的商业权益相互独立,不设高低级别。

全球影片进入中国时,保留完整内容,但不得替代欧菲中国区产品广告。

艾米莉亚的合作报价重新调整为一千二百五十万欧元。

商曼青的全球拍摄另外签署补充合同。

法务开始修改条款时,玛蒂尔德问我:“你满意了?”

“这不是为了让我满意。”

“你保住了中国区代言人,还让她进入全球影片。”

“艾米莉亚也保住了中国市场的全球内容露出。”

“项目预算增加了。”

“比解除商曼青合同便宜。”

她看了我几秒。

“你真的很会用中国区的损失说服总部。”

“因为那本来也是维莱尔的损失。”

“总部的人不喜欢听这种话。”

“我发现了。”

“但他们会记住你。”

我笑了一下。

“那不一定是好事。”

当天晚上,商曼青在补充协议上签字。

她给我发来一条私人消息:

“巴黎还习惯吗?”

“正在习惯。”

“总部的人是不是比中国区难谈?”

“他们也觉得中国区难谈。”

“那你站哪边?”

我看着这个问题。

“站合同和项目这边。”

她回复:

“错。”

“哪里错?”

“你必须先知道自己代表谁,才知道应该对谁说不。”

我把这句话记进工作笔记。

来到巴黎以后,我一直努力证明自己不只是中国区派来的员工。

可全球化并不意味着抹掉自己来自哪里。

真正的全球,也不是让所有市场接受总部的同一个答案。

晚上十一点,我离开公司。

韩放在楼下。

他没有提前告诉我,也没有站在大门正中,只靠在街对面的路灯旁,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今天开了十几个小时的会。”

“又是咖啡馆老板告诉你的?”

“不是。”

“那是谁?”

“你昨晚说上海团队可能解约。我猜你今天不会准时吃饭。”

他递给我一杯热茶。

我没有接。

“韩放。”

“嗯?”

“你说过,不经过我同意,不查我的行程。”

“我没有查。”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还在公司?”

“这栋楼只有你们那层还亮着。”

“所以你一直等?”

“大概四十分钟。”

“如果我从地下车库走呢?”

“那就见不到。”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把等待说成付出,也没有让我因此承担什么。

我接过热茶。

“谢谢。”

“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要庆祝吗?”

“太晚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那我陪你走到地铁。”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我们沿着街道向前。

走到路口时,韩放问:“你和丁荔说过我们吃饭的事?”

“说过。”

“她生气了?”

“她说不在乎。”

“那就是在乎。”

“你很了解她?”

“以前以为了解。”

他停了一下。

“后来发现,我只了解她愿意让我看见的部分。”

“她也是。”

“什么?”

“她只了解你想让她看见的部分。”

韩放沉默下来。

走到地铁口,我把喝空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韩放,我们以后不要再单独吃饭了。”

他抬头。

“因为丁荔?”

“也因为我。”

“你不喜欢我?”

“有一点。”

说出口以后,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韩放也没有立即反应。

巴黎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地铁入口不断有人经过。

我继续说:

“正因为有一点,才需要停。”

“为什么?”

“我不想一边告诉自己还没有发生什么,一边等事情自然发生。”

“如果不是丁荔呢?”

“没有如果。”

“她已经和别人约会了。”

“那是她的选择。”

“我们也是。”

“可她是我的朋友。”

韩放看着我。

“所以我永远不能喜欢你?”

“我没有说永远。”

“那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梁正则。

一个没有日期的承诺,最容易让人一直等。

可我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和他不同,就给韩放一个虚假的期限。

“我不知道。”

“那我可以等吗?”

“你的人生不要用来等我。”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

“因为有人曾经让我等过。”

“所以你现在不让别人等?”

“我是不替你承诺等待会有结果。”

韩放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争。

我走下地铁台阶时,他在身后说:

“林西。”

我回头。

“我还是会喜欢你。”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跟下来。

地铁开出站台后,我收到丁荔发来的一张照片。

她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窗外是上海凌晨的街道。

没有文字。

几秒后,照片被撤回。

我不知道她是发错了,还是想让我看见。

我只知道,我们三个人之间已经出现了一条无法再假装不存在的线。

工作里,我用二十四小时重新划清了两个明星的市场边界。

感情里,却没有一份法务合同能告诉我,朋友的前男友究竟要经过多久,才可能变成另一个独立的人。

而我又需要多久,才能承认自己已经站在了那条线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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